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落得无声无息,乾清宫的暖阁里春意融融。

  可三百里外的天津港,却没有这种好命。

  破晓前夕,漆黑的海风裹挟着冰碴子,带着能把骨头缝冻裂的狠劲儿,疯狂抽打着水师大营。

  砰!

  一口生锈的破铁锅,被狠狠踹飞,砸在冻得像生铁一样的校场上,闷响震耳。

  “去他娘的重编合营!”

  满脸横肉的老兵指着头顶的黑天,眼珠子通红。

  没人睡觉。到处是粗重的喘息声、哀叹声,兵器磕在冰面上叮当乱响。

  “千机营的大爷们去东海溜达一圈,拉回来的银子堆成山!咱们呢?老子们在沿海跟倭寇拼了半辈子命,现在连明天的早饭钱都没着落!”

  老兵猛地扯开领口,露出一道从肩膀一直劈到胸口的陈年旧疤,那是当年抗击倭寇留下的,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看看这刀口!咱们旧水师这帮人,不是断手就是瞎眼,当年谁没替大圣朝流过血?现在上头放出一句‘合营’,就想把咱们扫地出门?”

  周围几个冻得直打哆嗦的旧水师兵痞,跟着红了眼,气氛瞬间暴躁到了极点。

  “就是!什么狗屁重编,说白了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看咱们这些沿海卫所的泥腿子残了、没用了,就借个由头把咱们踹出军营,赶去下海自生自灭!”

  “东海的肥肉全是千机营和京城老爷们的!谁会在乎咱们这些旧水师残废的死活?”

  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扭曲。

  多年抗倭落下的残疾,眼看要被一脚踢开的绝望。

  这股戾气,已经在旧水师大营里压到了临界点。

  不远处的伤兵营里,死寂。

  一个被炮弹碎片削断了三根手指的旧水师老兵,靠在透风的帐篷柱子上,往破瓦盆里慢吞吞地扔着草纸。

  烧给阵亡兄弟的。

  他旁边的破草席上,躺着一个卸了重甲的千机锐士。

  这名在东海连斩十几人的行气境高手,此刻被震碎了气海,修为尽废。

  校场上“狡兔死走狗烹”的吼声,顺着海风灌进帐篷。

  这位曾经眼高于顶的武道精锐,听着外头的怒骂,捏着断刀的手剧烈发抖。

  谁都不指望兵部还会花银子,去养一个经脉尽断的废人。

  等伤口结了疤。

  赶出军营。

  死在某个臭水沟里。

  不管是行气境高手,还是底层丘八。

  只要残了,这就是宿命。

  营地边缘,几百名千机锐士站得像一排铁桩子。

  黑色重甲泛着幽光。

  每个人的手都死死按在刀柄上。

  盯着校场上暴动的旧水师兵痞,眼神毫无温度。

  这群散沙只要敢往前踏一步,刀必见血。

  当冷风把伤兵营里烧纸的焦味刮过来时。

  几名锐士按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伤兵营里,躺着他们被废掉气海的生死兄弟。

  杀外人,他们连眼皮都不会眨。

  可如果朝廷真要清退废人。

  他们腰间的刀,护不住里头的兄弟。

  整个天津港大营,像一个压到了极限的火药桶。

  兵痞已经开始煽动周围人,卷起袖子准备去大帐讨说法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大营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人极有礼貌地推开了。

  晨雾中,走进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身上连盔甲都没穿,就披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兵部尚书常服。

  双手笼在袖子里,被海风吹得似乎还有些瑟缩。

  可就在他踏入营门的那一瞬间。

  全场那几百名按刀的千机锐士,整齐划一地单膝重重砸在冰面上。

  铁甲轰鸣声震耳欲聋。

  “参见大帅!”

  全营瞬间死寂。

  兵痞们僵在原地,死死盯着这个干瘦老头,慢吞吞地走到校场中央。

  兵部尚书,靖海公,王守仁。

  那个领头煽动的横肉老兵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面上。

  王守仁从他身旁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校场中央站定,双手依然笼在袖子里,像个等在学堂外的老先生。

  紧接着,大地剧烈震颤。

  轰鸣声撕开晨雾。

  大批红甲皇家银行护卫铁骑,碾着碎冰轰然涌入大营。

  护送着一列精钢铸造的沉重马车。

  车轮碾过冻土,嘎吱嘎吱地响,每一下都像在地上犁沟。

  马车在王守仁身后停稳。

  王守仁走到第一辆马车前。

  他直接伸出那只干瘦的手,一把攥住那把精钢大锁。

  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

  精钢铸造的大锁,硬生生被他徒手捏成了几块废铁。

  断锁砸地,溅起火星。

  砰!

  一脚踹开箱盖。

  哗啦啦——

  白光炸开。

  白花花的现银。

  银锭从倾斜的马车里滚落,砸在校场青砖上,声音脆得扎耳朵。

  一箱,两箱,三箱……

  护卫铁骑上前,一辆辆箱盖全部掀开、推倒。

  现银在校场中央堆成了一座山。

  刚才叫嚣“朝廷没钱”的兵痞们,下巴砸在了脚背上。

  横肉老兵跪在地上,瞳孔缩成针尖。

  周围成片成片的水师士兵,死死盯着那座银山,齐刷刷跪了下去。

  有人反手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光,打得满嘴是血,还直愣愣盯着银山。

  全营死寂。

  只剩粗重的喘息,和此起彼伏的咽唾沫声。

  王守仁看着下面那群被银山砸懵的兵痞,冷笑了一下。

  他走到另一辆马车前,一脚踹开箱盖。

  里面是一捆捆坚韧挺括的皇家云纹纸。

  大圣皇家银行发行的龙票。

  王守仁抓起一捆,随手扯开封条。

  大拇指在厚厚的票据边缘猛地一拨。

  “哗啦啦——”

  坚韧的云纹纸摩擦,发出一阵极其好听的脆响。

  票面上顶级金粉印制的五爪金龙,映着火光,比真金白银还扎眼。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

  暴喝声炸响在天津港上空。

  “朝廷发给你们的一百五十万两正额!”

  “加上当今天子,从自己内库里掏出来的一百万两!”

  “整整两百五十万两赏银,全在这票子里!”

  王守仁冷冷扫过全场。

  “觉得这票子薄,信不过?”

  他猛地一指旁边那座堆积如山的现银。

  “后面的银山,就是给这票子兜底的!”

  “谁他娘的再敢说朝廷发不出钱?!”

  无人敢答。

  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银山和龙票。

  人群里,一个饿红了眼的兵痞咽了口唾沫,颤声问:“听说这龙票在京城比金子还好使……可在这儿,真能当现银兑?”

  “皇家银行的铁律,只认票,不认人!”

  王守仁冷哼一声,干瘦的手指点向旁边的兑换桌。

  “哪怕你是街边的叫花子,只要手里拿着这云纹纸,大圣朝就得老老实实给你兑出现银!”

  “觉得烫手?一会儿发到手里,立刻滚去旁边兑!”

  “少一文,老子亲自替你们活劈了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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