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坊后院的天井里,阿贝正蹲在井边浣洗衣衫。

  春日的阳光斜斜切过屋檐,落在她湿漉漉的手指上。那双手不像寻常闺秀那般纤细白嫩,指节分明,掌心有常年握桨磨出的薄茧。

  她拧干最后一件短褂,正要起身,袖口里滑出一物。

  半块玉佩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阿贝慌忙捡起,对着光细看——没碎,只是边角又多了一道浅痕。她用指腹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那半朵梅花刻得极深,像是用什么锋利的东西一气呵成。

  “又在看那块玉?”

  养母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目光落在玉佩上,叹了口气:“你这孩子,都来沪上大半年了,还想着寻亲呢?”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襟内,接过绿豆汤抿了一口:“娘,我就是觉得……这上头的花纹不像寻常物件。”

  “那倒是。”养母在井沿坐下,压低声音,“当年你爹在码头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裹的襁褓都是上好的绸缎。我们虽说是穷苦人家,可见过富户太太穿的衣裳——你那襁褓的料子,比镇上首富家还要好上三分。”

  阿贝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寻亲,只是沪上这么大,人海茫茫,仅凭半块玉佩能寻到什么?

  何况——

  她抬眼看向绣坊外头那条繁华的街巷,那里有电车叮当驶过,有洋人挽着中国太太走过,有报童举着报纸用沪语高声叫卖。

  这是她从前在水乡做梦都梦不见的景象。

  “娘,我不强求。”阿贝把空碗递回去,“咱们先攒够爹的药钱要紧。”

  养母拍拍她的手背,没再说什么。

  ---

  与此同时,法租界内一栋西式洋楼里,莹莹正坐在窗边核对账册。

  她的手指纤长白净,拨动算盘珠子的动作又快又准。算完最后一笔,她合上账簿,揉了揉眉心。

  “累了就歇歇。”

  齐啸云从门外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刚出炉的蟹壳黄,趁热吃。”

  莹莹笑了笑,接过油纸包打开,芝麻和猪油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她掰了一半递给齐啸云,自己咬了一小口:“齐大哥,你最近怎么总往这边跑?商会那边不忙么?”

  “再忙也得来看看你。”齐啸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摞账簿,“你一个人撑起莫家这些产业,太辛苦了。”

  “不辛苦。”莹莹低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娘的身子不好,我总得撑起来。”

  齐啸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那日在绣艺博览会上见到的姑娘。

  那人与莹莹有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多了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野草,风再大也压不弯。

  他端起茶杯,掩饰住自己的走神:“莹莹,你有没有想过……你或许还有个姐妹?”

  莹莹动作一顿。

  “齐大哥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没什么。”齐啸云垂眼,“只是前几日见到个人,和你长得很像。”

  莹莹放下手里的蟹壳黄,沉默了许久。

  “我娘说,我原本有个双生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出生那年家中遭难,乳娘抱着她走散了。后来乳娘回来说,姐姐在路上染了风寒……没救回来。”

  “乳娘的话,你信吗?”

  莹莹抬眼看他:“齐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齐啸云没有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报纸,摊开在桌上。那是前几日的《申报》,副刊上登载着绣艺博览会的获奖名单和照片。

  其中一张照片,正是阿贝站在《水乡晨雾》前的留影。

  莹莹盯着那张照片,瞳孔骤缩。

  照片里的人,眉眼与她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人梳着两条粗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对着镜头笑得坦荡而明亮。

  “她叫什么?”莹莹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贝。”齐啸云答道,“江南来的绣娘。”

  莹莹拿起那张报纸,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的人脸。

  “齐大哥,我想见见她。”

  ---

  三日后,阿贝收到一封请帖。

  请帖上的字迹工整秀丽,落款是“莫记商行·莫晓莹莹”。内容很简单,说是商行打算订购一批绣品,想请她过府一叙。

  阿贝拿着请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莫记商行?”养父靠在床头,咳嗽了两声,“那可是老字号,当年在沪上数一数二的大商号。虽然后来败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阿贝,这单子你可得接。”

  阿贝点点头,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次日一早,她换了件最体面的衣裳——那是一件半新的蓝底白花夹袄,是她用绣坊发的第一笔工钱做的。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银簪子盘起来。

  养母看了直笑:“又不是去相亲,打扮这么齐整做什么?”

  阿贝脸一红:“见大主顾,总要体面些。”

  她揣好那半块玉佩,这是她的习惯——这东西贴着心口放着,她才能安心。

  莫记商行在公共租界的一条老街上。

  阿贝到的时候,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那人自称是商行的账房先生,引着她穿过前厅,走进一间布置雅致的小花厅。

  花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桌上沏好了茶。

  账房先生请她稍坐,便退了出去。

  阿贝独自坐着,打量四周。这屋子虽然不算奢华,可一应摆设都透着讲究——墙上的字画是真迹,博古架上的摆件也件件精致。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贝姑娘?”

  阿贝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人都愣住了。

  莹莹看着面前的姑娘,手里的帕子滑落在地。这人分明就是她自己——至少是七分像。只是对面的人肤色比她深一些,眉宇间多了一股英气。

  阿贝也愣住了。

  她看着莹莹,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人怎么这样眼熟?就好像在照镜子,只是镜子里的自己更白皙、更纤弱。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莹莹先回过神,弯腰捡起帕子,扯出一个笑:“阿贝姑娘请坐。我是莫晓莹莹,冒昧请你来,是想看看你的绣品。”

  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沪上闺秀特有的腔调。

  阿贝定了定神,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几方绣帕和一幅未装裱的绣片。

  “这些都是我平日做的,您看看。”

  莹莹接过绣品,一一看去。

  针脚细密匀称,配色清雅不俗。尤其是那幅绣片,绣的是江南水乡的景色——小桥、流水、乌篷船,远处还有黛色的山影。

  “这是……”莹莹指着绣片上的一处细节。

  那是一座石拱桥,桥头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似乎正眺望着什么。

  “那是我家门前的老桥。”阿贝解释道,“小时候我爹划船带我去赶集,都从这桥下过。”

  莹莹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片绣纹。

  绣纹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金线,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刺绣时说过的话——

  “咱们莫家的女儿,绣东西时总爱在里头藏一根金线。你外婆也这样,你太外婆也这样。”

  这是外人不可能知道的习惯。

  莹莹抬头,看着阿贝:“阿贝姑娘,你颈间挂的是什么?”

  阿贝一怔,下意识按住胸口。

  方才进门时解外衣,衣领松了,那半块玉佩露出一角。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佩掏了出来。

  半块白玉,呈梅花形,断口处参差不齐。

  莹莹盯着那块玉,脸色一点点变白。

  她缓缓从自己衣襟内,也掏出半块玉佩。

  同样的质地,同样的形状,同样的梅花纹。

  两人各持一半,同时放在桌上。

  玉佩的断口,严丝合缝地对在了一起。

  拼成一朵完整的梅花。

  花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阿贝盯着那朵完整的梅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可能……”莹莹的声音发颤,“我娘说,姐姐已经死了……”

  阿贝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娘?你娘是谁?”

  莹莹也站了起来,眼眶已经红了:“莫家主母林氏。”

  阿贝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想起养母说过的那些话——上好的襁褓、精致的玉佩、码头上的弃婴。

  “你是谁?”她的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我叫莫晓莹莹。”莹莹的眼泪落下来,“我父亲是莫隆,莫家前任家主。我出生那年,家中遭人陷害,父亲下狱,家产被抄。乳娘抱着我姐姐出逃,回来说姐姐在半路上夭折了……”

  她说不下去了。

  阿贝站在原地,全身止不住地发抖。

  二十年的疑问,二十年的猜测,二十年对身世的不甘——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她不是什么渔家女,她是莫家的女儿。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妹妹。

  “妹妹……”阿贝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眼泪滚落下来。

  莹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她。

  “姐姐。”

  两个字,让阿贝彻底崩溃。

  她回抱住莹莹,哭得浑身颤抖。

  姐妹俩抱头痛哭,哭声传到花厅外。

  齐啸云站在廊下,背靠着墙壁,仰头看着天井上方那一方蓝天。

  他的眼眶也红了。

  ---

  哭了许久,莹莹先止住了泪。

  她拉着阿贝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

  “姐姐的眼睛比我亮。”她哽咽着说,“鼻子也比我挺。”

  阿贝也看着她:“你的下巴更尖些。”

  两人相视,又哭又笑。

  “姐姐,我带你去见娘。”莹莹站起身,“娘如果知道你还活着,一定高兴疯了。”

  阿贝迟疑了:“我……我还没准备好。”

  “有什么好准备的?”莹莹握住她的手,“你是莫家的女儿,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

  阿贝低头看着那对玉佩,沉默了一会儿。

  “当年,乳娘为什么要丢下我?”

  莹莹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花厅的门再次被推开,齐啸云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姑娘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对玉佩上。

  “这件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他低声说道。

  “什么意思?”莹莹抬起头。

  齐啸云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查当年的旧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告诉我,当年莫家的案子,背后有更大的势力在操纵。而乳娘抱走孩子这件事,恐怕也不是偶然。”

  阿贝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当年有人要害我们?”

  齐啸云点了点头。

  “如果我猜得没错,当年那人的目的,恐怕是要让莫家血脉离散,永无翻身之日。”

  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莹莹握着阿贝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了阿贝的皮肉里。

  阿贝却浑然不觉。

  她看着桌上那朵完整的梅花,胸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里面有恨,有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是谁?”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到底是谁害了我们一家?”

  齐啸云与她对视,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赵坤。”

  阿贝把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里。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只想攒钱给养父治病的小绣娘了。

  她是莫家的女儿。

  那些亏欠莫家的,那些害得她二十年有家不能回的,她要一笔一笔,全部讨回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桌上那张报纸。

  报纸上,她的照片依旧笑容坦荡。

  只是那笑容里,从此多了一抹刀锋般的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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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末)

  【作者有话说】

  姐妹相认这一场戏,改了七八遍才定稿。从玉佩相合到抱头痛哭,再到最后阿贝那个眼神的转变,每一处都想写出两个人不同的性格——莹莹内敛脆弱,阿贝外柔内刚。

  另外埋了一条暗线:齐啸云对阿贝的欣赏,从此刻已经开始了。他只是自己还没察觉到。

  赵坤的名字终于正面出现,后面的大幕,正在徐徐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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