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活动时间。

  阿福弯着腰从三楼往一楼挪,每走两步就发出一声哼唧,脸上的表情拧成麻花。

  值班员扫了他一眼,懒得搭理。

  医务室的护士让他躺在硬板床上,转身去药房翻柜子。

  阿福数到十,从窗户翻了出去。

  窗框上有根铁钩,裤腿挂住了。

  他往下一蹬,布料撕开的声音在走廊里响得他头皮发麻。一条布条挂在钩子上迎风飘荡,裤管从大腿根一路裂到膝盖。

  顾不上了。

  他矮着身子摸进隔壁杨信的办公室,门没锁。

  桌面正中间,银色相框,和军师说的位置一模一样。

  阿福伸手去拿,碰到旁边的笔筒,三支笔滚落桌面。

  他吓得缩回手,等了五秒,没人来。

  第二次伸手,稳了。

  相框翻过来,背面有字。

  他从裤兜里掏出刘洋藏的旧手机,按快门。

  手指太粗,按到了音量键。

  再按,对焦框在背面文字上晃来晃去。

  第三次,终于拍上了。

  放回原位,关门,原路翻窗。

  裤子又挂了。他咬牙一扯,口子从膝盖撕到脚踝,整条右裤管变成了裙摆。

  回到医务室,护士拿着开塞露回来,看见他的裤子愣了两秒。

  “肚子疼,在地上打滚磨的。”

  护士低头看了看一尘不染的地板砖。

  没追问,递给他两片止泻药。

  阿福接过来塞嘴里嚼了,整张脸皱成核桃。止泻药是苦的。

  但他嚼完咽下去,拍了拍肚子,冲护士竖起大拇指。

  “好多了,谢谢老师。”

  他穿着半条裤子走回三号房的时候,贺清远差点从上铺笑掉下来。

  “你裤子呢?”

  “为任务献身了。”

  阿福把手机递给江枫,表情庄重得像在交接军事机密。

  照片背面,手写字迹清晰:杨信,杨明远。落款是三年前的春天。

  杨明远。

  照片正面那个穿校服、笑得露出虎牙的男孩。

  校服袖口的校徽和杨信胸口别的那枚胸针形状完全吻合。

  贺清远凑过来看了半天。

  “他儿子?看着挺正常啊。”

  江枫让贺清远把信息写成纸条,通过厕所传给周成。

  贺清远写完,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查他儿子干什么?”

  “知道一个人为什么疯,才能知道怎么让他停下来。”

  当晚,厕所隔板下塞进回复。

  周成的字写得很急,笔画潦草,有两个字涂改过:

  杨明远,十六岁。

  听老张提过,连续通宵三天,猝死在网吧。

  杨信以前只是个心理咨询师,儿子死后第二年才开的这家中心。

  我打扫他办公室时翻到过墙角那摞信,全是寄给儿子学校的投诉信,每一封都被退回来了。

  贺清远看完,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把纸条揉成团塞进嘴里。

  嚼了很久,喉结卡了一下才咽下去。

  三号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贺清远坐在上铺边缘,两条腿悬空,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铁架。

  “他儿子死了,所以他要把我们全变成听话的机器?”

  江枫靠在下铺床头。

  “他想证明一件事,如果当年他狠一点,管得住,他儿子就不会死在网吧里。”

  贺清远的脚后跟停了。

  “那我们算什么?”

  “实验品。”

  这三个字从江枫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贺清远踢了一脚床腿,铁管撞墙。

  他张嘴想骂,嘴唇动了两下,没骂出来。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

  “恨他。”

  停了几秒。

  “但也觉得他挺可怜的。”

  江枫抬头看他。

  “记住这个感觉,明天用得上。”

  贺清远不明白为什么要记住“可怜”。他从上铺跳下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打倒他?”

  江枫没回答。

  他从旧布包里摸出笔,半张草纸摊在膝盖上。

  朱小满的紫微命盘在脑中成型。

  天机坐命宫,主智慧灵动,脑子转得快,关不住。

  迁移宫太阳入庙,放在人群里是最亮的那颗。福德宫天梁化禄,天生有主见。

  这个盘,是一个不可能被驯服的人。

  但当前大限走父母宫。

  擎羊、陀罗,双煞夹命。

  一刚一柔,两面绞合,把天机星的灵动活活勒死。

  明年流年,天机化科。

  转机就在眼前,差一步。

  那一步是:他自己开口说“不”。

  是他站在那里,张嘴,把那个字从喉咙里顶出来。

  江枫收好草纸,看向贺清远。

  “你上台之后,第一句话准备说什么?”

  贺清远背靠铁架床滑下去,屁股落在水泥地上,指甲在地面刮出细碎的声响。

  “我想说:你们花了多少钱把孩子送进来?”

  “太冲,家长耳朵会关上。”

  贺清远歪着头琢磨了半天。

  “那说什么?”

  江枫在草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去。

  贺清远看了三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抬头,把纸还回来。

  “这句话,我能说。”

  那行字已经刻进他眼睛里了。

  熄灯。

  走廊里响起皮鞋声。

  不是值班员的运动鞋底,是硬底皮鞋,节奏沉稳。

  杨信。

  脚步在朱小满房间门前停住。门开,门关。

  江枫贴着门缝听。

  纸张展开的声音,折叠的声音。

  杨信的嗓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缓,像在叮嘱什么。

  五分钟后,门开,门关,皮鞋声远去。

  江枫等了很久。

  今晚走廊里没有拖把声。

  没有摩尔斯电码。

  朱小满的房间,彻底安静。

  凌晨三点,江枫醒了。

  前两个晚上,走廊里都有那种单调的摩擦声。

  贺清远说朱小满进来十个月,夜夜如此。

  今晚是第一次停。

  要么他放弃了。

  要么他在攒力气。

  江枫盯着天花板。

  黑暗把房间压得很矮,只有门缝底部那一线光证明外面还有走廊。

  明天,多功能厅,三十多个家长,几十个少年,一个手握遥控器的杨信,一个被要求上台背感恩稿的朱小满。

  所有人都会坐在那里。

  而朱小满嘴里那个“不”字,到底能不能从喉咙里顶出来,江枫不知道。

  他只知道,得给那个字腾出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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