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盆里的煤球烧得正旺,将整间屋子烤出一层暖融融的燥意。

  旁边椅子上搭着刚洗过的衣服,热气烘烤着。

  浴室传来水声,深色的床单在男人手里翻来覆去地搓着,又被他按进水里。

  身后的门开了又合。

  一份重量忽然压上了他的脊背,女人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软软地搭在他肩头,脸埋进他的颈窝。

  长发垂落下来,发尾扫过他赤裸的小臂,裴应麟的动作顿了一下,眸光沉了沉,他将手上的泡沫洗干净,又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

  男人反手勾住女人的腿弯,将她稳稳地背了起来。

  屋子里刚拖过地,水泥地面还泛着潮气,他绕过那片湿漉漉的区域,把人背到了沙发上。

  司缇踩上沙发垫,还没站稳,又被男人捞进了怀里。他沉默着捞起她的脚踝,指腹轻轻按压外侧那块地方,没有伤到骨头,只是别了一下。

  司缇像没有骨头似的赖进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

  裴应麟单手扣着她的腰,低声问:“饿吗?想吃什么?”

  司缇的肚子早就空了,外面天色黑透了,这屋子她刚才翻过,厨房里只有半袋米和几根蔫了的葱,什么能立刻入口的都没有。

  “送我回家吧。”她闷声回应。

  男人久久没说话,炉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眉骨那道伤疤照得发亮。

  他忽然拉开了点距离,黑眸凝在她脸上,虎口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承认自己心里的想法,很难吗?”

  莫名其妙的,她心里的想法,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司缇眼神飘忽,嘴也不满地撅了起来。

  裴应麟的另一只手抚上了她的左胸口,感受到底下那颗心脏的跳动,明明是很涩气的动作,他的语气却低沉:“你说……心里明明想要,但是又不肯开口,这是为什么?”

  “承认自己喜欢谁、爱上谁,很丢人吗?”

  司缇不说话,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裴应麟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对上他的视线。

  “那我再问你。”他的声音哑了,“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钱和爱,哪一样我没有给你?”

  司缇想要的是什么……她自己也不清楚了。

  在生活条件不错的时候,她可以不追求金钱;在被多个男人围绕追求的时候,她可以不追求情欲。

  她以为自己什么都不缺,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游刃有余地站在高处,俯视那些为她争风吃醋的男人。

  可这装满安稳的罐子一旦被打破,她就无法接受。

  每一个瞬间都在提醒她,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乎得太多了,多到不敢承认。

  “我想要永恒,永恒不变。”她这样说,自己都觉得荒谬。

  裴应麟的眼神变得痛苦,箍着她的手臂收紧,“你想要的是我的永恒不变,还是其他人也是这样?”

  司缇又不说话了。

  她拿开他的手,把脸埋进他怀里,她数着那心跳声,小声道:“可以只有你……但是‘永恒不变’我看不见。”

  誓言只在当下灵验,他说爱她的时候,她信。可他以后会变吗?谁也说不准。她不想豪赌,又舍不得放手,只能这样左右摇摆。

  站在枝头的鸟,既贪恋树荫的安稳,又随时准备振翅飞走。

  裴应麟轻叹一声,闭了闭眼,嘴唇贴上她的发顶。

  “好,我让你看见。”

  他明白她的不安,但也时常觉得她过于没有安全感,时刻把自己的心锁在壳子里,哪怕他拿出千万分的爱意,她都会犹豫那下面是否隐藏着陷阱。

  不过,他会让她看见的,看见他的所有赤诚,哪怕用一辈子。

  ……

  司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看着司父司母心力憔悴的模样,她面不改色地编了个借口,说去了一趟医院复查,便糊弄了过去。

  不久才经历了那样一件事,这个家的人心算是散了一半。

  疼爱的儿子被发配去了边疆,心爱的养女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亲生的,养大的,到头来一个都靠不住。

  司缇没什么好愧疚的,她只觉得还不够狠。

  她悄悄上了楼,推开房门,男人正坐在她书桌前,手里翻着一本航空专业的书。

  司千俞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别明知故问。”司缇疲惫地坐到床上,脱了外套扔在一旁,“我累了,不想跟你吵。”

  司千俞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下方,几道刺眼的红痕从锁骨延伸到衣领遮住的地方,他自嘲地笑了笑,“和好了?”

  “额……差不多。”

  “你在我面前都不愿意装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讽刺。

  司缇当着男人的面脱了衣服,毛衣从头顶扯下来,头发被蹭得炸开,她拿起床上的睡衣套上,动作从容,那一身雪白上的红痕,每一道都在绞杀他的理智。

  男人红了眼睛。

  司缇语气随意:“其实到现在呢,咱俩也别兜弯子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什么样。”

  她走过去,假惺惺地替男人擦去眼尾那一点湿意,“我一开始就是故意勾引你的,谁知道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我现在看着司家乱成这样,我简直太高兴了。”

  她捧起男人的脸,掌心的温度传过去,眼神无辜极了,“哥哥你要爱我一辈子哦,不许喜欢别的女人,不许结婚。”

  司缇今天的底气变得很足,人也坏透了,她的手往下,隔着衣料攥住了男人的命脉。

  她微微收紧手指,眼神恶毒,“哥哥这里是我治好的,不许和别人好。你只能在阴暗的角落里渴望得到我,一辈子发烂发臭。”

  话落,她松开手,笑着转身离开。

  浴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水龙头被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房间的沉默。

  司千俞站在原地,身躯慢慢弯了下去,他双手撑在床沿,额头抵着床单。

  短短的半年,司缇的出现,让这个家变得分崩离析,猜忌、背叛、欺骗……起码不说做到了家破人亡,但也真的受到了重创。

  如果报复只是杀人偿命,她大可一锅毒药送走所有人,死了多容易,眼睛一闭什么都结束了,但活着痛苦才是她想要的。

  司缇洗漱完回来,发现男人还没走。

  他坐在床侧,整个人颓废地陷在那里,手肘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听见她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似乎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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