吴敬中是一个老狐狸。

  尽管他这只老狐狸曾经被坑得不要不要的。

  但老狐狸终归是老狐狸,戴春风死后军统改编、之后的保密局风起云涌,他却从始至终都站队张安平——和他一样的元老,在一次次起起伏伏伏伏中基本都退出了保密局的权力核心,有倒楣的甚至连命都搭上了,可曾经被坑的住院的他,却因为死抱张安平的大腿,一直悠哉地当着一方诸侯。

  直到东北战局陷入必然崩塌的局面。

  从那时候起,他就在为自己物色后路。

  权力会随着国民政府的惨败而瓦解,但有一样东西不会:

  财富!

  所以,在军统末期、保密局初期绝不伸手的他,以放弃站长实权为交换,开始了敛财。

  东野兵出华北、平津塘三地被困,吴敬中不慌。

  因为他早已备下了后路:

  财富早已经转移,压根没等到张安平塘沽扣财的时候,而权力也早已经交给了张安平的学生余则成,他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离开即可——他认为以张安平的性子,不会摁着他呆在天津。

  可现在,吴敬中慌了!

  因为张安平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你是个老将,你要把心操起来……

  这句话在吴敬中的耳中,分明是:

  老吴啊,有些锅,是你该背的,你,义不容辞!

  面对张安平的语重心长,吴敬中脸上浮现出苦笑:

  “欸,终究是老了,不复以前的年轻了,遥想当年关王庙培训班初建,仿佛还是昨日之事,可细细一想,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

  “我这个站长啊,早就力不从心了,去年要不是则成帮我,天津站恐怕早就是一团乱麻了。”

  “局座,您该相信则成,年轻人终归是有魄力的。”

  吴敬中看似在感慨,实则是打感情牌——你我十三年前就在共事,一起筹建关王庙培训班,虽然有过龌龊,可我交权时候可没有丝毫的犹豫,你的学生我也扶上马了,你就别逼我行不?

  张安平深深地看了眼吴敬中: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吴敬中心中痛骂张安平,之前余则成接权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一句老骥伏枥?

  “既然局座如此看重吴某,吴某这把老骨头再拼一把又如何?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吴某这员老将,定当燃尽最后几滴蜡油。”

  吴敬中实际上在提条件:

  锅我背,我可以背!

  但是,别想把我陷在天津!

  张安平故意板起脸:“老吴,不要说得那么悲观,终归是为年轻人趟趟路罢了。”

  他这算是同意了。

  吴敬中是特务处的元老,这些元老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可身后的人脉却不小。

  就以局本部的那些元老为例,张安平和毛仁凤争斗过程中,默契的一次又一次的来回反复的坑那些老不死,一遍又一遍,持续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把那些元老大体上踢出了保密局的权力体系。

  按理说在两人默契的联手下,几个震荡就能把他们给清场了!

  可为什么花了两年才达成这个目的?

  除了温水煮青蛙这个因素外,还有一个根本原因:

  时不时会有人跳出来喊一句手下留情……

  吴敬中必然有自己的人脉,关键时候如果动用人脉,即便有张安平压着,也能从这趟浑水中抽身。

  但人脉有些类似于人情,是用一次就少一次,这也是张安平和毛仁凤联手两年后,终归是将元老都给踹飞的原因。

  藏锋计划的核心点是出卖,这是一个说不出口、不能示人的关键,天津站执行起藏锋计划,自然会有人借此抨击张安平,而张安平就需要吴敬中背一个“潜伏不力”的锅。

  只是背锅而已,自然不需要将吴敬中摁死,所以他才选择了妥协。

  一旁的余则成仿佛是没听懂两人之间的隐晦的协商,实际上心里却快愁死了——现在吴敬中又横叉一脚,藏锋计划中所有潜伏特工,自己就更没有把握彻底查清楚了。

  余则成尽量睁大眼睛,心里却愁的要死。

  ……

  抵达天津站后,张安平与天津站中高层召开了一次常会。

  在这种类似于动员的会议上,张安平自然不会说潜伏计划,而是强调了配合陈指挥长期坚守、反共反谍,表面文章做完以后,他就开始了正儿八经的工作:

  升衔!

  没错,就是军衔晋升。

  这是自特务处建立至今,第一次大规模的授衔。

  保密局的特务,他们的职衔都挺高,如吴敬中,就是少将职衔。

  但他们的实际军衔(铨叙军衔)却都不怎么样,这其中的典型就是目前局本部情报处的沈最——少将职衔,铨叙军衔竟然是少尉!

  当然,沈最是特殊的,他在保密局成立该升铨叙军衔的时候,被张安平摁住了,后来张安平要升他的铨叙军衔,被小心眼的毛仁凤给摁住了,这才有了职衔少将铨叙少尉的离谱之事。

  这一次张安平为他们升的就是铨叙军衔,吴敬中从中校升成了上校,余则成从上尉升成了上校。

  天津站所有特务都得到了铨叙军衔的提升,就连勤务兵、司机、通讯员这类人员也都混到了铨叙军衔,至于职衔更是大肆批发,原本的天津站就一个吴敬中是少将职衔,结果等张安平完成授衔,硬生生多了六个少将,老吴更是成为了中将职衔。

  主打一个最后的疯狂。

  表面上看是为了安抚人心,实际上是为了藏锋计划做掩护——用这些高规格的职衔、铨衔,掩护藏锋计划中的核心人员。

  别看军衔批发了一堆,但他们中只有少量人的铨叙军衔是算数的,是要进档案的,绝大多数其实都是张安平开的空头支票。

  可因为开这张空头支票的人是张安平,特务们对这张空头支票还是挺认可的。

  天津站批发将官军衔,这消息自然瞒不过天津防总。

  陈指挥听到消息后,却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许久后,他刷的一下子起来:“赶紧去请张安平——等等!我亲自去!”

  天津没有被封锁前,剿总开会他经常去,自然没少见张安平。

  张安平屡屡有的放矢,让陈指挥对张安平的战略眼光充满了信服,眼下张安平竟然在天津站大肆批发军衔,他敏锐地意识到张安平这般做的目的后,顿时坐不住了。

  虽然我知道能守半年只是我的宣称,可我真心认为守三个月不成问题——张安平,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陈指挥因为张安平的举动慌了,城内的中央军也慌了。

  天津现在城内有大军13万左右,其中正儿八经的正规军大约是十万多些,可这十万多的正规军,除了粤军62军外,全都是正儿八经的中央军。

  华北的中央军,对张安平同样是信服的,眼下张安平明显是在“最后的疯狂”,他们做出了和陈指挥一样的解读后,岂能不慌?

  于是多名大佬同时出动,要把张安平拉过来“叙叙旧”,暗中询问一下张安平对天津战局的看法。

  接下来的一幕就合情合理了:

  几名中央军的军指挥和陈指挥一道,在天津站门口把张安平给堵住了。

  面对这些大员的盛情相邀,张安平只有却之不恭,但他不可能分身,就只能将所有人凑成一桌,顺便将吴敬中和余则成喊来作陪。

  觥筹交错中,自然就有人询问张安平对天津战局的看法,本以为张安平会如实告知,结果张安平拍着胸口说:

  以陈指挥的能力,再加上平津互为犄角,还有塘沽这个援兵入口,半年只是保底!

  但因为张安平在天津站的大肆授衔,这番话压根就没有人相信。

  眼见张安平就是不松口,陈指挥简单思虑后,便说:

  “张局长,我可是了解过你当初指挥的上海大撤离之壮举,老实说,你在其中战线的指挥能力、运筹帷幄的能力,陈某着实佩服——眼下我对天津的城防进行了重新的调整,张局长能否替陈某斧正一二?”

  天津没有被包围之前,陈指挥那叫一个信誓旦旦。

  但在我军完成对天津的包围过程中,一些他寄予厚望的外围据点,却被我军轻而易举地拔除。

  再加上我军清扫这些据点时候针对性的攻击,让陈指挥意识到了城防图已然泄密,故而在天津被困以后,他又重新调整了天津的布防。

  相比于之前,这一次他将城防图看的很紧——就连防总中的各位高级大员,掌握的也只有他们防区的详细部署。

  整体详情,只有包括他在内的寥寥几人知晓。

  可眼下为了撬开张安平的嘴,他决定拿出城防图让张安平斧正。

  张安平还没有多大的反应,一旁陪坐的余则成浑身就不由紧绷了起来——自从陈调整了布防后,他就在想办法获取新的布防图,但陈指挥这一次看得太紧了,他根本就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将布防图调阅。

  没想到这一次的陪酒,竟然还有这般馅饼砸头的好事!

  张安平皱眉,放下酒杯后缓慢道:

  “陈指挥,你醉了。”

  陈指挥和张安平对视:“张局长,陈某是真心请你斧正!天津若是有失,覆巢之下无完卵!”

  “覆巢之下无完卵……”张安平重复一遍后,叹息说:“陈指挥说得有理,那张某就献丑了——”

  陈指挥大喜,立刻安排秘书带着警卫去拿城防图。

  “等等——”张安平道:“城防图涉及天津安全,容不得一丝大意,则成,你亲自带人护送!一定要确保城防图不离身!”

  陈指挥伸出大拇指:“还是张局长想的周全!”

  余则成有些懵,这么大的馅饼,不仅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还砸到了嘴里?

  有这么好的事?

  还是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来不及仔细思考,起身便领命,随后紧随陈指挥的秘书离开。

  余则成是张安平的学生,而他记忆最深刻的是第一节课:

  情报这一行,从不相信巧合!

  当一块馅饼砸在了你的脑袋上的时候,不要怀疑,这一定是陷阱!

  而现在,有一块馅饼就这么砸在了他的脑袋上,还顺势掉到了他的嘴里——直觉告诉他,这就是一个陷阱!

  可是,面对着拿到手里、由自己亲手护送的城防图,在这一刻,余则成觉得这是不是一个陷阱都不重要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唯一的损失就是自己。

  可如果不是呢?

  这就意味着我军在进攻天津的时候,会少很多很多的伤亡——这根本就不需要进行对比。

  深呼吸一口气后,余则成选择了用照相机将这一份城防图,一字不漏地全拍下来。

  ……

  张安平大概是有些醉了,面对着被余则成挂起来的城防图,他开始了指点江山。

  对陈指挥的防守布置,他只是简单地提了几个意见,随后才说出了心里话:

  “坚守,最重要的万众一心!是上下齐心!”

  “陈指挥,我不怀疑在座各位为党国尽忠的决心,可是,我对在座的各位能不能无条件的服从命令却抱有极大的怀疑!”

  在座的几员中央军军指挥懵了,我们找你是为了让你说你对天津防务的看法,怎么你开始炮轰我们了?!

  陈指挥反而觉得这是张安平的正常发挥。

  “所以我有个建议——”张安平故意醉醺醺地说:“各部可以交出一个团,由防总直接掌控,建立属于防总的直属力量。”

  “当然,各位应该会担心肉包子打狗,我觉得这支力量可以由吴站长掌握,想必各位也不会担心吴站长吃掉你们的兵马,对吧?”

  “不过呢,在这里我也得先小人一番了——陈指挥,听说您的妻儿也在天津,不如我回北平的时候将他们带走,您看如何?”

  张安平一副醉醺醺的模样,摆出的是我说的是醉话的姿势。

  可这是不是醉话,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陈指挥的脸色阴晴不定,张安平这是要把自己的亲属当人质,他自然生气,可张安平提出的建议却让他非常的动心,天津城内没有绥军,自己说到底就是一个光杆子司令,没兵的情况下手下阳奉阴违自己无可奈何。

  可要是有了直属的军队,这就不一样了!

  这事,能干!

  但其他大员却有些心不甘情不愿,交出一个团,对一个军级单位而言不算多,但从此以后就得被姓陈的杂牌当小厮使,这……

  “瞧我这人,一喝酒就喜欢乱说话——各位大员都是军头,硬生生抠出一个团,这要命的话怎么能乱说呢,我错了,错了,自罚三杯!”

  张安平嘟囔着端起了酒杯,几名军指挥的脸色却被吓得煞白起来。

  我尼玛,杀人诛心啊——什么叫军头?

  这是把我们当军阀了啊!

  这话,他们敢认吗?

  立马有军指挥故意板着脸说道:

  “张局长,且慢!这酒是得罚——是你说错话,但不是你给错了建议,你的建议非常好,确确实实应该加强陈指挥的权威!”

  其他人赶紧附和,“抨击”张安平说错话。

  军头的帽子,不能乱扣!

  张安平态度端正地自罚三杯。

  他确实被罚了酒,但心疼的却是这些军指挥——好嘛,一顿饭,白白损失一个团,真特么的憋屈。

  吴敬中起身为张安平挡了一杯酒,心里却对张安平的手段充满了赞叹,就这么轻飘飘的几句话,立刻改变了天津防总枝强干弱的局面,当真是了得!

  余则成带着笑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在滴血。

  天津防总上下两心,对进攻的我军来说是极其有利的,可现在张安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改变了这个局面。

  未来一旦对天津展开进攻,不知道因此又有多少同志会牺牲。

  当真是可恶、可恨!

  ……

  北平,燕都饭店。

  鸠占鹊巢的郑耀全,将自己的办公室选在了张安平办公室的隔壁。

  去特么的两王不相见,我就是要让张安平知道什么叫如鲠在喉!

  他磨刀霍霍,等着张安平从天津回来后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还没等到张安平从天津回来,一个“噩耗”就先来了。

  张安平在天津,批发军衔!!

  听到这个消息后,郑耀全当场就懵了——就好像砂锅大的锤子,直愣愣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什么叫收买人心?

  这就是!

  可问题是,张安平是在天津的保密站收买的人心,他是保密局的副局长,虽然有些逾权,可终归是保密局内部的事。

  他郑耀全,跟不跟?

  跟?

  天津就一个保密站,就是批发军衔,那也才多少人?

  北平的特务体系,上上下下万余人,这怎么跟?

  不跟?

  不跟,他拿什么收买人心?

  有了天津站这个样板,他不跟,北平特务体系谁还能服他!

  郑耀全恍惚间,看到了张安平正笑吟吟的站在自己的对面:

  郑次长,跟我斗?你跟我斗?!

  你拿什么跟我斗!

  “混蛋!”

  郑耀全绷不住了,双臂在桌上横扫,无数的文件被他扫落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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