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兽的前肢重重砸在十字路口的积水里。

  柏油路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音。一圈半米高的黑色水浪以它为圆心,贴着地面向四周横扫。

  佐仓绫压低重心,左臂的铁棺材臂盾斜向切入水浪。黑水撞在盾面上,分流成两股,从她身侧冲刷过去。水流的冲击力震得她小腿肌肉发酸,靴底在地面上向后滑出半寸。

  巨兽四肢着地,背部猛地弓起。

  插在它脊背上的生锈雨伞骨发出刺耳摩擦声。伴随着一阵密集破空音,十几根伞骨穿透雨幕,呈扇形射向两人。

  佐仓绫右臂袖剑弹出,刃口自下而上挑开第一根伞骨。紧接着左手手腕翻转,臂盾边缘磕飞第二根。

  第三根伞骨擦着她的肩膀飞过,钉进身后的路牌。

  她习惯性地将右手食指和中指扣在一起,指缝间夹住一枚备用钢珠。

  只要一点点魔力引导,改变重力方向,她就能把这枚钢珠打进巨兽胸口那盏红灯里。

  黑色的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冰冷,黏稠。带着一股浓烈的绝望气味。

  佐仓绫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指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微弱魔力,瞬间溃散。

  那枚廉价的钢珠从她指缝间滑落,掉进脚下的水洼里,发出一声微不足道的“吧嗒”声。

  佐仓绫低下头。

  灰色外套的袖口被雨水打湿,贴在手腕上。几条漆黑的血管毫无征兆地从皮肤下浮起,顺着她的腕骨一路向上爬。

  一股剧烈的刺痛从心脏深处炸开。佐仓绫死死捂住心口。

  没有伤口。

  也没有血。

  可疼痛像是从骨头里面长出来的。

  身体里某个一直被她压住、藏住的东西,被这场黑雨叫醒了。

  现实世界的雨声正在离她远去。无数个错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重叠、放大。

  刺耳的防空警报声。

  白塔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声。

  代行者那毫无起伏的机械宣告:

  “检测到……非法越界实体……执行清除……”

  最后,所有声音都化作医院重症监护室里,那台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平稳却令人窒息的“滴——滴——”声。

  还有手机屏幕上那行冰冷的“ErrOr 404”。

  佐仓绫的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积水里。

  她双手撑在柏油路面上,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却使不出一丝力气。她张开嘴,想要提醒巴麻美后退,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从胸腔里挤出来。

  视线边缘开始泛起血红色的噪点。

  巨兽察觉到了猎物的破绽。

  它胸口那盏深嵌在肋骨里的红灯,光芒大盛。后腿猛地蹬地,庞大的骨架带着一阵腥风,朝跪在地上的佐仓绫直扑过来。

  覆盖着井盖甲片的前肢高高举起,对准她的头顶砸下。

  腰间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一条金色缎带死死缠住佐仓绫的腰部。缎带猛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向后拖拽。

  佐仓绫的身体贴着积水向后滑行数米,避开巨兽的下砸。

  巨兽的前肢砸在她刚才跪着的地方,碎石飞溅,几块柏油碎片擦过她的脸颊。

  巴麻美站在后方的安全距离外。她的左手维持着缠绕佐仓绫的缎带,右手握住一把华丽的燧发枪。

  “遥香小姐!”

  巴麻美大喊了一声。

  她没有得到回应,只看到佐仓绫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在积水里。

  巴麻美咬住下唇。她迅速抬起右手,将枪托死死抵在肩窝上,枪口对准巨兽的脸。

  砰!

  铅弹击中巨兽的下颚,爆出一团火星。

  巨兽被打得偏过头。背部的刺痛让它转移了仇恨。它放弃地上的佐仓绫,转过头,胸口的红灯死死锁定远处的巴麻美。

  长满利齿的口器张开,一团浓稠黑水在它喉咙深处汇聚。

  巴麻美没有后退。

  她双腿分开,皮靴稳稳踩在水坑里。奶油白色的裙摆已经被溅起的泥水弄脏,但她的站姿依然笔挺。

  “金色缎带,装填。”

  五把火绳枪在她身前排开。

  巴麻美扣下扳机。枪口喷出刺眼火舌,巨大的后坐力推得她肩膀微微向后晃动。

  铅弹砸在巨兽的井盖甲片上,阻挡了它冲锋的脚步。

  巨兽发出一声狂怒的咆哮。它身后的那条由排水管和护栏扭成的长鞭,贴着水面横扫而出,直奔巴麻美的双腿。

  巴麻美双手向下一压。

  几条金色缎带从袖口射出,在身前交织成一面紧密的防护网。

  啪!

  长鞭抽在缎带网上。巨大的力量震得巴麻美双手发麻,虎口处渗出一丝血迹。她咬紧牙关,死死撑住缎带的魔力输出。

  巨兽的攻势越来越猛烈。

  它顶着火绳枪的射击,一步步向前逼近。

  喉咙深处那团黑水终于喷射而出,化作一道高压水柱,轰向巴麻美和她身后的佐仓绫。

  巴麻美双手向前平推。

  所有的金色缎带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道厚重的金色屏障。

  黑水撞在屏障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

  佐仓绫跪在水里。黑色血管还在她脖颈处跳动。她抬起头,视线模糊地看着挡在前面的那个背影。

  巴麻美的双手在发抖。

  黑色雨水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

  崩。

  第一根金色缎带承受不住黑水的腐蚀和巨兽的压力,从中间断裂。

  紧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

  清脆的断裂声在暴雨中接连响起。

  巴麻美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脚又往前挪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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