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巨大的石质城墙横在视野里,灰白色的墙面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黄。

  城墙高大,比青铜城的外城墙还厚上几分,可墙面上没有铭文,没有那种满布纹路的青铜质感,就是实打实的石头垒起来的。

  城门口有城卫值守,见了这么一长串车队慢慢驶过来,几个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陆渊这支队伍太扎眼,十几辆车,头尾压着守夜人的兵车,中间全是载着居民的大马车,远远看过去一眼就知道不是寻常的行商。

  一个城卫队长快步迎上来,先扫了一眼车头挂着的守夜人徽记,又看了看驾座上陆渊的脸,黑头发黑眼睛,打眼就能认出来。

  “守夜人?从青铜城来的?”

  陆渊从怀里摸出守夜人徽章,又递上克劳斯那边备好的文书,城卫队长接过去,翻了两页,核对了上头的印章和人数,点了点头。

  “上头有交代,等你们有些天了。”

  该走的手续照走,登记、查验守夜人与居民的人数,逐车清点。

  城卫又从腰间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灰白色石头,朝着车队远远地扫了一圈。

  陆渊认出了那东西。

  和玛格丽特给他的圣光石差不多,只是更粗糙些,表面打磨得不够细,石纹也更杂。

  这种简陋的石头离远了几乎没什么反应,非得贴到跟前才会变色,城卫拿着它远远一扫,走个过场,照不出什么细东西来。

  左腿上那点浅红,左眼里养着伤的知识之虫,全不在这种粗筛的范围内。

  陆渊面上不动,自然地站着,让城卫把手续走完。

  手续比他料想的顺利,看得出克劳斯这边早把接人的事打了招呼、安排妥当,这工夫,已经有人快步入了城,往城主府那边通报去了。

  城方派来的管事很快赶到城门口,是个中年人,办事利索,话也不多。

  他领着车队从城门进去,穿过一条宽阔的石板街道,两边是石砌的屋子,比青铜城外城的木板房结实得多。

  走了约莫一刻钟,管事把车队领到一处空地上。空地旁边立着几排新盖的临时房屋,土墙木顶,看着朴素,可里头家具齐全,角落还堆着几捆没拆的被褥。

  明显是提前盖好等着的。

  居民从车上下来,有人朝那几排屋子看了看,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天以来头一回的安心。

  陆渊正安排着守夜人兄弟帮居民搬东西,管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队长,城主要亲自见您。”

  陆渊有些意外。

  他以为顶多派个管事来对接一下,没想到城主本人要出面。

  跟着管事往内城走了一段路,在一处石砌的院落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但干净齐整,门前两棵槐树长得枝繁叶茂。

  院门里头走出来一个人。

  金发,年纪与陆渊相仿,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绿色长裙,腰间别着一只铜扣的小皮夹,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没有什么多余的首饰。

  居然是这么年轻的伯爵?

  她一见陆渊,眼神一亮,快步走上来,伸出手。

  “你就是克劳斯副总长派来的守夜人领队吧?”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爽利,“我是伊莎贝拉,是这里的城主,也是伯爵。”

  陆渊与她握了下手,报上名字。

  伊莎贝拉松开手,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博尔,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搬东西的居民车队,点了点头。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副总长那边早有交代,房间住所都备齐了,居民那边我也让人安置妥当。你们就在这儿安顿下来。”

  她说完,转身朝院子里摆了摆手,“跟我来,边走边说。”

  陆渊朝博尔偏了偏头,博尔跟上来,其余守夜人兄弟留在原地帮着安置居民,走不开。

  伊莎贝拉领着两人穿过几条街。

  一路上她没停过嘴。

  “比不上你们青铜城,我们这儿小地方。不过粮食和药材是真不缺。”她朝城外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来的路上该看见了,外城外围那上万亩良田,全是这些年开垦出来的。水网丰沛,种药材最合适。”

  说到药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语气里透出几分藏不住的轻松。

  陆渊顺着她说的往回想了想,来时确实看见了。

  翻过山头之后,城墙外围连成大片的稻田,间杂着一块块颜色更深的田地,种的是草药。

  那片绿沉沉的药田在夕阳底下铺开,面积比他预想的大得多。

  这位女伯爵体面教养俱在,可不是那种只知享乐的贵族。栎林城靠什么立身、外城外围的田怎么开、药材什么时候下种什么时候收,她样样说得上来,看得出是真把心思放在了上面。

  走到一处开阔的院落前,伊莎贝拉停了步,转过身来,把话头落到正事上。

  “你带过来这二百多号人,这一年的口粮由栎林城出,由我们养着。”

  她说得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前期先拨一批粮,住的地方你们也看了,虽说简陋了点,但该有的都有。等安顿下来,欢迎他们出些手艺,会什么都行。”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一点实在的诚恳。

  “栎林城正缺匠人。”

  陆渊听到“匠人”两个字,心里忽然回过了味。

  克劳斯送出城的最后一批居民,不是随便拣的。

  木匠、铁匠、泥瓦匠,旅馆歇脚的时候,就有居民钻到车底下敲车轴,一看就是懂行的。

  陆渊朝伊莎贝拉点了下头。

  “多谢伯爵大人。”

  “别客气。”伊莎贝拉摆了摆手,“克劳斯副总长的面子,我得给。何况多些匠人对我们来说也是好事,算不上吃亏。”

  她说着,又带两人往前走了几步。

  陆渊的目光在途中越过了几排屋脊,落在了远处一座建筑上。

  那是一座巨大的环形高塔。

  塔身呈环状,从内城的中心位置拔地而起,灰白色的石壁在暮色里显得沉稳而厚重。

  塔不算特别高,可围出来的那个圈很大,里头似乎围着什么东西,从这个角度看不真切。

  陆渊的目光在那座高塔上停了两息,没有开口问。

  伊莎贝拉像是没注意到他在看什么,继续领着人往前走。

  博尔倒是多看了两眼那座塔,嘴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

  简单介绍完城况,安顿好大致的事宜之后,陆渊开了口。

  “伊莎贝拉大人,有件事想借您帮个忙。”

  伊莎贝拉正端着一杯热茶递给博尔,闻言回过头来。

  “说。”

  “我想借一块通讯水晶,联系青铜城那边。”

  陆渊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心里压着的那根弦,从出城那天起就没松过。

  他自己没有通讯水晶,马车上那套铭文阵只管车与车之间的短距离通讯,够不着青铜城。

  伊莎贝拉答应得爽快。

  “跟我来。”

  她带着陆渊拐进院子旁边一间小屋,从桌上的木盒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递了过来。水晶表面泛着淡青色的光,品相比守夜人那边的好不少。

  “栎林城跟青铜城之间有固定的联络,这块水晶是调好的,直接用就行。”

  陆渊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他把超凡波动灌进去,水晶内部的细丝亮了一下,波纹往外散开,朝着青铜城的方向荡过去。

  没有回应。

  陆渊等了几息,又试了一次,把波动加重了些。

  水晶里的细丝明灭了两下,波纹散出去,石沉大海。

  死寂一般,没有任何声响。

  陆渊又换了个法子,把波动重新理了理,再送一次。

  还是一样。

  水晶表面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出去,没有任何东西荡回来。

  陆渊攥着那枚水晶,手指慢慢收紧。

  伊莎贝拉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联系不上?”

  陆渊没立刻答。

  他人在栎林城,城里出了多大的事,够不着,也帮不上。

  陆渊把水晶放回桌上,朝伊莎贝拉点了下头。

  “联系不上。”他说,“多谢。”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陆渊走出那间小屋。

  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栎林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和青铜城的夜色不一样,这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带着一股子安稳的烟火气。

  远处,那座环形高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沉沉地立着,围着的那一圈黑漆漆的,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陆渊望了一眼那座塔,又把目光转向西边。

  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青铜城远在几天路程之外,连一点光都透不过来。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博尔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住。

  “联系不上?”

  “联系不上。”

  博尔沉默了几息,也望向西边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夜色。

  陆渊收回目光,转身朝住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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