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魄,尸狗。

  犬守尸骸,咬死不放。

  一代积怨,代代还债。】

  ......

  暗光退开时,江枫已经站在碎石路中央。

  他抬头。

  石寨压在暮色里,屋子全用石块垒成,窗窄,门厚,墙缝塞着白灰。

  寨中人穿粗布短褂,脚踩竹鞋,门口挂着旧木牌。

  这里对不上通玄那个年代。

  书里的试炼,取的不是旧朝旧岁。

  取的是人间旧债。

  江枫沿石板路往里走。

  几户人家的门槛上横着细痕。

  前头还能数,越靠寨子深处,痕越密,旧木被刻成暗褐色。

  一个挑柴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经过,见江枫停步,主动问:“外乡人?”

  江枫抬眼:“游方算命的,路过,想讨口水。”

  男人把柴担压稳:“算命先生?那得先见寨老。外人进铁栏坪,先拜寨老,这是规矩。”

  “寨老住哪儿?”

  男人朝寨子中央示意:“黑木牌那家。”

  江枫跟着往前走,又问:“门槛上的横痕,是记号?”

  男人答得顺:“训痕。”

  “训痕?”

  “娃娃犯错,家里大人拿竹条教完,就在门槛上刻一道。刻着,记着,免得再犯。”

  江枫看向旁边那户。

  门槛上的横痕挤成一片。

  “刻得越多,孩子犯错越多?”

  “痕多,规矩就硬。规矩硬的人家,寨里人服。”

  “要是孩子没犯错呢?”

  男人语气顺得很:“孩子哪有不犯错的。”

  江枫接着问:“要是大人犯错呢?”

  男人把柴担换了个肩。

  “先生,进了寨老家,问卦可以,问规矩要收着。寨老管着全寨,话重。”

  江枫点头:“多谢提醒。”

  男人走远前又补了一句:“外乡人懂礼数,寨里给饭。外乡人乱说话,寨里也有规矩。”

  江枫继续往寨中走。

  黑木牌挂在石院门口,上面刻着三个字。

  铁栏坪。

  黑木牌下的门槛最刺眼。

  浅痕层层叠着,中间一道深槽切进木里,暗色沉在槽底。

  周围那些浅痕避着它,像整根门槛都在给它让位。

  院里传来老人声音。

  “左掌。”

  江枫站在门外。

  院内有个干瘦老人,手里握着磨光的竹条。

  老人对面站着个男孩,九岁上下,左掌朝上摊着。

  掌心旧痕叠新伤,皮肉发红。

  老人问:“错在哪儿?”

  男孩低头:“我把鸡笼门忘了扣,黄鸡跑了。”

  “鸡跑了,狗追。狗追到山口,山口有坎,坎下是采石坑。你忘扣的不是鸡笼,是命。”

  “我记住了。”

  老人点头:“记住,用疼记。”

  竹条落下。

  男孩没躲,连退半步的动作也没有。

  他只把左掌摊得更平,像早把这套流程练熟了。

  院外有寨民经过,步子照常。

  男孩咬住牙,肩背绷直。

  老人脸上无怒,竹条落得准,像在完成每日该做的活。

  五下过后,老人把竹条放回门后固定的位置。

  “洗手,吃饭。”

  男孩到水缸旁冲掌心。

  水碰到伤处,他嘴唇压紧,没发出声。

  老人进堂屋:“三妹,添饭。”

  男孩洗完手进屋,先给老人盛饭,递到老人面前。

  老人接过碗,从菜里夹起一片肉,放进男孩碗中。

  “多吃,长身体。”

  江枫站在门口,看完这一幕。

  打完五下,再夹肉。

  规矩和心疼压在同一张脸上。

  老人这才看见他。

  “外乡人?”

  江枫跨过门槛,拱手:“游方算命先生,路过铁栏坪。寨里人说,外人要先拜寨老。”

  老人打量他:“懂规矩就好。我叫石崇嵬,铁栏坪寨老。”

  “我叫江枫。”

  石崇嵬看向偏房:“你今晚住那间。饭有一口,床有一张。”

  “多谢石老哥。”

  石崇嵬拿起竹条,指向院外。

  “还有规矩。”

  “你说。”

  “不能独自去后山采石场,不在夜里出寨门,不对寨里的事乱开口。”

  江枫点头:“我靠看相吃饭。人不问,我不开口。人要问,我照实说。”

  石崇嵬盯了他片刻,把竹条放回门后。

  “算命先生都说自己守规矩。”

  饭桌上坐了四个人。

  石崇嵬,赵三妹,石小锤,江枫。

  赵三妹端菜,盛饭,收碗,没说半句话。

  江枫看见她走路身子偏左,端碗时左臂发虚,转头时总先看人的嘴。

  石崇嵬在堂屋喊:“三妹,端热水。”

  赵三妹在灶边忙,没应。

  “三妹。”

  她仍没回头。

  “三妹。”

  赵三妹这才转身:“来了。”

  石崇嵬没骂,只说:“耳朵又背了?慢点,别摔。”

  赵三妹应了一声,把热水端来。

  江枫没拆穿。

  赵三妹刚才看的不是人。

  是嘴形。

  入夜后,偏房石床硬。

  江枫没睡。

  堂屋那边传来赤脚踩地的细响。

  他从门缝看出去。

  石小锤光脚站在石崇嵬床边,用右手把老人滑到腰间的被子拉上去。

  左掌悬着,没碰布面。

  老人睡得沉。

  孩子把被角理好,退回自己的铺位。

  脚步轻得没有惊动任何人。

  江枫看着黑下去的堂屋。

  尸狗守的,未必是死人。

  有时是活人守着一条旧规矩,咬住自己,也咬住后人。

  清晨,石崇嵬坐在院中磨新竹条。

  旧竹条起了毛边。

  他用短刀削掉节疤,再用砂石从头磨到尾。

  每一下都稳,像这根竹条也有寨规管着。

  江枫走过去。

  “石老哥,竹条也要磨?”

  石崇嵬头也没抬:“毛边打上去会划破皮。磨光了,只疼,不破。”

  “谁教你的?”

  “我爹。”

  “他也常用竹条?”

  石崇嵬停了下,又接着磨:“他那根用了十二年,从我六岁打到十八岁。”

  “十八岁以后呢?”

  “出师。”

  “挨够了打就出师?”

  石崇嵬点头:“出师了就是大人,大人得自己扛规矩。”

  江枫看着竹条:“你爹出师前,是你爷爷打他?”

  石崇嵬的砂石停在竹条上。

  院里传来鸡叫,灶房里柴火烧得噼啪响。

  过了片刻,他才回应:“祖上传下来的。”

  “那有没有哪代人,不用挨打?”

  灶房里的动静停了一下。

  赵三妹没出来。

  石小锤站在水缸边,头垂得更低。

  石崇嵬抬起眼。

  那双眼窝深,瞳仁偏淡。

  相书称这种眼为守空。

  守的东西早坏了,人还挡在旁边,死活不让路。

  “不打,怎么成人?”

  江枫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向门槛。

  那句话的答案,刻在木头里。

  午后,石崇嵬带石小锤去了后山。

  院中只剩江枫。

  他站在门槛前,低头看那道最深的训痕。

  确认院里无人后,江枫取出一枚铜钱,沿深槽边缘刮过。

  暗褐粉末落在钱面上。

  他凑近闻了闻。

  铁腥气。

  陈年血气进了木纹,干透多年,仍压在槽底。

  几百道训痕里,只有这一道用血刻过。

  江枫看着那道深槽。

  这不是孩子挨打后刻出的训痕。

  这是有人把血按进木头里,逼整座铁栏坪记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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