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房门烛火如豆,沈仪借着烛光看清了纸上的题目,不由得一愣。

  文章的试题是:“近年,大虞北有旱灾,南有涝灾,百姓饥馑,流民遍地。去年,匈奴南下犯边,掳掠陇西。今又欲与大虞进行和亲,平息战事。请论其中利弊,作文一篇。”

  沈仪看着这道题目不由得沉思了起来,与匈奴和亲已经确定了下来,这个时候竟然又出这么一首春闱题……

  这是什么意思?

  沈仪用笔轻敲桌面,揣摩起出题人出这道题的意图。

  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考试答题都必须揣摩出题人的用意,明白出题人想要什么,再进行答题。

  所以出题人想要什么?总不会是要考生的命吧?

  “去年,匈奴南下犯边,掳掠陇西。今又欲与大虞进行和亲,平息战事……”沈仪一边磨墨,一边思考。

  匈奴攻占陇西,朝廷本意出兵北上,可在匈奴提起和亲后,朝廷已经基本确定要和亲……那么这道题目,按理来说该写和亲的好处。

  和亲的好处有什么?

  一是可以暂缓战争、争取喘息之机。

  二是可以减少大规模战事损耗,保障边境农耕与贸易,开放互市政策,以中原粮茶、布帛换边地马牛皮毛。

  三是节省外交成本,相较长期驻军或征伐,和亲耗费相对较低,却能在一定时期内维持“名义臣属”或“兄弟之盟”关系,提升王朝边疆治理弹性。

  沈仪深吸一口气,确定了这个答案,拿起毛笔,饱蘸墨水,先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和亲之利,一曰弭兵安民,二曰通贸融文,三曰缓国蓄力。弭兵安民者,边烽不息,则草木皆惊,耕织失时,生民流离。和亲之议起,则干戈可藏,旌旗卷而陇亩安,边城闭而烽燧静。使塞下之民,得保首领,乐耕桑而抚妻子……

  通贸融文者,中原之缯帛茶盐,北地之牛马皮毛,各擅其利,隔于关塞则不通。和亲既成,则关梁不闭,商旅往来,有无相易,国用益饶……”

  便在这时,沈仪眉头忽地一皱,停止书写。

  和亲的好处朝廷诸公会想不出来吗?

  这道题目虽然是主考官所出,但皇上必然也看过,并认可了这道文章题。

  “对于和亲,皇上明显心有愤怒,不愿与匈奴和亲,可是和亲却能带来种种利益,使皇上不得不咬牙同意了和亲……那么这道题目就没有这么简单,也未必要用寻常思路去作答!”

  沈仪眼光慢慢变得坚定起来,伸手直接将草稿纸撕碎了。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也厌恶和亲,厌恶议和!

  凭什么匈奴人犯我边疆,劫掠诸郡,还要将公主送过去?这不是和亲!这是求和!

  没错,和亲确实有诸多好处,可以避免战争,可以让国家休养生息,但也要看看是什么情况下的和亲!

  倘若匈奴未曾劫掠过大虞边境诸郡那也便罢了,那时和亲便是结盟!

  然而匈奴人将大虞人当成了两脚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这种情况下还要与匈奴和亲?那就是在向匈奴求饶!

  大虞人难道全都断了脊梁吗!太虞人的骨气去哪里了!

  沈仪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从所未有的坚定。

  再次拿起毛笔,这一次他没有在草稿纸上作答,而是在试卷上书写。

  他落下了三个字:《六国论》!

  随后便飞快的书写了起来: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或曰:六国互丧,率赂秦耶?曰:不赂者以赂者丧。盖失强援,不能独完。故曰:弊在赂秦也……”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然则诸侯之地有限,暴秦之欲无厌,奉之弥繁,侵之愈急。故不战而强弱胜负已判矣……”

  “悲夫!有如此之势,而为秦人积威之所劫,日削月割,以趋于亡。为国者无使为积威之所劫哉!夫六国与秦皆诸侯,其势弱于秦,而犹有可以不赂而胜之之势。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沈仪并没有直接写出和亲的利弊,而是将苏洵的《六国论》写出来!

  这篇《六国论》借古讽今,提出并论证了六国灭亡“弊在赂秦”的精辟论点,最终流传千古。

  沈仪写完《六国论》并未停止书写,疾笔写道:

  “与匈奴和亲,与六国赂秦有何异!”

  “我大虞王朝,当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落下最后一笔,沈仪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浑身舒坦了,道心清明了。

  也许这篇文章不符合主考官的脾胃,但沈仪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要写这篇文章,告诉这个世界,一个王朝应该有的样子。

  哪怕因此会落榜!

  将文章卷放到一边,沈仪平复了下心情,便拿起诗词卷。

  诗词卷的题目是:《周辞》曰: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请以此题,作赋得体诗一诗。

  沈仪很快就提炼出这两句的核心:送别!

  写送别诗不难,写赋得体诗就有点难度了。

  所谓贼得体诗,便是摘取古人成句为题之诗。

  “送别……赋得体诗……”

  沈仪沉思了片刻,心中一动,想到了历史上一首极为有名的赋得诗。

  《赋得古原草送别》。

  没有多加思索,他便在纸上写下八句诗:

  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孙去,萋萋满别情。

  这便是白居易最经典的一首诗,也是妇孺皆知,老少都会背的一首诗。

  又称:《草》!

  ……

  ……

  考生们纷纷答题,而一间考房内,杨禁看着文章题却写一会,停一会,甚至废了好几张草稿纸。

  不是写不出来,而是脑海中一直闪出沈仪和张惜惜在制衣坊的画面。

  他完全静不下心来,越发的烦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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