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后,莲花峰顶,云海翻涌,松涛阵阵。

  大梦观外,不知何时已悄然聚集了数十位气度不凡、身着各式道袍的人物。他们不似华山论剑那般豪迈激荡,人人静默而立,气息或如古松沉凝,或如流云飘渺,眼神开阖间自有神光流转。

  这些人,正是当今道门各脉残存的宿老与菁英,应南宗石泰之邀,前来参与这决定道门未来的“华山论道”。

  在石泰的引领下,众人依次肃穆进入大梦观。观内异香扑鼻,沁人心脾,初时只觉神清气爽,待目光落在那尊侧卧酣睡、栩栩如生的陈抟老祖金身之上时,所有道门高士皆是身躯剧震,瞳孔收缩!

  “这……这是?!”一位来自龙虎山的幸存老道首先失声,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尊栩栩如生的金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并非寻常金漆塑像!这肌理,这光泽……竟是肉身不腐?!”

  不比王重阳的半路出家,以他纯熟的道藏见识,竟是一眼就窥破了那匪夷所思的真相!

  “何止是不腐!”旁边一位精研医道与丹鼎之术的老道猛地抽动鼻翼,脸上骇然之色更浓,“你们闻闻!这满殿异香,清而不散,沁入神魂……这绝非檀香松柏之属,这、这是从这具肉身中自然散发出的生命之香啊!”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生命本源之香?你的意思是……老祖这具肉身,历经百年,非但未曾腐朽,反而……反而还‘活’着?!”一个茅山宗的新晋长老声音发紧,几乎语无伦次。

  “金身不朽,生机内蕴……这,这是真正的金身大成,肉身成圣啊!”有人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眼中充满了狂热与敬畏。“再世神仙!这才是真正的再世神仙!”

  对于修行了半辈子,却深感前路已断的他们而言,眼前这尊金身,无异于黑暗中的灯塔,绝望中的微光。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供奉在陈抟老祖金身左右两侧墙龛中的另外两具肉身金身。

  “这里还有两具道门先贤的遗蜕!”

  “虽不及老祖那般生机盎然,却也能保持着不腐之态……”

  更让众人心神震动的是,身处这大梦观内,尤其是这祖师殿中,外界那如同附骨之疽、令人窒息的天地灵机衰败之感,竟明显减弱了许多!仿佛有一股无形而温和的力量笼罩于此,隔绝了末法的侵蚀。

  “是老祖!是老祖金身散发的道韵和生命精华,庇护了此地!庇护着两具遗蜕安然存世!”有人恍然大悟。

  这一发现,让不少人心头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渴望。

  “若……若我此生也能侥幸成就金身,哪怕最终只能如这两位前辈一般,枯守于此,依附于老祖庇护之下,未必不能熬过这漫长的末法寒冬,等待灵机复苏之机……”一位年事已高的宿老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渴望,声音带着哽咽。

  “谈何容易……金身之境,需对道法有极深感悟,更需海量天地灵机淬炼肉身神魂……”另一位深知其中艰难的老道摇头叹息,脸上满是落寞。“如今的天地环境,灵气枯竭如沙漠,连维持现有修为都艰难万分,要想逆势而上,炼就金身……难!难!难!难于上青天!”

  这残酷的现实,如同一盆冰水,浇得众人透心凉。刚刚因见证神迹而沸腾的热血,瞬间冷却。

  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在这种看到生路却又无力触及的极端复杂心绪下,众人草草参拜完毕,神色恍惚、步履沉重地走出了大梦观,无神地眺望着铅云低垂、灵机晦暗的天地,一股悲凉之气弥漫峰顶。

  南宗领袖石泰,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一步踏出,立于众人之前。一身紫色道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驱散了几分颓靡之气:

  “诸位道友!”

  简单的四个字,便压下了风的呼啸,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拉回。

  石泰面容清癯,开门见山:“今日,我等摒弃门户之见,汇聚于这陈抟老祖清修之地,非为争强斗胜,非为论剑比武。所为者,唯有一事——”

  “那就是,在这灵机凋零、道统式微的末法之世,为我等脚下之道路,为我道门之未来存续,寻一个方向,求一个答案!”

  开场之言,便如利剑直刺核心,让原本弥漫的失落气氛为之一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石泰身上。

  这是萦绕在这个末法时代每一个真正修道者心头,却不敢轻易触碰的终极命题!

  石泰的脸上掠过一丝沉痛,继续道:“想必诸位都已深切感受到,自前宋神庭崩塌,天地灵机便如江河日下,一日不如一日。昔日先辈们的餐霞饮露、御气飞行、符箓通神……诸多玄妙神通,如今大多已成绝响,难复旧观。依靠外界灵气修行的传统路径,已近乎断绝!”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甘:“我辈修行之人,披星戴月,皓首穷经,所求不过‘超脱’二字。然,若前路已断,道统将绝,我等又有何颜面面对历代祖师?有何资格再言济世度人?”

  这番话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共鸣,不少人面露唏嘘、忧虑之色。在场之人,皆是各脉精英,谁没有在夜深人静时,体会到天地巨变,灵气枯竭带来的窒息感?谁没有感受过修行寸步难进、甚至道行衰退的恐惧与绝望?

  “石泰道友所言,正是我等心头之患啊!”那位来自龙虎山的幸存老道率先开口,满脸苦涩,“符箓之道,需引动天地灵机,勾连神明。如今灵机不存,神明隐迹,我龙虎山传承下来的符法,十成威力已去其八九,几近于无用了!空有玄妙法诀,却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看似玄奥的紫色符箓,指尖微动,符箓上只是闪过一抹极其黯淡的光华,便迅速沉寂下去,看得周围众人唏嘘不已。

  “我茅山请神役鬼之术,如今亦是难以为继。”茅山宗的新晋长老亦是苦笑,“幽冥路远,感应艰难,需消耗自身大量神魂之力方能勉强沟通。祖师留下的诸多秘法,威力十不存一,反噬却更为剧烈,已成屠龙之技,束之高阁久矣。”

  精于外丹术的丹鼎派一位传人更是连连摇头,面露绝望:“天地灵药日益稀少,凡俗药材药性大减,更兼地火难引,天时不应,欲炼一炉能助益修行的金丹,比登天还难!即便耗费无数心血侥幸炼成,其中蕴含的灵气也远不及典籍记载之万一,于修行无异于杯水车薪!”

  悲观与迷茫的情绪,再次浸染了众人心头。传统的依仗外物、借助天地之力的修行路径,在末法时代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沉气氛中,石泰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了些许: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道法自然,亦讲究穷则变,变则通!”

  他猛地侧身一步,将一直静立在他身后、气质渊渟岳峙的王三丰让了出来,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昂:“诸位道友,前路未必真已断绝!且看这位全真教主,重阳真人!”

  刷刷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集中到了王三丰身上!好奇、探究、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这些目光中。

  几日前的华山论剑,“中神通”王重阳一击横推四大宗师,武功通神的消息,早已如长了翅膀般传开。

  此刻,这位传奇人物就站在他们面前,而且似乎与石泰口中的“前路”息息相关,怎能不让他们心潮澎湃?

  “王真人于终南山自囚古墓,于寂灭反思,于绝境中求索!”石泰的声音带着一丝激昂,“最终,他不假外求,不依灵机,独辟蹊径,创出直指人体自身先天本源的《先天功》!”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此功,以内求为主,激发自身生命潜能,炼化后天水谷精气反哺先天,从而脱胎换骨,易筋洗髓,重返先天之境!其威力如何,几日前的华山之巅,王真人仅凭护体真气便令群雄束手,一击败四绝,想必已有公论!”

  轰!

  石泰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不假外求?不依灵机?”

  “仅凭自身,就能修炼出那般恐怖的真气?”

  “重返先天之境?这……这可能吗?”

  ……

  众人无不心神剧震,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王重阳那近乎神通的武功,他们即便未能亲见,也早已听闻。倘若那等惊世骇俗的武功,竟真是在不依赖外界灵气的情况下修炼而成,那其意义……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这已不仅仅是“武功”的范畴,这分明是直指大道的另一种可能。

  王三丰感受到众人灼热而复杂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他向前从容迈出一步,对着在场众多道门宿老菁英,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道家礼数:

  “贫道王重阳,见过诸位道友。石泰道友过誉了。贫道所创《先天功》,不过是在末法逼迫之下,于自身性命中摸索出的一条小路,尚显粗陋,不敢妄言大道。”

  他姿态谦和,但话语中的内容却石破天惊,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贫道以为,”王三丰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缓缓说道,“昔日道法鼎盛,多注重‘外用’,即借助天地灵气、金石丹药、符箓法器等外物之力,以求速成神通,或感应天地。此法在灵机充沛之时,自是坦途捷径。然……”

  “当此末法之世,外界灵机几近枯竭,天材地宝难寻,此路……已然难行,甚至可说是断绝。”

  他微微停顿,让这番话在每个人心中沉淀,然后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故而,贫道以为,我辈修行之人,若想在此末法时代延续道统,探寻那一线超脱之机,或许……当转换思路,由‘外用’转为‘内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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