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沟深处,刨土声忽然齐齐一停。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下一刻,十几对红点同时往前挤。

  韩开山立刻判断出来。

  “它们要抢醒!”

  赵铁刀一压:“挡住!”

  裂齿鼠再次涌出来。

  这次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四五只同时从黑孔里冲。韩开山带着两个守兵压住左侧,魏老疤用短镐封右,赵铁在中间连劈两刀,硬是把最前头的鼠潮砍散。

  沈渊没有转身。

  他知道自己现在不能离开小鱼。

  李虎挡在他侧边,短矛捅出去,扎翻一只冲过来的裂齿鼠,自己也被那东西尾巴抽得踉跄了一下。

  “快点!”李虎吼,“我顶不了多久!”

  沈渊低声道:“小鱼,别动。”

  沈小鱼点头。

  她手在抖,却真的没动。

  沈渊左手握住她手腕,右手刀尖在自己掌心一划。

  血立刻流出来。

  热血滴在那截灰线上。

  灰线像活虫一样缩了一下。

  塌沟里的鼠群瞬间疯了。

  几只裂齿鼠不顾火光,拼命往棚口冲。赵铁一刀砍断一只,肩膀却被另一只抓出几道血痕。韩开山一脚把碎石筐踹翻,硬堵住塌口半边。

  “沈渊!”

  赵铁声音发沉。

  沈渊没回头。

  他掌心的血压在小鱼腕上。

  那股阴冷顺着他的伤口往里钻了一点。

  只是这一点,他鼻腔里就炸开一股甜铁味,耳边再次响起密密麻麻的鼠爪声。

  面板闪了一下。

  【同源骨器残秽,可吞噬】

  沈渊眼神彻底定了。

  原来如此。

  不是只能剥。

  能吞。

  他身上本来就沾了太多同源骨器的味,骨钉、骨片、骨鼠、催血残留,全在他鼻子里、血里、伤口里过了一遍。

  小鱼扛不住。

  他能扛。

  至少现在能扛。

  沈小鱼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抓住他的衣角。

  “哥,你别——”

  沈渊打断她。

  “闭眼。”

  小鱼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还是听话闭上了眼。

  沈渊掌心用力一压。

  那截灰线猛地亮了一下,像烂泥里一根灰白小骨被火照着。下一瞬,它从小鱼腕上抽离,顺着沈渊掌心的血口,钻了进去。

  沈渊整个手臂一麻。

  灰线从掌心一路爬到手腕,像一条细蛇贴着皮下游了一寸。

  疼。

  冷。

  还有饿。

  不是沈渊饿。

  是那东西饿。

  它想吃血,想听鼠群,想往更深处钻。

  沈渊咬着牙,把那股冷硬生生压住。

  面板亮起。

  【吞噬引鼠残秽】

  塌沟里的鼠群忽然停住了。

  就连正在往外冲的几只裂齿鼠,也像被什么猛地拽住脖子,齐齐一顿。

  然后,它们不再看沈小鱼。

  所有红点,全部转向沈渊。

  棚后火光一晃。

  沈渊站在那儿,掌心还在流血,手腕上多了一截灰线。

  李虎看着这一幕,喉结滚了一下。

  “沈渊……”

  赵铁也看见了。

  他脸色变了变,却什么都没问,只把刀横得更稳。

  韩开山盯着沈渊手腕那截灰线,声音压得极低。

  “你把它吃了?”

  沈渊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疼还在。

  冷也还在。

  可小鱼腕上的灰线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妹妹。

  “还疼吗?”

  沈小鱼睁开眼,先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他的手。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塌沟深处,忽然响起比先前更密的刨土声。

  这次不是冲棚。

  是冲沈渊。

  面板最后闪了一下。

  【引鼠残秽:已醒】

  【目标:沈渊】

  沈渊抬起枪,慢慢转身,看向那片蜂窝般的黑孔。

  火光照在他脸上。

  他声音很低。

  “现在,它们找的是我了。”

  残秽进腕以后,沈渊第一件事仍不是杀鼠。

  他先把沈小鱼推回了石灰线后。

  小鱼腕上的灰线已经淡下去,白得发青的皮肤上只剩一点浅浅痕迹。可她看着沈渊掌心那道血口,眼圈一下红了,脚下却没有越线。

  “哥。”

  “站着。”

  沈渊声音不重。

  小鱼咬了咬嘴唇,点头。

  她没有哭,也没有扑上来,只把两只手攥在袖子里,努力让自己站稳。

  这比哭更让沈渊心口发紧。

  塌沟里的红点全转向他。

  沈渊往左退一步,红点也跟着偏一寸;他往空地退,黑孔里那几只裂齿鼠便舍了棚脚,齐齐贴着沟边转过来。

  赵铁看得眼神沉下去。

  “真转了。”

  韩开山立刻吼:“棚里的人往后退!别挤!沈渊把东西引开了!”

  李虎挡在小鱼身前,短矛端得发抖,却没有退。

  “听见没有?往后!别往他那边挤!”

  军属棚里这才又动起来。

  妇人抱着孩子后撤,两个老兵拖开碎木板,亲兵把火把往地缝压。混乱还在,可不再是乱成一锅,而是被沈渊身上那截灰线硬生生拽出了一条方向。

  那方向,就是他自己。

  沈渊低头看右腕。

  灰痕很短。

  只在皮下游了一寸,像一根没拔净的旧钉。

  可它一跳,地底那些东西就跟着躁。

  面板在眼前闪了一下。

  【源头未断】

  源头未断。

  这四个字比“目标沈渊”更要命。

  小鱼身上的那点残秽只是钩子,不是根。钩子拔出来,鼠群换了目标;可根还在地下,还能继续叫、继续牵、继续把城里旧钉眼一点点唤醒。

  沈渊看向塌沟深处。

  “不是只有这里。”

  赵铁问:“还有哪?”

  沈渊闭了一下眼。

  吞下残秽后,他鼻子里所有味道都变尖了。鼠腥是一层,黑膏是一层,骨钉的甜铁气又是一层。几层味在凉关底下散开,像三根细线同时勒住他的腕骨。

  一根在军属棚。

  一根往粮仓旧沟去。

  还有一根,贴着北门墙根往上浮。

  他睁眼。

  “三处。”

  话音刚落,远处粮仓方向响起急促短锣。

  铛。

  铛。

  铛。

  紧接着,北门那边也传来警号。

  不是操练。

  是地底有东西动了。

  韩开山脸色彻底变了。

  “报校尉!军属棚、粮仓、北门,三处同醒!”

  守兵转身就跑。

  塌沟里那片红点却没有等。

  几只裂齿鼠同时挤出黑孔,绕开赵铁,直奔沈渊脚下。它们现在不看小鱼,也不看棚里的人,只认他腕上那截残秽。

  沈渊把枪横下去。

  第一只被枪杆压住,第二只贴地窜来。赵铁刀光落下,替他截住左侧,骂了一声。

  “你现在就是活钉。”

  “嗯。”

  沈渊没有否认。

  活钉也好,引子也好,只要它们找的是他,小鱼就能退,军属棚就能退。

  可他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他若留在棚前,鼠群迟早把棚前咬穿;他若往粮仓去,粮仓就会被他拖成新口;他若往北门去,北门也会被这截残秽认出来。

  所以只能往下。

  往旧沟深处。

  去断窝心。

  小鱼像是听懂了他要做什么,忽然往前迈了半步,又硬生生停在石灰痕后。

  “哥,你别丢下我。”

  沈渊手指一紧。

  他没有回头。

  “不丢。”

  他说。

  “我下去,是为了回来。”

  塌沟深处,刨土声骤然密了。

  那些红点一只只贴近,像在催他快点入洞。

  沈渊抬枪,盯住黑孔最深处那股冷苦味。

  “守住棚。”

  他对赵铁和韩开山说。

  赵铁没有立刻让他下去。

  他一把扣住沈渊肩头,力道很重。

  “你现在下去,下面全是冲你来的。”

  “所以才下去。”

  “这话听着像找死。”

  沈渊看向军属棚。

  棚里的人还在往外退。一个孩子哭得岔了气,年轻军嫂抱着他,脚下踩到碎木,差点摔倒。李虎伸手扶了一把,自己也被一只从沟边窜出的裂齿鼠吓得脸白,却没松手。

  这一幕很小。

  小到放在北门妖潮前,连一点声响都算不上。

  可沈渊看得清。

  他若留在这里,鼠群不是只咬他。它们会绕、会等、会借他身上的残秽把所有人都拖进沟里。

  赵铁也看见了。

  他的手慢慢松开。

  “下去以后,别往粮仓跑,别往北门跑。”

  “嗯。”

  “更别往你妹那边跑。”

  沈渊没出声。

  赵铁冷着脸:“听见没有?”

  “听见了。”

  赵铁这才退开半步。

  韩开山已经把棚前的人压成两队撤离。左侧亲兵举盾,右侧火把照地,不让任何人从沈渊要走的口子旁边挤过。魏老疤一句话没说,蹲在塌沟边,把几块碎砖一块块挪开,给沈渊清出能落脚的地方。

  这些动作不漂亮。

  却是凉关老兵最实在的帮忙。

  他们知道沈渊要下去,也知道拦不住。

  那就替他把下去的半步铺稳。

  小鱼被陈嫂子拉到更远的石灰痕后。

  她忽然挣了一下。

  陈嫂子急了:“别过去。”

  小鱼摇头。

  她没有过去,只把胸口那个小布包解下来,远远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往前推。

  布包滚到石灰痕边。

  里面是两块干饼,还有一条洗过的布。

  沈渊看见了。

  他不能去拿。

  李虎咬牙跑过去,把布包挑起来,扔给赵铁。赵铁接住,又丢给沈渊。

  沈渊伸手接住,指节收紧了一下。

  小鱼站在远处,小声说:

  “哥,回来再吃。”

  这句话让棚前所有压着的声音都轻了一瞬。

  沈渊把布包塞进怀里。

  “好。”

  灰痕在右腕又跳了一下。

  塌沟深处,所有红点同时往前压。

  赵铁刀背往沟沿一敲。

  “听见了没?他答应回来吃。”

  “所以别死在下面。”

  沈渊低低应了一声。

  他终于往塌沟前走。

  每走一步,沟里的鼠群就躁一分。它们不像在等猎物,更像等一枚终于落进洞里的钉。

  沈渊停在塌口边,最后看了一眼军属棚。

  小鱼还站在那里。

  她没有哭。

  也没有再喊。

  她只是把眼睛睁得很大,像要把他下去的方向记住。

  沈渊收回目光。

  他怕再看,就真走不动。

  沟口下方忽然撞上来一股腥风。

  沈渊还没下去,先听见里面有东西刮着旧砖往上爬。赵铁抬手,两个亲兵把火把压低,火光照进塌口,照出一片湿亮的红点。

  “等不及了。”韩开山道。

  “不是等不及。”沈渊盯着那些红点,“是怕我不下去。”

  这句话让人心里发毛。

  地底的东西已经知道残秽换了人。它们不只是扑上来咬,是在逼沈渊选:要么留在棚前让它们继续从人群边上钻,要么自己下去,把所有红点带进旧沟。

  赵铁忽然把一截短绳丢给他。

  “绑腰上。”

  沈渊看他。

  “别想多了。”赵铁道,“你要真死下面,至少把尸拖出来,省得你妹连坟都没得哭。”

  话难听。

  手却稳。

  沈渊把绳系上。

  小鱼远远看见了,也没有喊。她只是把嘴唇咬得发白,两只手死死攥住陈嫂子的袖子。

  赵铁亲自把绳另一头缠在自己腕上,又让魏老疤压住绳尾。

  “你往深处走可以。绳一松到底,我就知道你真掉进去了。”

  沈渊低声道:“若我失控往回冲呢?”

  赵铁看着他。

  “那我就拉住。”

  “拉不住呢?”

  “砍断绳,再砍你腿。”

  沈渊点头。

  这样的交代,比一句保重更让他安心。

  沟里红点越来越近。

  沈渊抬枪,终于往下踏出第一步。

  沈渊下去前,韩开山又补了一句。

  “下头若有分岔,先断最近的窝心,别贪。”

  这不是废话。

  旧沟下面若真连着粮仓和北门,他一旦贪着一路追源,很可能把鼠群带到更要命的地方。韩开山不懂残秽,却懂战场上的取舍:先让眼前的人活,再谈追更深的妖。

  沈渊应了一声。

  赵铁把火把交给李虎。

  “你守小鱼那条线。”

  李虎一愣:“我?”

  “你刚才没退。”

  李虎脸涨红,想说点硬气的,最后只憋出一句:“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跳下去骂你。”

  沈渊看了他一眼。

  “那就别让她少。”

  李虎把火把握紧。

  小鱼也看了李虎一眼,小声说了句“谢谢”。

  李虎耳根一下红了,骂骂咧咧把火把举高。

  棚前这些细小的人声,让沈渊心里那根绷到快断的弦,终于没有彻底崩开。

  他不是一个人往下跳。

  上面还有人替他守着。

  沈渊跳下去前,塌沟边又响了一下。

  不是鼠叫。

  是旧砖被底下挤裂。

  裂声一路往北去,像有东西顺着地底提醒他:再慢一点,粮仓和北门也会开口。

  赵铁听得脸色发沉。

  “别让它牵着跑。”

  “我知道。”

  沈渊把绳结压紧。

  “先断眼前这口,再追下一口。”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稳了些。

  以前他习惯闻到哪里追哪里,可现在他知道,狼祭侍最擅长的就是让人追错。先有塌井,后有活钉,眼下这口旧沟也一样。

  所以他下去不是为了杀光所有鼠。

  是为了拿到阶段结果:断军属棚这一口,确认源头通向哪里,再把旧水脉入口逼出来。

  目标清楚,人就不会在黑沟里乱转。

  他看向赵铁。

  “半炷香内,我若没声,你们先撤棚,不等我。”

  赵铁冷笑。

  “想得美。半炷香没声,我先把绳往回拽。”

  赵铁没有再拦。

  他只是把绳在腕上又缠了一圈。

  这一圈绳,不一定真能把沈渊从地底拉回来。

  可它能让沈渊知道,上面还有人拽着他。

  对一个正要把自己当活钉的人来说,这一点很要紧。

  沈渊提枪下压。

  沟里的红点齐齐往后一缩,又更凶地扑上来。

  魏老疤把绳尾在腰上绕死,朝沈渊点了一下头。

  这个沉默的老兵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每一次都站在该站的位置。

  沈渊记下了。

  凉关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拼命。

  这念头像一枚压舱石,让他跳下去时没有被腕上那截残秽带偏。

  这一跳,不是逃,是把问题带到能解决的地方。

  只要这条线还拴在他身上,小鱼那边就能多退几步,军属棚也能多活几口气。

  他不能慢。

  他必须活着回去吃那块饼。

  “我去断它的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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