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

  希尔发出无意识的微弱呢喃,仿佛还在噩梦中挣紮。

  泽利尔看了一眼她的伤口。

  大出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在微光笼罩下,受损的内脏跟皮肉萌发出生机,呈现出迅速癒合的振奋态势。

  涌动合剂还是有效果的,换成普通的疗愈魔药,肯定没这麽强。

  与此同时,灵光魔药带来的加速魔力回复的效果显现,识海内传来一阵温润的悸动。

  泽利尔深吸一口气。

  他疲惫的身体里,又多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魔力。

  「还能再帮你一把...

  「」

  夜宁悬停在希尔腹部上方,泛起柔和的翠绿光芒。

  泽利尔调动魔力,施展起治癒术。

  一点一点萤火飘落,温暖的治癒能量渗入希尔伤口,如同春风化雨。

  这进一步加速了她伤口的恢复,并且缓解了疼痛。

  在泽利尔的魔力滋养下,希尔睫毛轻轻颤动,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回来。

  原本微弱的气息,也重回悠长与平顺。

  光怪陆离的回忆在希尔脑海中褪去,那些一直缠绕着她的梦魔消散。

  朦胧视野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後,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荒漠昏暗的天空。

  然後,便是泽利尔沾血的脸庞。

  这位年轻法师的眉宇间透着疲惫,不过表情还是很关切的。

  「泽利尔..

  「7

  希尔张了张嘴,只感觉头疼欲裂。

  她怔了好一会之後,才想起来刚才的情况。

  自己好像被黑骑士挥出的远程风刃命中腹部了..

  那种身体仿佛被生生斩成两截的剧痛,至今还残留在记忆中。

  是泽利尔救了我麽..

  「我...

  「」

  希尔下意识挣紮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泽利尔按住了。

  「别动。」

  泽利尔的声音让人安心,「你伤的很重,先恢复一会。」

  感受到泽利尔掌心传来的温暖,希尔身躯不由放松下来。

  她没有再固执起身,而是顺从地默默低头。

  希尔看向自己腹部的伤痕。

  虽然已经在癒合了,但创口还是显得很可怖。

  白皙肌肤上,新生的粉色嫩肉与周围撕裂翻卷的皮肤交织在一起。

  希尔的表情有些复杂,眸光几次流转,然後轻声叹息。

  「别担心..

  「7

  看见希尔的神色,泽利尔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不会留疤的......你还是会跟以前一样漂亮。」

  「哈...

  「」

  希尔似乎被泽利尔这句话给逗开心了,所以语气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你居然觉得我在乎的是这个麽......」希尔微微偏头,看向泽利尔。

  「难道不是麽,我听说女生都爱美。」

  「说的也对..

  」

  希尔唇角扯出一丝极轻的弧度,「不会留疤,那就最好了。」

  她示意泽利尔把自己扶起来一点。

  泽利尔手掌垫在希尔後背,稍稍发力托起,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

  然後两人目光一齐投向刚才爆炸的中心。

  天地间,那股狂乱的烟尘终於没有继续肆虐下去了。

  暴风跟元素乱流渐渐平息,浑浊的空气被微风拨开,显露出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坑。

  巨坑边缘呈现出被暴力撕裂的放射状。

  原本粗糙的荒漠沙土,在刚才的极致高温下被生生烧融,冷却之後就形成了焦黑的琉璃层。

  残留的温度让巨坑上方的空气扭曲,不时还有几道电弧在坑底「啪」作响,宛如大地的伤痕。

  巨坑中央,一道死寂的漆黑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是黑骑士。

  泽利尔只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连靠在泽利尔怀里的希尔,手指也下意识攥紧了法袍下摆。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

  」

  清脆的金属崩裂声清晰可闻。

  从炎雷之枪命中的後背处开始,道道蛛网一般的细密裂痕在其上蔓延开来。

  「咔咔咔咔..

  39

  裂痕游走的速度越来越快,发出的脆响声也越来越密集。

  终於,铠甲迎来了最後的结局。

  一片一片的残块开始往下坠落。

  先是头盔裂成两半,砸在晶体化的沙地上。

  紧接着胸甲也如破碎的瓦片般剥落。

  随後,宽大的肩甲,护臂,以及厚重的腿铠,也全都失去了支撑,化作漫天飞舞的金属残渣与齑粉。

  伴随着一阵呜咽的荒漠之风,它们彻底消散。

  分崩离析,身无寸缕。

  归於尘土。

  飞灰散去,显露出铠甲其下笼罩的东西。

  不是什麽黑暗魔法凝聚的怪异存在,也并非狰狞可怖的血肉造物。

  那只不过是一个枯槁的人形而已。

  一具皮包骨头。

  他就安详地跪坐在焦黑坑底,低垂着头颅,双手自然交叠,平放在大腿骨骼上。

  仿佛维持这个动作已经几千年了,生命早已凋零。

  像是在神龛中低头诵经的古老佛像,莫名安宁。

  只是..

  泽利尔微微皱眉。

  为什麽数据面板没有跳出击杀提示?

  是干掉黑骑士没有奖励,还是..

  他没死?

  与此同时,荒漠的其他地方。

  「呃啊..

  」

  马库斯艰难地给自己翻了个面,从趴着改为仰躺。

  挨了黑骑士的炎浪轰炸,他的後背估计被烧伤得不轻。

  哪怕只是翻个身,都能带来一股子钻心疼痛。

  马库斯摘掉高温变形的头盔,随手扔在沙地里,大口大口呼吸的同时,仰头看着天。

  「呼...

  ...哈啊..

  几缕清凉的风吹拂而来,顺着领口灌入,驱散了铠甲里渗透出来的热气。

  虽说鼻子里面还是一股焦糊味,但他从来没有觉得焦糊味这麽好闻过。

  马库斯黝黑的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就是活着的味道啊..

  自己的顽强拖延抵抗,终於起到效果了。

  他自始至终都相信泽利尔能做到。

  因为泽利尔总是能做到。

  「哇得麻呀..

  「」

  沙地里传来囫囵的声音。

  格雷忍着痛,用完好的右臂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他说话有点含糊不清的,因为下颌骨还没恢复好。

  格雷扶着下巴,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焦黑的大坑。

  「折利尔是怎麽半岛的......?」

  本来格雷都已经躺在地上回顾完一生,诅咒了一下自己的老爹,顺便许愿下辈子当法师的。

  可没想到泽利尔一个忽如其来的瞬移,竟然从身後凶残地捅爆了黑骑士!

  这就是魔法物品的妙用吗?

  更想当法师了!

  要不是下巴实在疼,格雷都想跳起来给泽利尔欢呼喝彩了。

  打得实在漂亮!

  要是有吟游诗人在场的话,绝对能把这一幕谱写成流传千年的英雄史诗。

  能让酒馆客人为之沸腾,能让怀春少女为之疯狂!

  「砰..

  几块摇摇欲坠的石板被大力推开。

  瓦莱斯灰头土脸地从废墟中冒头,他用力捋了两把头发,把沙子从发隙中抖落。

  望着不远处那个焦黑的大坑,他眼中满是震惊。

  「泽利尔还真能做到啊..

  「,刚才看到泽利尔向黑骑士对冲过去的时候,瓦莱斯还以为他只是想让自己死得更壮烈一些。

  只是接下来的一幕,大大出乎了意料。

  「呵..

  「」

  瓦莱斯後脑勺靠在粗粝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

  他满心都是对泽利尔的钦佩,还有劫後余生的庆幸。

  瓦莱斯摸了摸还在跳动的胸膛,感受着心脏的搏动。

  又捡回一条命啊..

  泽利尔搀扶着受伤的希尔,让她右臂搭在肩上,泽利尔左臂则扶住她的腰。

  希尔侧过头,看了泽利尔一眼。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就像当初在灰木森林里,自己搀扶着受伤的泽利尔那样.

  呵..

  希尔无声地笑了笑。

  两人走向爆炸残留下来的巨坑中。

  小队其他几人也拖着步伐,慢慢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

  虽然他们都满脸黑灰与血污,精疲力竭,一副狼狈样。

  但是在相视一眼之後,脸上还是不约而同地蔓出笑意。

  「哈哈..

  「」

  是夥伴之间的默契,也有战胜强敌的自豪。

  都活下来了。

  距离近了之後,泽利尔才能仔细观察黑骑士的遗骸。

  那具枯槁人形不是纯粹的白骨。

  可以看到,骸骨上依附着一层乾瘪的灰褐色物质。

  像是血肉被彻底风乾之後的状态。

  泽利尔还注意到,黑骑士骨骸上面不止附着了乾瘪血肉。

  在他的肋骨与脊椎之间,缠绕着一条条已经乾枯的暗红色触手。

  这些细密扭曲的触手就像铁线虫一样,一层一层攀附,绞杀着黑骑士的骸骨。

  它们顺着脊椎一路向上攀爬到了头颅部分,从颅骨底部的缝隙,直接钻进了他的大脑之中!

  看起来恶心莫名。

  「刚柴就十这家夥给我们一剑一个的?」

  格雷蹲在黑骑士残骸正前方,歪头看着他,语气颇为不屑,「看气来也不枕麽样嘛。

  「」

  「话说...

  」

  瓦莱斯试探性地道。

  「这家夥......应该是彻底死了吧?」

  话音刚落。

  「咔嚓」一声,黑骑士残骸的头骨忽然动了。

  「窝超!」

  格雷像是应激了,一声惊叫之後在沙地上连滚带爬,後仰着远离了黑骑士残骸。

  泽利尔也是一惊,夜宁杖端立刻指向黑骑士残骸的後脑勺。

  蓝量不多,但一发奥术飞弹还是放得出来的。

  不过预想中黑骑士暴起的场景并未出现。

  "Vzhur... kshra... mthul... fhaash...

  66

  "Xyril...steth...ogh...zul...mhar...

  」

  古老晦涩的音节在荒漠冷风中幽幽回荡。

  几人听见黑骑士残骸说的话,忽然就想起了在一层入口,残破神庙里那个背负刀剑的神秘人。

  那个神秘人说的话,跟黑骑士残骸说的话,很像同一个语种啊。

  倒不如说,就是同一个语种。

  同样的,虽然听不懂这种语言,但是内心却能明白其想表达的意思。

  黑骑士残骸的声音非常乾涩,就像两张砂纸在用力摩擦。

  「我叫安提柯斯..

  「,泽利尔心想你叫耶稣都没用,我今天杀定你了。

  不过他也没有直接一发奥术飞弹爆头。

  既然对方能说话,那就证明可以沟通。

  至少也能多了解一些信息。

  「安提柯斯————你要做什麽?」泽利尔警惕地问道。

  「我————」

  安提柯斯的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他缓缓擡起头,空洞凹陷的眼窝环视一圈。

  曾经的山巅之城消散不见。

  现在只有晶体化的焦黑沙土,碎裂的石柱遗蹟,以及荒凉死寂的昏暗天际。

  「原来————世界已经变成这个模样了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哀伤,乾涩的语调在夜风中飘摇。

  像是迷路太久的孩子。

  「艾瑞西安————我的故乡。」

  他执拗地呢喃着这个名字。

  「艾瑞西安————艾瑞西安...

  「」

  「我的家......没有了。」

  「我的家.......不见了。

  看见陷入悲伤之中的黑骑士残骸,泽利尔并没有放松警惕,继续追问道。

  「你们经历了什麽?」

  「毁灭————我亲眼见证了毁灭。」

  安提柯斯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陷入回忆之中。

  依附在他骸骨上的那些乾枯触手,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痉挛起来。

  「我是艾瑞西安的皇家骑士长......我曾立下誓言,要用生命守护这片繁荣的土地,守护我的国王。」

  「但毁灭并不来自於敌国的千军万马......而是在内部萌发。」

  「那些隐藏在阴暗处的邪教徒,用生灵的鲜血筑起了祭坛。」

  「他们从深渊中,召唤来了一股不可名状的恐怖力量————」

  「那一天,苍穹开裂,血雨倾盆————」

  「我看见国王在王座上陷入癫狂,自己挖出了双眼。

  「我冲上街道,看见艾瑞西安的子民,在血红的雾气中沦为失去理智的畸变怪物。」

  安提柯斯的声音里充满了悲凉与痛苦。

  「我本想以死战殉国,但那股邪恶的力量控制了我。」

  「此後的时光里......我的意识一直都混混沌沌,直到刚才,你们将我从诅咒中解脱出来。」

  「如果我对你们做错了什麽,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

  「到唔歉?到唔歉就有用吗?」格雷哼哼着。

  「我是一个早就该死的人,却被剥夺了死亡的权利,一直苟活至今..

  」

  安提柯斯擡起乾瘪右臂,指向前方的一片建筑残骸,言辞恳切。

  「那里......那里有艾瑞西安王国最後的传承,是仅剩的知识与力量.

  「」

  「年轻的异乡人们,请收下吧......这是艾瑞西安最後的火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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