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斗“那又如何”四个字落下。

  余音被四周的规则星光碾碎,散入虚空。

  道藏剑在鞘中自行滑出三寸。

  剑身与剑鞘摩擦的声响极轻,像一片雪花落在万年玄冰上。

  这三寸剑锋出鞘的瞬间,白玉京上空的整片规则星域骤然冻结。

  风停了。

  尘埃悬在半空。

  在场数十位飞升境修士的呼吸被按在喉咙里。

  余斗周身流转八千年的规则光丝,在三寸剑锋前慢了半拍。

  玄色羽衣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虚空,留下一道道细碎的规则裂纹。

  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八千年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空无一物。

  天外,七彩本源界最高峰。

  那缕青色道韵静静悬在峰顶,像一盏从未熄灭的灯。

  余斗话音落下的瞬间,灯芯剧烈颤了一下,洒下点点青光,落进群山的晨雾里。

  阿要没有抬头去看。

  他的手指沿着挚秀剑柄缓缓摩挲,停在剑柄末端那枚暖红色的蛇胆石剑穗上。

  指尖触碰剑穗的同一刹那,天外那座七彩本源界的骄阳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

  温暖的光穿透世界屏障,落在青冥天幕上,落在白玉京上空,落在他握剑的手背上。

  阿要抬起眼,看向余斗。

  眼神沉淀到极致。

  干净,辽阔,像七彩本源界的天空。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没有少年意气的挑衅,只有容纳了众生之意后才能沉淀出的平静。

  他缓缓抬起挚秀。

  剑锋划破凝滞的空气,与余斗的道藏剑遥遥相对。

  就在此刻,阿要身侧的虚空无声翻涌。

  虚空像融化的墨汁般缓缓分开,一道八岁孩童的身影从虚空中显化。

  先是模糊的轮廓,后是青衫,再是一张与阿要有七分相似却更稚嫩的脸。

  孩童睁开眼时,瞳孔里流淌着纯粹的七彩琉璃光,与天外那座七彩本源界的骄阳同出一源。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断柱的声响都消散了。

  三道横贯万古的至高目光,在这一瞬同时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偏移。

  他们能看见诸天所有的生死轮回,能推演未来万年的天下大势,却在这个孩子显形的前一刹那才捕捉到他的存在。

  不可知之地。

  至圣先师手中的笔在纸页上顿了千分之一息,留下一个针尖大的墨点。

  那墨点落在纸页上,兀自晕开,化作一片微缩的山河。

  他没有抬头,嘴角却微微扬起。

  道祖搭在左臂的拂尘,最末端的一根丝穗,万年第一次颤了半寸。

  有人在他的青冥天下完全躲过他的感知,藏在一个刚合道的剑修身侧。

  竟是彻底的不存在于任何一条因果线中,直到此刻才主动踏入时间长河。

  佛祖盘膝坐于九品莲台,指尖捻着一枚菩提子,轻轻转了一圈。

  一圈,不多不少。

  他低眉垂目,唇角慈悲的弧度未变。

  姜照磨半边身子沉在云海里,嘴唇翕动,喉间始终发不出声音。

  他身后,姚清、王峤不动声色地退了半步,庞鼎将灵宝城弟子尽数护在身后。

  十二位楼主,此刻无一人开口。

  碧霄洞主悬在半空的酒壶无端倾覆,酒水洒在云上。

  他盯着那个八岁身影,沉默三息,低笑出声:

  “好家伙,藏得比陆沉还深。”

  陆沉脚步悄然后挪,口中低声絮叨。

  他一向对“变数”最敏感,当年在骊珠洞天给阿要卜的那一卦,卦象显示“天机之外”。

  他以为是齐静春替他遮掩。

  现在他明白了,从头到尾,挡在他推演前面的,都是这个八岁的小鬼。

  阿良正用袖子擦拭唇角血迹,动作在看清那双琉璃色眼睛的瞬间骤然僵住。

  他盯着那张脸,咧嘴笑了一下。

  剑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八岁身体的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睡了太久太久,连骨头都在抱怨。

  “憋死小爷了。”

  他活动着脖子,转头瞥了阿要一眼,七彩琉璃色的眼睛里满是嫌弃:

  “看我干嘛?小爷以后彻底告别隐身了。”

  阿要握着挚秀的手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

  剑一转回头,面对数十道飞升境修士的目光,像面对一群空气。

  三教祖师的注视,余斗八千年道心的凝视,在他这里都没什么分别。

  他歪头勾唇浅浅一笑,漫不经心地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响指声很轻,像玉石落在冰面上。

  响指落下的瞬间,青冥天下所有剑器同时颤了一下!

  挚秀发出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剑鸣。

  下一瞬,哗啦啦的铁链摩擦声从虚空最深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沉。

  像有无数条铁链拖拽着一座万古神山,从光阴长河的尽头缓缓走来。

  声波实质化地碾过白玉京上空。

  飞升境修士齐齐蹙眉捂耳,腰间佩剑自主出鞘半寸。

  剑尖朝向那道声音来源的方向,不住地颤抖。

  此刻,阿要和余斗之间的虚空,裂开了。

  一道横贯千里的黑色缝隙无声撕开,像整座天幕被一柄看不见的刀划破。

  缝隙内部是纯粹的虚无,连规则都无法存续。

  空间碎片从裂缝边缘无声剥落,每一片都映着不同时间线的同一片天空。

  九道粗如山峰的金色锁链从缝隙深处缓缓伸出。

  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了古老剑纹,纹路中流淌着液态的金光,每一笔都蕴藏着一种剑意。

  浩然、凌厉、温润、古朴、霸烈、缥缈、厚德、无极、通明。

  九道锁链,九种剑意,贯通诸天剑道的九种至高境界。

  锁链一端深入缝隙深处的虚无,另一端清晰贯穿虚空,连接天外那座七彩本源界。

  锁链每动一分,本源界的山川河流便同步震颤。

  锁链上的剑纹逐一亮起,本源界对应的天地规则随之苏醒。

  群山轰鸣,江河改道,日月同辉。

  锁链末端之间,光阴长河的虚影缓缓流淌。

  河面比从前清晰十倍,河水流动的轰鸣如远古钟鸣,浪花翻涌间沉浮着诸天所有剑修的一生。

  有人看到了阿良在城头喝酒拔剑的影子。

  有人看到了左右一剑劈开蛟龙沟的剑痕。

  有人看到了陈清都坐在城头最高处无声出剑......

  九道锁链同时向后拖拽,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重声响,像光阴本身在呻吟。

  黑色缝隙被硬生生拉大。

  一点七彩光芒在缝隙最深处亮了起来。

  下一瞬,一个剑尖缓缓探出。

  空气瞬间凝固。

  一把七彩古剑,正一寸一寸从缝隙中拔出。

  第一寸。

  白玉京残存殿宇的符文尽数裂出细纹,殿基轰鸣,残断的梁柱簌簌崩落。

  第二寸。

  漫天云海被压得塌陷千丈,形成一个巨大的凹坑。

  第三寸。

  青冥天下所有剑器齐齐鸣动。

  从飞升境修士的本命剑到凡人厨房的菜刀。

  从深埋地底数千年的远古断剑,到刚刚出炉还未开刃的剑胚......

  同时震颤,同时发出臣服的剑鸣!

  剑气长城城头上,万柄守城剑齐齐出鞘三寸,遥遥朝向青冥的方向。

  剑鸣汇聚成金色的洪流,直冲九天!

  第四寸。

  剑身周边虚空扭曲,黑白两气凭空浮现!

  黑气厚重沉凝如万古大地,白气轻盈飘忽如九天穹苍。

  两气环绕剑身旋成一个规整的太极图,清浊分明,生生不息。

  周遭虚空被碾作细碎光点,像被拆解回了天地初开时的状态。

  余斗身前飘飞的一缕规则光丝触碰到黑白气层的边缘,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余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八千年来的第一次。

  第五寸、第六寸。

  七彩古剑彻底探出,瞬间悬在剑一身侧三尺。

  一道无形的波动以古剑为中心扫过整片青冥。

  天地间所有规则在古剑周围三尺之内自动失效。

  空间规则扭曲了距离感,时间规则拖慢了流逝,因果规则让所有人的直觉同时紊乱。

  余斗的规则星域边缘爬满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被重锤敲击过的琉璃。

  远处一只飞鸟振翅,那个动作用了整整三息。

  整片青冥的山川同时微微下沉了一寸。

  余斗握道藏剑的手指,八千年来第一次微微用力。

  他周身那片流转八千年的规则星域轻轻晃动,星光黯淡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剑一没有去握本体。

  他双手插在袖子里,歪着头,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古剑黑白气旋徐徐转动,九道金色锁链在虚空中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无形的伪十五境威压自然铺展,沉沉覆在整片战场上空。

  天外,万剑冢。

  无数断剑插在冰冷的黑土之上,剑峰连绵无际。

  终年飘着细碎的剑雪,雪粒擦过断剑刃口,沙沙声响了万年。

  最高剑峰上端坐一名白衣高大女子。

  素衫垂落,乌发如瀑披散,发梢缠绕幽蓝剑纹。

  她手握一块黑色的斩龙台碎片,一下一下打磨着锈迹斑驳的老剑条。

  沙沙声仿佛万年如一。

  阿要合道之时,她没有抬头,打磨的节奏分毫未变。

  七彩本源界在青冥天外轰然开辟之时。

  她只是眼皮微抬,金色眼眸扫过那座全新的天下,随即低下头继续打磨。

  而七彩古剑从虚空裂缝中一寸寸拔出时——

  “咔!”斩龙台碎片崩开一道细纹。

  一缕七彩微光从裂纹中渗出,落在她指尖。

  她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眸穿透无数空间,落在那柄悬在剑一身侧的七彩古剑上。

  从剑尖看到剑身,从剑身看到剑柄,从剑柄看到那九道锚定一方天下的金色锁链。

  她的目光在黑白二气上停留了一瞬。

  在伪十五境威压上停留了一瞬。

  在光阴长河的倒影上停留了一瞬。

  万古淡漠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嗯?”她轻疑一声,沉默了一息,淡淡自语道:

  “从何而来?”

  四个字说完,她重新低下头,拿起那块裂了纹的斩龙台,继续打磨老剑条。

  白玉京上空。

  阿要和余斗同时向前踏出半步,指尖剑意已然相接。

  两股剑意碰撞的瞬间,整个青冥天下的天幕都暗了一瞬。

  下一瞬,时间骤然定格。

  两人脚尖悬于云海之上,指尖凝出的剑意停在空中,半空悬浮的碎石尽数凝固。

  三道气息从三处不可知之地同时降下。

  轻得像三片落叶,却让整个战场的时空都选择了放缓脚步。

  不可知之地。

  至圣先师笔尖轻落,一滴墨坠于纸页:

  “小友,前来一叙。”

  语声温润,裹挟淡淡墨香。

  墨渍在纸页上晕开,化作微缩山河。

  青冥之风随之轻晃,像被春风拂过的良田。

  几乎在墨滴落地的同一瞬,道祖盘膝静坐,拂尘末梢的丝穗轻晃半寸:

  “不行。”

  话音寒凉。

  白玉京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出细碎冰花,漫天浮云同步顿滞。

  有人在自家门口拔剑,他的掌教已经亮了三寸剑锋。

  这时候要把人拉去闲聊?

  开什么玩笑?

  佛祖指尖捻动菩提子,圆珠轻转半圈:

  “善哉。”

  慈悲声响彻诸天,金莲片片飘落。

  白玉京周遭的天地间杀伐之气悄然衰减,像被一场细雨洗净的尘埃。

  墨香、寒气、檀香在虚空中相撞,纠缠成一团。

  三股气息互不相让,却又维持着某种古老的默契。

  没有人真的想在这里打一场祖师之战。

  至圣先师笔尖划过纸页,落字工整:“耽误不了半炷香。”

  纸页翻动沙沙作响,仿若春风拂过良田万顷。

  道祖拂尘再摆,丝穗划出一道银弧:

  “先打。”

  至圣指尖翻过书页,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哎呦,这暴脾气。”

  道祖眼帘未抬:“先打。”

  话音落地,白玉京残存殿宇的符文齐齐亮起,在虚空中明灭不定。

  至圣笔尖骤然一顿,纸面聚起一团浓墨。

  那团墨在纸上翻滚,像一片正在酝酿的雷云:

  “那若是白玉京被打崩了,当如何?”

  道祖眼皮抬升半寸,目光掠过青冥古剑的方向:

  “再建。”

  至圣追问:“若是青冥被打崩了呢?”

  道祖沉默了一瞬,淡淡回应道:

  “青冥与你何干。”

  至圣先师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火气这么大?反正打崩了,心疼的也不是我。”

  道祖冷哼一声,拂尘丝穗猛地一颤,白玉京再度凝起薄霜。

  至圣又补了一句:“要不要我帮你消消火?”

  道祖眼帘垂落,拂尘静搭臂弯,不再开口。

  佛祖菩提停转,轻声道:“善哉,善哉,点到为止。”

  三道气息同时收敛,不可知之地重回万古沉寂。

  时间恢复流动。

  姜照磨瘫坐在云层里,眼神空洞。

  死而复生、合道、新天下、凭空出现的十四境剑灵、伪十五境古剑、三教祖师同时降下目光。

  他修行数千年的道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反白玉京联盟的修士们积压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欢呼声震碎了低空所有的云层。

  宝鳞瞳眸里燃起星火,王孙指节泛白地握紧剑柄,高孤的地火在周身翻涌,姜休的金刚法相在身后若隐若现。

  陆沉再度后撤半步,大半身形隐入空间夹缝。

  他从袖子里摸出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低声自语:

  “玩脱了玩脱了,早知道在家吃糖葫芦了。无量天尊,真是阿弥陀佛。”

  阿要和余斗的目光在剑锋两端相撞。

  空气被剑意撕扯,嘶鸣四起。

  七彩古剑悬在剑一身侧,黑白气旋缓缓旋动,九道金色锁链在虚空中轻轻作响。

  道藏剑出鞘三寸,规则光丝顺着剑身缓缓流淌,星域在剑锋上明灭。

  两人同时踏出一步。

  脚下云海瞬间崩解,化作漫天黑白气旋席卷四方。

  气流途经之处,一切都被拆解为原始的清浊二气。

  天外,七彩本源界最高峰。

  那一缕青色道韵骤然炸开万丈青光。

  光柱直插天穹,与七彩古剑的光芒相融。

  七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整片青冥天幕被神光铺满。

  云海在光芒中翻涌,剑鸣在虚空中回响。

  青芒最盛处,隐约有一道虚影。

  阿要没有回头,但他握剑的手,又稳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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