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笑了,眼底带着一点疑惑。

  “当初朕就那么莽撞?朕怎么没察觉呢?”

  “就是这般。”杜如晦也笑了笑:“陛下问臣一句话,陛下还记得问的什么?”

  李世民想了想。

  “朕应该不是问,朕是说。”

  “朕说的是,秦王府招揽天下英才,克明,你愿不愿意跟本王做大事。”

  杜如晦笑得更深。

  “陛下记得。”

  “记得。”李世民点了点头:“那你还记得当初怎么回朕的吗?”

  “臣记得……”杜如晦一双手在桌上点了几下:“当初臣问的是,不知秦王要做什么大事?”

  “陛下没答,只说你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做,愿就跟着本王走,不愿的话本王下次再来。”

  李世民哈哈一笑:“其实当初朕都不知道自己要做啥,大唐刚立,百废待兴……”

  “臣知道。”杜如晦莞尔一笑:“臣那时候就答了一句:愿,愿为殿下尽犬马之劳。”

  “你那时候连什么事都不知道,就答了愿。”李世民眼中带上了疑惑。

  “臣那时候看着陛下那一身汗,想着急急忙忙跑上门,一身铠甲也不容易……”杜如晦端起茶壶,给李世民又倒了一杯水,才缓缓开口:“臣怕陛下多跑两趟,街坊邻居以为臣犯事了,就答愿了。”

  “你啊,你啊……”李世民伸出手,指了指杜如晦:“朕以为是朕的意气风发才让你跟了我呢。”

  “陛下那时候年轻,确实意气风发。”杜如晦看着李世民,笑着抿了抿嘴:“陛下那时候十八岁,英武不凡。”

  “嗯,朕那时候十八岁。”李世民摇了摇头:“你那时候三十三,朕还记得,刚入了秦王府没几日,你就到了三十四的诞日,还预支了晌。”

  杜如晦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臣还留了一枚钱,这是从陛下那挣得第一份晌钱。”

  “不瞒陛下,臣那时候本来打算回乡种田,臣家里给臣谋了一份本州的州佐,臣不愿做,臣本来已经收拾东西,要走。”

  “朕来得正巧?”

  “正巧。”杜如晦点了点头:“陛下若是晚来五日,臣就走了。”

  李世民笑了笑:“可朕的记忆里,是朕召你进的秦王府。”

  杜如晦抿嘴一笑:“是,那是第二日了,当时还是玄龄下的诏书,玄龄还叮嘱臣,进了秦王府,一定要演出来感激涕零的样子。”

  李世民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克明,朕带了一份折子来。”

  李世民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卷,放在桌上,推过去。

  “是知节从剑南道送来的。”

  杜如晦接过去,展开。

  读完之后,抬眼看了一下东墙那张舆图。

  “陛下打算?”

  “西羌乱。”李世民说,“松赞干布这少年起势了,朕想着,趁他没站稳,出兵打一仗。”

  “一旦这少年真站稳了,递了国书,就不好出手了。”

  杜如晦看了李世民一眼,犹豫半晌,没说话。

  “朕跟你说这个,是想着你闲来无事写点什么,只要关于西羌的都行,朕让你再立一功。”

  李世民说完,杜如晦笑了。

  把折子放下,抬手指了一下东墙那张舆图。

  “陛下,您既然说了,臣也有个想法。”

  “与其盯着西羌……”

  “不如打龟兹。”

  李世民眉头动了一下。

  “龟兹?”

  “龟兹!”杜如晦点了点头:“西羌之地,打不如围。”

  李世民眉头拧起来。

  “朕想过,可是你撑不到那个时候。”

  杜如晦看见李世民的眉头,又笑了。

  “陛下不必急,臣这身子,就算出兵打上西羌,臣也撑不到了。”

  “不过臣这个计谋,您可以先听听。”

  “先打龟兹,是因为龟兹是西域的咽喉,打下龟兹,大唐就有了西域的脚。”

  “若是打下来了龟兹,以龟兹为锚,北边接着草原,东边接着大唐,南边就压住了西羌。”

  “西羌之南,乃是大雪山,其之险峻,非人力能征服。”

  “到那时候,南边从剑南道,黔中道出兵,沿着海一路西征,北边从陇西道,关中道出兵,乃至草原出兵,连带西突厥和龟兹一起征服。”

  “西羌如今正乱,松赞那少年还没把西羌整全,臣估算,最少还得五年时间,那少年才能征服整个西羌。”

  “五年时间,够了,咱们只用守住天险,用大安宫的炸药守着,将那少年困住在西羌三年。”

  “只要三年,松赞那少年绝对撑不下去,他要不向大唐求和,要不内部分裂,两条路,他选哪条,大唐都赢。”

  李世民走到舆图前,伸手在上面摸了摸:“不怕他打,就怕他求和。”

  “求和最好。”杜如晦站起身,走到李世民身边,手指沿着大唐边境划了一圈。

  “他求和,大唐就有了第二个突厥,随便提条件,他要是不答应,那就继续围着,太上皇的炸药守着,他下不来。”

  “如今突厥已经在大唐怀里,再加西羌龟兹,那西边的事就稳了,那少年真扛不住了,那陛下可以腾出手做别的。”

  “比方说?”李世民看着杜如晦的手指,缓缓的从大唐舆图西南一直朝着一个方向划。

  杜如晦看了李世民一眼,手指定在了大唐东北角。

  “比方说,高句丽,倭国,整个大唐东北方向。”

  李世民眉头动了一下。

  “你居然想到高句丽了。”

  “臣想了好多年了,从前朝末年就在想。”杜如晦手指点了点:“现在有了炸药了,高句丽就不用急了,想打只是时间问题,龟缩已经没用了。”

  “只是打高句丽这事不急,高句丽留给后人也可,随时可灭,但西边这一片,得现在就动。”

  “必须现在?”李世民抚了抚胡子:“那松赞不过是个少年。”

  “就是因为这松赞是个少年。”杜如晦手指又划了回去:“这少年现在十三四岁,就有一征西羌的气势,再过五年、十年,他要是站稳了,大唐想围,围不住。”

  “一旦没围住,退还有几个方向,西域十六国,更远的西海,向南有天竺,还有那昆仑奴之地,都可以是退的方向。”

  “西边不是北边,北边再往北,那是风雪之地,退无可退,但是西边,太大了,极西之地,都是古籍上看到的,大唐立了十余年,还从未去过那极西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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