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天还没亮，东边只有一线灰白。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在晨雾里，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没走远，就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相信这种直觉。这些年在战场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救过他不止一次。不是眼睛看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身体——一种被训练到极致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荒草，断墙，远处的公路。一切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像你每天路过同一个路口，忽然有一天，你还没走到那里，就知道有人在看你。不是证据，是感觉。而他的感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慢慢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走回厂房。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江南征，调周围监控。厂房方圆一公里，所有能调的画面都调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正在吃烤串的邓振华停下了咀嚼，靠在墙角的陈国涛站直了身体，史大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耿继辉从折叠椅上抬起头。
江南征没有问为什么。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监控画面一层层放大，从厂房门口的摄像头开始，切换到外围路口的交通探头，再切换到更远处的商业广场高空球机。一帧一帧地看。
顾长风同时转过身，朝身后喊了几声。
“老陈，过来。”
“伞兵，过来。”
“小耿。”
“范处。”
“陈善明。”
“苗狼。”
不到半分钟，几个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范天雷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顾长风。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顾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江南征——她还在调画面，还需要一点时间。
“刚才我出去透气，总感觉不对劲。”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这个集结点，可能暴露了。”
陈善明皱了一下眉：“不会吧，我们这个地方这么隐蔽，不应该吧。是不是你太紧张了？连续盯了这么久，谁都容易——”
“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出过错。”顾长风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陈善明闭上了嘴。
范天雷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看着顾长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猜测，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他放下茶杯。
“你想怎么做？”
顾长风已经想好了。
“老陈，你带伞兵去制高点，看看周围环境。”
陈国涛点了点头，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走。”
“江南征，你继续调监控。方圆一公里，所有的路口、街道、可疑车辆，一帧都不要漏。”
“是。”江南征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手很稳。
“小耿，你盯着江南征调出来的画面，注意有没有异常信号或者频率波动。公安和武警行动会有通讯频段的异常，你比我们熟。”
耿继辉走到江南征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苗狼，你跟陈善明检查一下厂房四周，尤其是北边和东边，有没有人接近的痕迹。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苗狼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陈善明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范处，”顾长风最后转向范天雷，“你坐镇。如果有突发情况，你来拍板。”
范天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几个人各就各位，厂房里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疲惫后的松弛，现在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再拧紧，随时可能崩断。
不到五分钟，陈国涛和邓振华先从外面回来了。
陈国涛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顾长风面前，没有坐下，站着说。
“不太对劲。周围虽然是废弃的水泥厂房，但附近一公里外还是有居民居住的。这个点——凌晨四点多，正是菜市场准备营业、早餐摊出摊的时候，应该是有人声、有车声的。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邓振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个菜市场，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点，就算没有顾客，摊贩也该在卸货了。但整个片区像死了一样。附近的居民应该是被疏散了。”
顾长风没有追问。他转向耿继辉。
“小耿。”
耿继辉正在看江南征调出来的频谱分析图，抬起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探查了一下，附近有第三个频率波动。不是我们的，不是公安常规频道的，是一个陌生的加密频段，信号强度不大，但很稳定，说明有人在附近长时间驻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选拔的菜鸟，距离我们很近。GPS信号显示他就在厂房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按道理说，他应该已经找到这里了，但一直没有进厂区。大概率是被警方盯上了，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顾长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范天雷、陈善明、苗狼、陈国涛、邓振华、耿继辉、史大凡，还有操作台前没有抬头的江南征。
“看来我们被包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菜鸟把尾巴带过来了，警察和武警跟着他找到了这里。
邓振华脸色有点发白：“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史大凡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别忘了，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持枪逃犯。一个能叫逃犯，一堆估计就是恐怖分子了。万一他们觉得我们是要搞恐怖袭击，直接强攻，我们是还手还是不还手？”
没有人回答。
范天雷的脸色发黑。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恼怒。他端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凉了，但他一直没放下。
“范处。”陈善明小声叫了一句。
范天雷没理他。
顾长风看着他，等着。
沉默了三秒钟。五秒钟。七秒钟。
“陈善明。”
“到。”
“去查一下，是哪个参选者把尾巴带过来的。查到了，取消他的选拔资格，终身不被狼牙录取。”
范天雷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发寒。
陈善明立正：“是。”
顾长风没有阻止。他知道范天雷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包围，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些参选者，是他亲自挑选的。他以为他挑的是最优秀的苗子，结果有人连基本的反侦察都没做好，把整个集结点暴露了。范天雷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陈善明转身去查数据了。
顾长风走到窗口，拉开满是灰尘的窗帘，朝外看了一眼。
厂房外面，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在朦胧的晨光中，他看到了对面大约三百米外，有一栋废弃的五层大楼。那是早年间一个停工的建筑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外墙还没粉刷，常年无人看管。大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转身走到范天雷面前。
“范处，我建议——初选提前结束。未到达的参选者，全部淘汰。所有人，包括已经到达的二十五个人，马上转移到对面那栋高楼。”
范天雷抬起头看着他。
“原因？”
“集结点已经暴露，包围圈正在合拢。剩下的参选者就算还在路上，也进不来了。而且，我们的位置已经不安全了。趁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所有人撤到那栋楼里，居高临下。就算武警和警方的人追过来，我们也占据主动。”
范天雷没有犹豫。
“同意。初选提前结束。未到达的参选者，按超时处理，淘汰。”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风。
“让休息区的所有人整队，马上出发。”
“是。”
命令一下，整个监控大厅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所有人！起来整队！初选提前结束！”陈善明的声音在休息区回荡。
那些刚坐下来、刚闭上眼的菜鸟们被这声音惊醒。有人站起来，有人茫然四顾，有人下意识摸向背包。但没有人问为什么。四十八小时的逃亡已经让他们学会了——不要问为什么，先动起来。
向羽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看了顾长风一眼，没说话，背起背包就走。
巴郎是第二个。他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拎起外套，跟在向羽后面。
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紧跟着。
二十五个人，三分钟，全部整队完毕。
“从后门走，穿过荒地向对面大楼移动。不要开手电，不要出声。江南征，你把监控画面调到手机上，路上随时观察周围情况。”
“明白。”
后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天还没亮，但已经能看清路了。二十五个人加猎人小组，沿着狭窄的土路，快速向对面那栋废弃大楼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手电，脚步声压在最低，只有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沙沙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向羽。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面依次是巴郎、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再后面是其他参选者。顾长风在队伍中间，邓振华在队尾，苗狼在最前面探路，范天雷和陈善明在队伍最后面压阵。
五分钟后，所有人安全进入废弃大楼的一层。
“上三楼。”范天雷低声说。
一行人沿着楼梯快速往上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和瓦砾，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消除声音了。
三楼是一个空旷的平台，四面都是窗户洞，没有装玻璃。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厂区尽收眼底。厂房、空地、围墙、远处的公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长风走到最靠边的一个窗口，蹲下来，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们来了。”
厂房外面，十几辆车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装甲车、指挥车、运兵车，车顶上的天线密密麻麻。车灯没有开——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开。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寂静中清晰可闻，像一群野兽的低吼。
范天雷站在另一个窗口，就那么用肉眼看着。
“老温亲自来了。”
“还有省武警总队的高总。”顾长风把望远镜递给范天雷。
范天雷接过，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两个老朋友。今天要让他们白跑一趟了。”
车队在厂房门口停稳。车门打开，温长林和高总几乎同时下了车。两人在厂房门口碰面，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朝厂房走去。身后的特警和武警迅速展开战术队形，防弹盾牌在前，突击步枪在后，对准了厂房的大门和每一个窗口。
扩音器响了。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重复一遍，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高总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回荡，震得大楼的窗户都在微微颤抖。
邓振华蹲在顾长风旁边，脸色发白：“他们不会真冲进去吧？”
“不会。”顾长风说，“老温和高总都知道这是演习。但做戏要做全套，他们不把阵仗摆出来，面子上过不去。”
史大凡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
“等。”范天雷说，“等他们进去，发现没人，自然会撤。”
楼下，温长林和高总走进厂房。
厂房里空空荡荡。监控墙上的屏幕还亮着，操作台上的键盘和显示器还在，线缆还连着，茶水还是温的。但是人，一个都没有。
休息区的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水桶里有一条鱼，还在游。
高总环顾四周，笑了。
“老温，你又被他耍了。”
温长林没说话。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范天雷的茶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上面写着：老温，茶凉了。改天请你喝。
温长林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收队。”他说。
高总看了他一眼：“不找了？”
“找什么找？人都跑光了。”温长林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要是想藏，我们找一宿也找不到。”
高总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厂房。
高总拿起扩音器，声音在厂区回荡：“各单位注意，演习结束。请所有参演单位按照预定方案撤离。重复一遍，演习结束。”
特警和武警开始收队，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发动机一辆一辆地发动。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厂房，消失在晨光里。
温长林站在指挥车旁边，没有急着上车。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温，辛苦辛苦。”电话那头，范天雷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老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的笑。
“老范，你跑得挺快。”
“不跑等着被你抓？”
温长林笑了：“我抓你干什么？又不是真抓。”
“那你带那么多人来？”
“做做样子。你搞这么大动静，我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
范天雷也笑了。
温长林顿了顿，问：“人在哪？”
“在你头顶上。”
温长林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三百米外，一栋废弃的五层大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三楼的窗口，有个人影朝他挥了挥手。
温长林眯着眼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老范，还是你险胜。”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范天雷爽朗的笑声，“改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真的请，不忽悠。”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行。我等着。”
温长林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指挥车发动，缓缓驶离厂房。
高总坐在副驾驶，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不生气了？”
温长林想了想，笑了。
“生什么气？又不是第一次被他耍。”
车队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晨光从东方铺开，橘红色的光洒在废弃的厂房上，洒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楼上，洒在每一个正在离开的人身上。
范天雷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所有人。
“接应的车到了。疯子，你们先走。”
顾长风愣了一下：“范处，你们呢？”
“我和陈善明、苗狼留下来收尾。这批参选者，我们带回狼牙。你们先撤，回去跟何旅长汇报情况。”
顾长风没再说话。他转身，看着邓振华、陈国涛、耿继辉、史大凡。
“走了。”
五个人沿着楼梯下到一层，穿过荒地，走上公路。一辆没有标识的军用卡车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顾长风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大楼。三楼的窗口，范天雷还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的窗口，陈善明在打电话，苗狼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转身上车。
卡车发动，驶离路口，上了公路，朝着狼牙基地方向驶去。
车厢里顾长风靠着车厢板，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疯子。”邓振华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说这批人，最后能留下几个？”
“不知道。”
“你觉得向羽和巴郎能不能留下？”
顾长风想了想。
“能。”
“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还没输过。”
邓振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亮。晨雾散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狼牙基地，快到了。
凌晨的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天还没亮，东边只有一线灰白。远处的城市轮廓模糊在晨雾里，路灯一排一排地亮着，昏黄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没走远，就在厂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僵硬的脖子。
然后他停下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顾长风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相信这种直觉。这些年在战场上，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救过他不止一次。不是眼睛看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身体——一种被训练到极致之后、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
荒草，断墙，远处的公路。一切看起来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像你每天路过同一个路口，忽然有一天，你还没走到那里，就知道有人在看你。不是证据，是感觉。而他的感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
他慢慢转身，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走回厂房。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变了。
“江南征，调周围监控。厂房方圆一公里，所有能调的画面都调出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对。正在吃烤串的邓振华停下了咀嚼，靠在墙角的陈国涛站直了身体，史大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耿继辉从折叠椅上抬起头。
江南征没有问为什么。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监控画面一层层放大，从厂房门口的摄像头开始，切换到外围路口的交通探头，再切换到更远处的商业广场高空球机。一帧一帧地看。
顾长风同时转过身，朝身后喊了几声。
“老陈，过来。”
“伞兵，过来。”
“小耿。”
“范处。”
“陈善明。”
“苗狼。”
不到半分钟，几个人已经站到了他面前。范天雷最后一个走过来，手里还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顾长风。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顾长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看了一眼江南征——她还在调画面，还需要一点时间。
“刚才我出去透气，总感觉不对劲。”顾长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这个集结点，可能暴露了。”
陈善明皱了一下眉：“不会吧，我们这个地方这么隐蔽，不应该吧。是不是你太紧张了？连续盯了这么久，谁都容易——”
“我的感觉从来没有出过错。”顾长风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笃定。
陈善明闭上了嘴。
范天雷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看着顾长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猜测，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确定。他放下茶杯。
“你想怎么做？”
顾长风已经想好了。
“老陈，你带伞兵去制高点，看看周围环境。”
陈国涛点了点头，拍了拍邓振华的肩：“走。”
“江南征，你继续调监控。方圆一公里，所有的路口、街道、可疑车辆，一帧都不要漏。”
“是。”江南征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飞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但手很稳。
“小耿，你盯着江南征调出来的画面，注意有没有异常信号或者频率波动。公安和武警行动会有通讯频段的异常，你比我们熟。”
耿继辉走到江南征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苗狼，你跟陈善明检查一下厂房四周，尤其是北边和东边，有没有人接近的痕迹。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苗狼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就走。陈善明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范处，”顾长风最后转向范天雷，“你坐镇。如果有突发情况，你来拍板。”
范天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
几个人各就各位，厂房里安静了下来，但那种安静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安静是疲惫后的松弛，现在的安静是暴风雨前的压抑，像一根弦被慢慢拧紧，再拧紧，随时可能崩断。
不到五分钟，陈国涛和邓振华先从外面回来了。
陈国涛的脸色不太好看。他走到顾长风面前，没有坐下，站着说。
“不太对劲。周围虽然是废弃的水泥厂房，但附近一公里外还是有居民居住的。这个点——凌晨四点多，正是菜市场准备营业、早餐摊出摊的时候，应该是有人声、有车声的。但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邓振华在旁边补充了一句：“那个菜市场，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个点，就算没有顾客，摊贩也该在卸货了。但整个片区像死了一样。附近的居民应该是被疏散了。”
顾长风没有追问。他转向耿继辉。
“小耿。”
耿继辉正在看江南征调出来的频谱分析图，抬起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探查了一下，附近有第三个频率波动。不是我们的，不是公安常规频道的，是一个陌生的加密频段，信号强度不大，但很稳定，说明有人在附近长时间驻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个选拔的菜鸟，距离我们很近。GPS信号显示他就在厂房周边一公里范围内。按道理说，他应该已经找到这里了，但一直没有进厂区。大概率是被警方盯上了，跟着他来到了这里。”
顾长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范天雷、陈善明、苗狼、陈国涛、邓振华、耿继辉、史大凡，还有操作台前没有抬头的江南征。
“看来我们被包围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菜鸟把尾巴带过来了，警察和武警跟着他找到了这里。
邓振华脸色有点发白：“这阵仗也太大了吧？”
史大凡端着茶杯，面无表情，但说出来的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别忘了，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持枪逃犯。一个能叫逃犯，一堆估计就是恐怖分子了。万一他们觉得我们是要搞恐怖袭击，直接强攻，我们是还手还是不还手？”
没有人回答。
范天雷的脸色发黑。不是恐惧，是一种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恼怒。他端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早就凉了，但他一直没放下。
“范处。”陈善明小声叫了一句。
范天雷没理他。
顾长风看着他，等着。
沉默了三秒钟。五秒钟。七秒钟。
“陈善明。”
“到。”
“去查一下，是哪个参选者把尾巴带过来的。查到了，取消他的选拔资格，终身不被狼牙录取。”
范天雷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咆哮，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更让人发寒。
陈善明立正：“是。”
顾长风没有阻止。他知道范天雷为什么生气。不是因为包围，不是因为危险，而是因为——这些参选者，是他亲自挑选的。他以为他挑的是最优秀的苗子，结果有人连基本的反侦察都没做好，把整个集结点暴露了。范天雷不是生别人的气，是生自己的气。
陈善明转身去查数据了。
顾长风走到窗口，拉开满是灰尘的窗帘，朝外看了一眼。
厂房外面，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天边已经开始泛白了。在朦胧的晨光中，他看到了对面大约三百米外，有一栋废弃的五层大楼。那是早年间一个停工的建筑项目，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外墙还没粉刷，常年无人看管。大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沉默的眼睛。
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转身走到范天雷面前。
“范处，我建议——初选提前结束。未到达的参选者，全部淘汰。所有人，包括已经到达的二十五个人，马上转移到对面那栋高楼。”
范天雷抬起头看着他。
“原因？”
“集结点已经暴露，包围圈正在合拢。剩下的参选者就算还在路上，也进不来了。而且，我们的位置已经不安全了。趁包围圈还没完全合拢，所有人撤到那栋楼里，居高临下。就算武警和警方的人追过来，我们也占据主动。”
范天雷没有犹豫。
“同意。初选提前结束。未到达的参选者，按超时处理，淘汰。”
他顿了顿，看着顾长风。
“让休息区的所有人整队，马上出发。”
“是。”
命令一下，整个监控大厅像被按下了启动键。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
“所有人！起来整队！初选提前结束！”陈善明的声音在休息区回荡。
那些刚坐下来、刚闭上眼的菜鸟们被这声音惊醒。有人站起来，有人茫然四顾，有人下意识摸向背包。但没有人问为什么。四十八小时的逃亡已经让他们学会了——不要问为什么，先动起来。
向羽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看了顾长风一眼，没说话，背起背包就走。
巴郎是第二个。他把最后一口压缩饼干塞进嘴里，拎起外套，跟在向羽后面。
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紧跟着。
二十五个人，三分钟，全部整队完毕。
“从后门走，穿过荒地向对面大楼移动。不要开手电，不要出声。江南征，你把监控画面调到手机上，路上随时观察周围情况。”
“明白。”
后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天还没亮，但已经能看清路了。二十五个人加猎人小组，沿着狭窄的土路，快速向对面那栋废弃大楼移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开手电，脚步声压在最低，只有踩在碎石和枯草上的沙沙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向羽。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后面依次是巴郎、何晨光、王艳兵、李二牛，再后面是其他参选者。顾长风在队伍中间，邓振华在队尾，苗狼在最前面探路，范天雷和陈善明在队伍最后面压阵。
五分钟后，所有人安全进入废弃大楼的一层。
“上三楼。”范天雷低声说。
一行人沿着楼梯快速往上走，脚下不时踩到碎玻璃和瓦砾，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这种时候谁也顾不上消除声音了。
三楼是一个空旷的平台，四面都是窗户洞，没有装玻璃。从这里看出去，整个厂区尽收眼底。厂房、空地、围墙、远处的公路，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顾长风走到最靠边的一个窗口，蹲下来，把望远镜举到眼前。
“他们来了。”
厂房外面，十几辆车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逼近。装甲车、指挥车、运兵车，车顶上的天线密密麻麻。车灯没有开——不是忘了，是故意不开。但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凌晨的寂静中清晰可闻，像一群野兽的低吼。
范天雷站在另一个窗口，就那么用肉眼看着。
“老温亲自来了。”
“还有省武警总队的高总。”顾长风把望远镜递给范天雷。
范天雷接过，看了一眼，又还回去。
“两个老朋友。今天要让他们白跑一趟了。”
车队在厂房门口停稳。车门打开，温长林和高总几乎同时下了车。两人在厂房门口碰面，握了握手，说了几句话，然后一起朝厂房走去。身后的特警和武警迅速展开战术队形，防弹盾牌在前，突击步枪在后，对准了厂房的大门和每一个窗口。
扩音器响了。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重复一遍，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高总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回荡，震得大楼的窗户都在微微颤抖。
邓振华蹲在顾长风旁边，脸色发白：“他们不会真冲进去吧？”
“不会。”顾长风说，“老温和高总都知道这是演习。但做戏要做全套，他们不把阵仗摆出来，面子上过不去。”
史大凡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等？”
“等。”范天雷说，“等他们进去，发现没人，自然会撤。”
楼下，温长林和高总走进厂房。
厂房里空空荡荡。监控墙上的屏幕还亮着，操作台上的键盘和显示器还在，线缆还连着，茶水还是温的。但是人，一个都没有。
休息区的行军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水桶里有一条鱼，还在游。
高总环顾四周，笑了。
“老温，你又被他耍了。”
温长林没说话。他走到操作台前，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范天雷的茶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上面写着：老温，茶凉了。改天请你喝。
温长林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收队。”他说。
高总看了他一眼：“不找了？”
“找什么找？人都跑光了。”温长林转身朝门口走去，“他要是想藏，我们找一宿也找不到。”
高总笑着摇了摇头，跟在他后面走出了厂房。
高总拿起扩音器，声音在厂区回荡：“各单位注意，演习结束。请所有参演单位按照预定方案撤离。重复一遍，演习结束。”
特警和武警开始收队，车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发动机一辆一辆地发动。车队浩浩荡荡地驶离厂房，消失在晨光里。
温长林站在指挥车旁边，没有急着上车。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老温，辛苦辛苦。”电话那头，范天雷的声音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老战友之间才会有的、带着几分得意和挑衅的笑。
“老范，你跑得挺快。”
“不跑等着被你抓？”
温长林笑了：“我抓你干什么？又不是真抓。”
“那你带那么多人来？”
“做做样子。你搞这么大动静，我不表示表示，说不过去。”
范天雷也笑了。
温长林顿了顿，问：“人在哪？”
“在你头顶上。”
温长林抬起头，看了一眼四周。三百米外，一栋废弃的五层大楼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三楼的窗口，有个人影朝他挥了挥手。
温长林眯着眼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老范，还是你险胜。”
“哈哈哈哈——”电话那头传来范天雷爽朗的笑声，“改天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真的请，不忽悠。”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行。我等着。”
温长林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指挥车发动，缓缓驶离厂房。
高总坐在副驾驶，看了他一眼。
“走了？”
“走了。”
“不生气了？”
温长林想了想，笑了。
“生什么气？又不是第一次被他耍。”
车队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晨光从东方铺开，橘红色的光洒在废弃的厂房上，洒在那栋空荡荡的大楼上，洒在每一个正在离开的人身上。
范天雷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所有人。
“接应的车到了。疯子，你们先走。”
顾长风愣了一下：“范处，你们呢？”
“我和陈善明、苗狼留下来收尾。这批参选者，我们带回狼牙。你们先撤，回去跟何旅长汇报情况。”
顾长风没再说话。他转身，看着邓振华、陈国涛、耿继辉、史大凡。
“走了。”
五个人沿着楼梯下到一层，穿过荒地，走上公路。一辆没有标识的军用卡车停在那里，发动机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烟。
顾长风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废弃大楼。三楼的窗口，范天雷还站在那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旁边的窗口，陈善明在打电话，苗狼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他转身上车。
卡车发动，驶离路口，上了公路，朝着狼牙基地方向驶去。
车厢里顾长风靠着车厢板，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晨光。
“疯子。”邓振华忽然开口，没睁眼。
“嗯。”
“你说这批人，最后能留下几个？”
“不知道。”
“你觉得向羽和巴郎能不能留下？”
顾长风想了想。
“能。”
“这么确定？”
“因为他们还没输过。”
邓振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天边的橘红色越来越亮。晨雾散了，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
狼牙基地，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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