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中午,整座凉关都让铁锹和短镐的声音翻得发闷。

  不是一处两处,是城西旧沟、北门内墙、外营边沟、门楼根下,一块一块全被掀起来了。原本还不懂的人,这会儿也看出来了,校尉不是在借题发作,更不是为了做样子。若只是防鼠、防塌沟,犯不着韩开山、赵铁、石头三头一齐动,也犯不着连北门根下那层压了多年的旧土都给扒开。

  可看出来归看出来,城里的人心还是一阵阵地发紧。

  城西最先乱。

  军属棚和难民棚挨得近,本就是全城最穷、最破、也最容易生事的地方。白天一翻沟,先翻出鼠洞,后翻出骨钉,妇人抱着孩子往后缩,年纪大的蹲在棚口骂晦气,小些的半懂不懂,却知道今天这阵仗不寻常,连哭都哭得比平日压着。

  好在陆成岳压得早。

  “翻沟,防塌,防鼠。”

  这六个字一放出去,谁敢多嘴往“妖”上靠,立刻拿住。城里这会儿已经够乱,若再让“妖从地底往里钻”这种话传开,乱的就不只是棚脚下那几窝鼠了。

  赵铁带着沈渊、李虎、魏老疤,一路从军属棚翻到城西旧沟,再从旧沟一路摸到北门内墙根下。

  越走,沈渊心里那股发沉就越实。

  因为味不是散的。

  白天军属棚外翻出来那两根细骨钉,味虽冲,却短,像针。后头那处塌洞里挑出来的粗骨钉,味更沉,也更死,像一枚钉在土里等着什么东西顺着往前拱的钩子。可这些味放在一起,却都不是孤零零地冒出来,而是一节一节顺着旧沟、烂墙根、排水槽往北门去。

  像有人很久以前就在凉关肚子里埋下了一条线。

  不显眼。

  可真翻出来以后,再想说它是偶然,谁都不会信。

  北门内墙根这边的人更多。

  韩开山带着两队人正翻门楼下头那一排旧排水槽。门洞西侧的夯土早年补过,颜色和旁边那段砖不一样,平时谁也不会蹲下去细看。可今天土一翻,砖一撬,白灰、湿泥、旧草绳和碎木头全露了出来,光是看着就叫人心里不舒服。

  赵铁走过去时,韩开山正蹲在一段半翻开的旧沟槽边上,手里拎着半枚还沾泥的骨钉。

  看见几人过来,他抬眼扫了一下。

  “城西那边如何?”

  赵铁没说废话:“三枚。一细、一细、一粗。粗的在军属棚后沟里。”

  韩开山目光沉了沉,随手把那半枚骨钉递过去。

  “这边两枚。都埋在墙根和旧排水槽接缝里。老鼠挖不进来,是人埋进去的。”

  赵铁接过来闻了一下,眉角立刻压低了。

  “同源。”

  “我闻不出那么细。”韩开山站起身,目光却落到沈渊身上,“你来。”

  沈渊过去,先没碰那钉子,只蹲下来看地。

  这段旧排水槽年头很久了,砖沿发黑,缝里全是湿泥。旁边几处翻开的土坑,泥色深浅不一,一眼看不出什么问题。可他鼻子一低,那股味立刻就上来了。

  泥腥、石灰、旧砖发潮后的霉味,底下压着一层极淡的甜铁气,像什么东西在土里熬过,又在土里闷了很久,没散透。再往里,还有一点更浅的苦腥,不像鼠,倒像药。

  他顺着这股味往东挪了两步,手指压在一截没翻开的湿土上。

  “这底下还有。”

  旁边一个正在抡镐的兵卒停了一下,转头看赵铁。

  赵铁只抬了抬下巴:“挖。”

  短镐下去,第一下只是带起一层浮泥。第二下再落,底下却当地碰了一声,不像石头,更像敲到了什么硬而脆的东西。

  那兵卒脸色一变,立刻把动作放轻。

  又挑了几下,泥层一翻,一枚更长的骨钉露了头。

  这钉和前头军属棚那几枚都不太一样。

  钉身更长,也更厚,尾部不是平直收口,而是略微外翻,像方便什么东西顺着往里灌。钉头上还刻着极细的纹,一圈套一圈,乍一看像树皮裂纹,细看却让人不舒服,像什么活物的筋一圈圈缠在骨头上。

  李虎在旁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还是引鼠的?”

  沈渊没答。

  因为他闻到了。

  这枚钉上的味,比前头几枚都更像门外那个狼祭侍。

  不是像人身上的汗,不是像衣服上蹭过的血,而是像它手里那类东西留下来的气——带着药膏熬出来的焦苦、骨器烤过的干甜,还有一点掺在更深处、不仔细分根本分不出来的狼臊。

  赵铁见他不说话,问了一句:

  “更重?”

  “嗯。”

  “重多少?”

  沈渊盯着那枚钉,过了两息才开口:

  “前头那几根,像是在引鼠。这根……更像在引大的。”

  这话一落,旁边几个人全静了一下。

  李虎张了张嘴,没出声,手却已经把短镐柄攥得发紧。

  “引大的?多大?”

  赵铁没理他,只把那枚骨钉挑起来看了看,目光又落回北门根下这片土。

  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

  若说前两处还能算是软地方,埋鼠钉、引鼠来掏,也说得过去;可这一根埋到北门内墙根底下,就不是单纯的扰了。

  这东西要引的,不是耗子。

  是更能顶、更能撞、也更能顺着底下那点被掏松的空往里拱的东西。

  韩开山显然也想到这一层,脸上的线条一点点绷了起来。

  他先看了看那枚钉,又看向北门内墙根下那一长条还没翻完的旧沟槽,半晌才吐出一句:

  “不是在乱埋。”

  赵铁点了下头,刀背在掌心轻轻磕了一下。

  “是有人把凉关最软的地方,一个个全挑出来了。”

  这一句说得不高。

  可旁边听见的几个人,后脊却都跟着凉了凉。

  城西军属棚,外营边沟,北门内墙根。

  这不是三处巧合。

  这是三处真正要命的地方。

  前头那两处,是最烂、最脏、最没人愿意管的地方,适合鼠钻,适合从底下一点点掏;而北门内墙根,是整座凉关如今最不能出事的一块骨头。若前头是掏肉,这里就是磨骨。

  李虎没说话,只是把脚下那筐土往后挪了半步,像怕踩着什么东西似的。

  “那不是说……它们早就在城里踩线了?”

  “不是踩线。”赵铁看都没看他,“是把线钉进去了。”

  这话更狠。

  踩线只是看。钉进去,就是打算哪天顺着这条线往里开口。

  韩开山沉着脸没说话,只朝旁边伸了下手。立刻有人把一张粗布递过来。他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一根根包进去,动作很稳,像包的不是邪门东西,只是几根普通铁钉。

  可包完以后,他没立刻交给人,反倒转头看向沈渊。

  “还能闻么?”

  “能。”

  “不是让你闻这一根。”韩开山抬眼看向那条往门洞里延出去的旧排水槽,“是闻这条线还有没有断口。”

  沈渊点头,顺着墙根往里走。

  越往里,脚下的土越硬,墙砖也越整。可那股味并没断,只是淡了一点,从原先一口口明显冒出来的甜铁气,变成了埋在潮土和白灰底下的一层薄气。普通人站这儿,只会觉得北门潮,石灰呛。可沈渊一走,就知道这股味不是自然沾上的,是顺着旧槽和墙根一路埋过来的。

  走到门楼西侧那处拐角时,他忽然停住。

  “这儿翻过没?”

  旁边一个守兵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没。刚才先翻的是外头和底下,还没到这块。”

  沈渊蹲下,手指在砖沿缝里抹了一下。

  指腹上带起一层发黑的湿泥。

  很薄。

  可那股味比前面几处都更死。

  像不是近几天才埋的,而是埋得更早,也更深,风吹不着,雨冲不到,平日里谁都懒得去碰,便一直压到了今天。

  赵铁走过来,看了他一眼。

  “有?”

  “有。”沈渊把手指上的黑泥抹到砖上,“而且比外头那些都久。”

  这下连韩开山都过来了。

  “久?”

  “嗯。”沈渊点头,“不是昨夜、也不是这几天刚埋的,像更早。”

  赵铁和韩开山对了一眼。

  这一下,事情就又重了一层。

  若这些东西是近几日妖潮压近了才趁乱埋的,那还算临时起意;可如果北门内墙根下这条线里,有的钉是更早就埋进去的——那就说明,对面不是看见凉关慌了,来咬一口,而是盯凉关这块肉,已经不是一两日了。

  魏老疤二话没说,蹲下就拿刀去撬砖缝。

  这人平时话少,动起手来却比谁都利索。刀尖一插、一压,那块砖沿居然真轻轻动了一下。再往上一挑,底下露出半截发乌的钉尾。

  不是一枚。

  是又一枚。

  而且这枚更细,却埋得更深。

  韩开山看见那半截钉尾,脸色一点点沉到底。

  “记下来。”他说。

  旁边立刻有人掏出一块小木板,把位置、深浅和翻出的先后记了下来。

  这一下,翻沟这事就彻底不只是“挖土”了。

  开始成账。

  开始成图。

  开始成一张让人越看越发寒的东西。

  沈渊站在门楼根下,鼻子里那股味已经乱成了一片。

  不是散,是多。多到军属棚那边那两枚细钉、城西塌沟里那枚粗钉、眼下墙根下这几枚深浅不一的骨钉,像让人用看不见的线一根根串了起来。若再沿这条线往外营、往门内侧、往旧排水槽更深处翻,恐怕还不止这些。

  李虎这会儿是真的不敢再嘴硬了,只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赵哥,这要是全翻出来……得埋了多少年?”

  赵铁盯着那几枚骨钉,半天才冷冷吐出一句:

  “不是多少年。”

  “是人家早把凉关当块肉看了,只等什么时候下口。”

  这话比前面那句“最软的地方全挑出来了”还要重。

  因为前一句还是标路。

  这句,就是惦记。

  惦记一座城最软的地方,惦记到把钉一根根埋进它肚子里。

  沈渊低头看着脚下那段翻开的旧沟槽,忽然想起那头黑脊蛮罴贴着门板找最吃力地方的样子。那时候他只觉得对面的东西有脑子。现在再看,从军属棚到北门墙根的钉线,和门外试门根本是一回事——只是一个在门外试,一个在城里埋。而埋的那只手,比撞门更早,也更阴。

  北门方向这会儿又有号声响了一下。

  不是告急,是传令。前头抬土的人和守兵全跟着一抬头。韩开山却连头都没抬,只把那几枚翻出来的骨钉重新包好,随手递给旁边亲兵。

  “送校尉。”

  “告诉他,军属棚、城西旧沟、北门内墙根,这三处已经串上了。”

  那亲兵接了布包,转身就跑。

  韩开山这才看向赵铁和沈渊。

  “你们别歇,继续往里翻。”

  “今天校尉既然把这城动起来了,就得翻到底。我倒要看看,它这只手,到底埋到了凉关哪一层肚肠里。”

  赵铁应了一声,拎刀就走。

  李虎抱起短镐,脸还白着,可这回没再磨蹭。

  魏老疤更干脆,已经先一步往门楼更里头那截旧槽过去了。

  沈渊落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刚翻开的墙根。

  那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坑。

  湿泥翻着,白灰塌着,旁边两块旧砖还歪在一边,看上去并不起眼。

  可谁都知道,这坑里原先埋着的,不只是一根钉子。

  是一条线。

  一条从城西最烂的沟、最软的棚,一路埋到北门根底下的线。

  再往深想,那也不只是一条线。

  是一只手。

  一只顺着土、顺着沟、顺着这城最没人看的地方,一点点埋进凉关肚子里的手。

  北门根下那枚老钉翻出来以后,韩开山没让停。

  门楼西侧那段旧排水槽被撬开了大半,从午后一直翻到天色发暗,又陆续起出两枚细钉、半块碎骨和一截不知什么年月埋下去的烂木。北门那边越翻越沉,城西这边也没闲着,旧沟口、柴棚后头、军属棚外侧全让人重新压了一遍土,塌洞的地方塞进碎砖和湿泥,外头还钉了木桩,活像给一口口烂疮先贴上药布。

  可谁都知道,那只是先压住。

  底下那条线既然已经让翻出来,就不会只老老实实停在那几处洞口底下。

  真正先炸开的,不是北门。

  是城西。

  入夜以后,风从旧沟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潮冷。冷里又裹着霉、尿、烂泥和鼠血味,贴着棚脚一层层往外翻,闻久了,连火把上烧出来的油烟都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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