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

  李长生说完这两个字,先收回了目光。

  叶秋站在一旁,也跟着把目光从星空深处挪了回来。

  小白趴在李长生肩头,尾巴还竖着,耳朵一抖一抖,像是也在盯着刚才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三人没有立刻腾空远去。

  李长生抬脚,沿着冰面往冰城方向走。

  叶秋怔了一下,跟上去:“师父,不直接走?”

  “急什么。”

  李长生语气很随意,“先喝顿酒。”

  小白一听,立刻从他肩头探出脑袋,嗷呜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叶秋忍不住笑了笑。

  北海冰城的灯火在夜色里越来越近。

  这座苦寒之地的城池,深夜仍有光。

  风雪虽大,街巷里却还有人影,兽皮灯笼挂在屋檐下,昏黄的火光被风吹得晃个不停。

  城里的人大多裹着厚厚皮袄,脚步匆忙,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有守夜的修士站在街口,忽然看见三人从冰原尽头走来,先是一惊,接着脸色一变。

  他认出来了。

  这就是前几日站在城墙上,连动手都懒得动,只散出一丝气息,便吓退三万兽潮的那位白衣公子。

  守夜修士连忙低头,想行礼,又不敢太大动作,只能站得笔直,声音发紧:“前、前辈。”

  李长生点了下头,连脚步都没停。

  叶秋看了那修士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背剑跟着师父往城里走。

  那修士站在原地,直到三人走远,才重重吐出一口气。

  旁边另一个守夜人低声道:“是他?”

  “除了他还能是谁。”

  那修士喉咙有些发干,“别看了,看多了都像是在冒犯。”

  街上有几家铺子已经关了门,只有一家酒馆还亮着灯。

  酒馆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被风吹得来回晃的木牌,牌上油漆都掉了不少,里头飘出热酒和炖肉的香味。

  几桌客人缩着脖子坐在里面,喝着烈酒驱寒,嗓门不算大,却也有股北地人特有的粗豪。

  李长生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

  “就这家吧。”

  说完,他推门进去。

  门帘一掀,寒气灌进去一截,屋里的人下意识看过来。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掌柜正低头算账,见人进门,抬头招呼:“三位?还没打烊,坐坐坐,热酒还有,刚出锅的肉也有。”

  李长生随便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叶秋坐在对面,将无锋重剑横放在桌边。

  剑身厚重,落桌时发出一声低沉闷响,附近几个喝酒的汉子都下意识瞥了一眼,又很快把视线收了回去。

  小白轻巧地跳上长凳,蜷在李长生旁边,鼻子动了动,盯上了柜台后头挂着的风干肉。

  掌柜快步过来,脸上带着生意人的笑:“客官,要点什么?”

  “一壶温酒。”

  李长生说,“再来盘花生米。”

  掌柜一愣。

  这么冷的夜,这么大的阵仗,就要这些?

  不过他也没多问,连忙应下:“好嘞,马上来。”

  不一会儿,一壶温酒,一盘花生米端了上来。

  李长生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气袅袅升起,酒香不烈,却很暖。

  叶秋坐在对面,看着师父持杯的动作,心里忽然安静了许多。

  从遗迹出来之后,他一直在留意李长生。

  越看,越觉得不一样。

  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张脸,可整个人的神韵都活了。

  叶秋忍不住开口:“师父。”

  “嗯?”

  “您现在,看着比刚进北海的时候还轻松。”

  李长生端着酒杯,笑了笑:“是吗?”

  “是。”

  叶秋点头,语气很认真,“像是……风都轻了。”

  李长生听乐了:“你这话倒不像你能说出来的。”

  叶秋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弟子就是这么觉得。”

  小白也抬起脑袋,冲着李长生叫了一声,像是在表示认同。

  李长生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这才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也就在这一瞬。

  酒馆外的风,忽然停了一下。

  叶秋眉头一皱,手已经搭在剑柄上。

  下一刻,窗纸外的夜色,开始泛红。

  那抹红从极高极远的星空深处渗下来,先是一线,接着像鲜血在清水里散开,一寸寸染上天幕。

  酒馆里原本还在喝酒闲聊的客人,也察觉到了不对。

  “外头天怎么红了?”

  “火烧云?这大半夜哪来的火烧云?”

  “等等,我怎么……”

  一个壮汉刚站起身,话没说完,脸色突然惨白,膝盖一软,咚地一声砸回凳子上。

  酒馆里的人,一个接一个翻起白眼。

  柜台后的掌柜扶着木架想撑住身体,可只撑了两个呼吸,便两眼一黑,扑通栽倒。

  不过一个眨眼。

  整间酒馆,除了李长生、叶秋和小白,再无清醒之人。

  小白浑身毛发一下炸开了。

  它感知危险的本能比任何人都快。

  这不是普通威压。

  这是从更高处、更远处、更可怕的地方,强行挤进这一界的一丝力量。

  叶秋体内的极品剑骨也在这一刻轰然作响。

  嗡——

  那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而是从骨头里震出来,像一柄绝世凶剑被外力逼到极限,正在疯狂反击。

  墨色无锋重剑轻轻震动,桌面被震出一道道细密裂纹。

  叶秋脸色变了。

  剑意几乎不受控制地透体而出,在周身形成一圈又一圈锋锐的波纹,死死顶住那从天而降的恐怖压制。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感觉肩头像压了整座山。

  不,是整片天。

  “师父——”

  叶秋刚开口,喉间就一阵发紧,像是连声音都要被这股威压压碎。

  他猛地起身,双手抓住无锋重剑,一把将剑提起,重重插在身前地面。

  轰!

  木地板当场炸裂,剑锋没入石砖。

  叶秋借着这一撑,硬生生站直了身体,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

  酒馆屋顶的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低响。

  窗棂在颤,墙壁在颤,连桌上的酒壶都在发颤。

  唯独李长生杯中的酒,平静得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叶秋盯着外面那片越来越浓的血色,声音低哑:“这不是下界的东西。”

  李长生嗯了一声:“当然不是。”

  “是仙界?”

  “先遣而已。”

  叶秋瞳孔一缩。

  只是先遣?

  只是一丝渗透下来的威压,已经让一城凡人瞬间昏厥,让他这个刚入化神、身具极品剑骨的剑修都几乎站不稳。

  若是真身降临,会是什么场面?

  小白已经吓得整只狐都贴在了李长生身上,毛炸得更厉害了,尾巴都僵成了一根雪白棍子。

  它朝窗外龇牙,喉咙里发出凶巴巴的低吼,可爪子却一点没松,死死抓着李长生的衣袖。

  叶秋扛着那股越来越重的压制,往前一步,站到了李长生身前。

  他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把宁折不弯的剑。

  “师父,弟子先挡。”

  李长生抬眼看了看徒弟,没说阻拦的话,只是眼底多了点笑意。

  外面的血色越来越深,整座冰城都像被罩进一片猩红幕布里。

  远处有修士惊恐地冲出房门,刚抬头看一眼,便被压得扑通跪地;有巡夜守卫死死抓着长枪,额头青筋暴起,连脊梁都被压弯。

  酒馆里,叶秋双膝发出轻微脆响。

  那是骨头在硬抗。

  可他没有跪。

  无锋重剑插地,剑意轰鸣,他用全身上下每一寸筋骨,每一口真元,顶着那股不属于此界的高维威压,站在师父身前,一寸不退。

  就在这时。

  李长生终于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酒。

  “酒要凉了。”

  他说完,轻轻吹了吹杯中热气。

  那动作太慢,太稳,和外面那副天塌地陷的景象格格不入。

  叶秋都愣了一下。

  小白也抬头看他,耳朵一抖。

  李长生吹散酒面热气,抬手,一饮而尽。

  温酒入喉的瞬间。

  一股无形气场,以他为中心,安安静静铺开。

  下一刻,那股仙界的先遣威压,撞上这层气场之后,竟像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叶秋肩头骤然一轻。

  他体内狂鸣的极品剑骨,瞬间安静下来。

  插在地上的无锋重剑不再颤动,酒馆梁木也停止了哀鸣。

  就连原本快要被压塌的空气,都重新顺畅起来。

  小白先是一呆,接着猛地松了口气,炸开的毛慢慢伏回去一点,可还是心有余悸,继续蹲在李长生身边不肯挪窝。

  叶秋回头,刚要说话,就看见李长生已经又提起酒壶,慢悠悠给自己倒了第二杯。

  杯中酒线细如银丝。

  李长生端起第二杯温酒,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愈发浓郁的血色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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