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建筑群在视野中迅速缩水,化作密密麻麻的灰点。

  斯莫德撕开云层的动作野蛮至极,庞大的暗金身躯在气流中横冲直撞。

  高空凛风刮骨。

  风压化作实质的刀刃,迎面劈砍在龙背上。

  娜塔莉原本笔挺的后背被硬生生压得弓起。

  她一手死死护住脸颊,挡住那些割人的冷风,另一只手试图抠住光洁的鳞片固定身形。

  无着力点。

  不仅如此,这头纯血巨龙的速度还在疯狂拔升。

  失重感让她的胃部阵阵翻腾,连睁眼都成了奢望。

  被风衣裹着的莉莉更是不堪,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呼吸变得短促急切。

  肖恩站在最前方,宽阔的风衣猎猎作响。

  他并未回头,左脚往龙背上重重一顿。

  淡蓝色的魔力流顺着靴底蔓延,几道复杂的魔法阵列在半秒内完成重组。

  魔力化作实质的屏障,贴着斯莫德的脊背向后兜转,结成一个倒扣的半圆护罩。

  狂风被强行隔绝在外。

  护罩内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没等娜塔莉直起腰,一条有力的胳膊便从侧后方探了过来。

  肖恩左手揽住裹着莉莉的衣衫,右手准确无误地扣住女人纤细紧致的腰身,往自己怀里猛地一收。

  后背重重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两人的身躯贴合得严丝合缝。

  隔着单薄的亚麻衬衫,娜塔莉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跳动的心音,掺杂着那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草药味。

  腰间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皮肤。

  娜塔莉僵了半秒,肌肉本能地想要抗拒这种极度越界的肢体接触,试图往前挪动半寸。

  “别乱动。”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压下来,“掉下去,我可捞不着你。”

  娜塔莉只得别过脸,将视线投向外侧的云海,以掩饰耳根的异样。

  怀里的莉莉这会儿缓过劲来。

  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原本苍白的脸颊因兴奋变得红扑扑的。

  她那双明亮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死死盯在脚下那片泛着金属光泽的暗金鳞片上。

  小手试探性地摸了摸。

  硬邦邦的,还带着些许体温。

  “肖恩哥哥。”小女孩脆生生地喊,嗓音里透着抑制不住的新奇,“这是书上的大蜥蜴吗?我们在大蜥蜴背上飞!”

  肖恩单手托着她,低声纠正:“这叫真龙。比大蜥蜴贵得多。”

  听见这番对话,娜塔莉整理好被搅乱的心绪,目光复杂地打量起脚下的庞然大物。

  前天他离开时,是要参加高阶骑士的考核,说是要万兽山挑选坐骑。

  今日一早,就骑着这头凶兽踏破了王都的禁飞结界。

  “万兽山里,真能挑出这种东西?”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夹着不可掩饰的讶异,“克里斯汀副院长那头宝贝坐骑,也不过是七阶的亚龙种。你这头……单从威压来看,恐怕早就迈过那道坎了。”

  回想起刚才在院子里,这巨龙仅靠嗓音便震退城防军的画面,她手心微微冒汗。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恩挑起一边眉毛,正准备敷衍过去。

  脚下的斯莫德却按捺不住了。

  这头拥有九阶潜力的真龙,脑回路跟它的实力呈绝对反比。

  硕大的龙头偏转半度,暗金色的竖瞳凑近护罩边缘。

  重低音透过魔力屏障,震得几人耳膜发麻。

  “因为哥哥答应帮我找妈妈!”

  斯莫德语气里甚至透着骄傲,“跟着哥哥,一定能找到!”

  护罩内安静了。

  莉莉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滚圆:“大蜥蜴会说话!它在找妈妈!”

  娜塔莉的表情定格在脸上。

  找妈妈?

  她将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脚下这头能轻易夷平一座城池的顶级生物。

  就因为这种烂借口,被拐骗出万兽山,死心塌地当了坐骑?

  这龙的智商,怕是全长在鳞片上了。

  不,更确切地说,这就是一头脱线的妈宝龙。

  想到这里,她余光瞥向肖恩。

  对方正气定神闲地欣赏着云层,完全没有骗取未成年巨龙的负罪感。

  行程继续向西。

  斯莫德宽大的双翼不知疲倦地挥舞。

  暗金流星划破长空,下方的地貌变换速度快得令人目眩。

  平原、丘陵、峡谷。

  小半天的全速飞行后,高空冷冽的空气中,混入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并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

  前方云层渐薄。

  地平线被泾渭分明的两股色彩强行割裂。

  左侧,是属于诺克萨斯军团的暗红色重甲阵列,漫山遍野,宛如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右侧,则是德玛西亚军队特有的银白铠甲,禁魔石的光芒连成一片,抵御着魔法的侵蚀。

  距离拉近。

  魔力晶石碰撞的爆鸣声、骑士冲锋时的战马嘶鸣,以及冷兵器交接的刺耳摩擦,汇聚成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

  法师团在后方构筑的元素风暴,在两军交接的锋线上绽放出一团又一团致命的光晕。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掀飞至半空。

  “停。”肖恩在龙背上重重踩了一脚。

  斯莫德在交战区上方两千米的高度减速,双翼缓慢收放,强悍的滞空能力让它稳稳停留在云端。

  “哥哥,还要不要过去?”斯莫德喷出一口带着火星的鼻息,语气烦躁,“下面好吵,好像在打架。”

  魔法护罩内,娜塔莉的视线早已死死锁定在下方的绞肉机上。

  “是诺克萨斯第三军团和德玛西亚的边境守卫军。”

  她脱口而出,报出了两军的番号。

  那些步兵方阵的穿插、重骑兵的突刺轨迹、魔法师与盾兵的掩护衔接……对她而言,比学院里的教科书要生动百倍。

  那是她曾经用命搏杀过的地方。

  常年拮据的生活,学院的教书育人,柴米油盐的琐碎,曾一度将她打磨成一个隐忍的母亲。

  但骨子里的东西,剔除不净。

  曾经银翼骑士团的团员,在闻到这股纯正的战场血腥味时,那具沉寂多年的躯壳正在苏醒。

  肖恩敏锐地察觉到了怀中女人的变化。

  原本僵硬抗拒的腰肢,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紧绷。

  她的呼吸由平缓转为短促有力,银灰色的长发在护罩内无风自动。

  右手,不自觉地覆上了腰间那把陈旧的骑士重剑剑柄。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疲惫与隐忍的眸子,倒映着下方绚烂的魔法爆裂,燃起了一团极具侵略性的火。

  这并非畏惧,而是纯粹的、深入骨髓的战意。

  顺着娜塔莉的目光,肖恩望向战场偏右侧的一处高地。

  一支穿着银色铠甲、人数不足百人的德玛西亚轻骑兵小队,由于突进过深,被两股暗红色的步兵合围,后路彻底切断。

  带队的银翼骑士正左突右挡,阵型随时面临崩溃的风险。

  “想去看看?”肖恩低声发问。

  娜塔莉没吭声。

  “一旦介入这种级别的战场,应对起来极其麻烦。”娜塔莉分析着局势,收回目光,“撤吧。”

  肖恩听完,笑出声来。

  “真觉得,我会怕麻烦?”肖恩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他左手收紧,将莉莉更安稳地护在胸前,空出的右手拍了拍斯莫德粗壮的犄角。

  “走过去看看。”

  斯莫德很配合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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