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一共十九级。

  到第十五级,呼吸声起来了。

  几十个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参差不齐。

  有的呼哧呼哧拉着粗气,有的短促到只剩半口气在嗓子眼里吊着。

  最后一级石阶踩下去,视野豁然开阔。

  整座后院的地基被挖空了,形成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面积比上面三进院落加起来还大。

  一排又一排的草席。

  草席上躺着人。

  几十个,上百个。

  每一张席子上都蜷着一具骨架。

  皮肤贴着骨头,眼窝凹到能看清眶骨的形状。

  全是活人。

  胸腔在起伏,极缓极浅,频率低到随时可能断掉。

  最近的一个流民离江枫不到三步。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方向对着天花板,没有焦点。

  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线。

  江枫的视线沿着红线走。

  线从流民手腕出发,贴着地面延伸,穿过草席与草席之间的窄缝,一直通向空间正中央。

  所有人的红线,都汇聚到同一个地方。

  一口枯井。

  上百根红线从四面八方爬上井沿,没入井口的黑暗中。

  线与线之间间隙极窄,远看像是给井口织了一张红色的网。

  红线在微微颤动,频率和流民们的呼吸一致,每一次胸腔起伏,线就跟着抖一下。

  薛长慈走到江枫身旁,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先生现在看到了。”

  江枫蹲下身,手指触上最近那根红线。

  触感温热,带着脉搏一样的跳动。

  线的表面有极细的纹路,肉眼辨不出,

  但指尖摸得到,是刻上去的符文。

  “祖传的?”

  “薛家传了七代的术法,移花接木局。红线为引,枯井为媒。将一方的生气抽出,注入另一方。”

  薛长慈走到井边,手掌按在井沿上。

  “这口枯井,底下有暗渠直通前院那口供全镇饮水的大井。”

  “流民的寿元和健康从红线抽出,过枯井,走暗渠,融进井水里。”

  “镇上的人喝了这水,百病不侵,精力充沛,六十七岁的老太太走路带风。”

  江枫站起来。

  “你拿别人的命养全镇的人。”

  “一百三十七条流民的命,换两千四百一十一条镇民的命。”

  薛长慈转过头来。

  “大旱三年,外面死的人以万计。我保住了两千四百一十一个人,代价是一百三十七个注定活不过这个冬天的流民。”

  他的眼神在说一个字:值。

  江枫看着他的脸,蚕食纹淡得透明,印堂宽阔,目光坦荡。

  这张脸上找不到任何心虚的痕迹。

  从头到尾,他真心认为自己做的全是对的。

  “流民本就是将死之人。”

  薛长慈的声音没有起伏。

  “大旱第一年,每天从镇口路过的流民有上百人。”

  “饿死、病死、渴死,三天内必亡。”

  “我把他们收进来,给一口饱饭,一碗热水,一张草席。”

  “他们在这里能多活三到五个月。”

  “三到五个月的命,换全镇人的三年平安。先生觉得这笔账,算不算得过来?”

  江枫没有立刻回话。

  薛长慈走到空间侧壁,背对着江枫。

  他的双手抓住自己外衫的领口,往两边一扯。

  布料裂开外衫落下来,里面的中衣也被扯开。

  薛长慈的后背完整地暴露出来。

  江枫的眼皮跳了一下。

  整片后背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溃烂从脊椎中线往两侧蔓延,烂到能看见肌肉纤维的层次。

  黑紫色的血管在烂肉表面鼓起来,一条条蠕动着,从后腰一直爬到肩胛骨,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血管在跳动,和那些红线同频。

  “反噬。”

  薛长慈把外衫重新披上,动作很慢,每一下牵动后背的时候,他的肩膀会不可控地抖一下。

  “移花接木局的反噬全部由施术者承受,我每多抽流民的寿元,这片烂肉就多扩一寸,三年了。”

  他转过身。

  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

  “千刀万剐,日日夜夜,一刻不停。这就是薛某为两千四百一十一条命付出的代价。”

  他的声音稳得不带一丝颤,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先生觉得我是善人,还是恶人?”

  江枫沿着草席走了几步,走到空间靠墙的一排流民面前。

  这排人的状态比入口处的更差,皮包骨到了极限。

  有两个人的胸腔起伏已经肉眼不可辨了,红线在他们手腕上绷得极紧。

  “你问我善恶,和你在正堂吃素斋时笑着问我'怎么个不对法'一样。”

  江枫蹲下身,看着一个流民手腕上的红线。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薛长慈没有反驳。

  江枫站起来,正准备开口。

  一只枯瘦的手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薛长慈的袍角。

  一个流民从草席上挣了起来。

  半个身子拖着另外半个身子,膝盖和手肘在地面上磨出两道血痕。

  他的脸已经瘦到颧骨撑破皮肤,两个黑洞一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珠拼命往上翻。

  他对着薛长慈的袍角,把额头砸在地上。

  “多谢薛善人……给的一口饱饭……”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气若游丝,每个字之间隔着三四次喘息。

  “我的命……死不足惜……能换……能换镇上的人活着……值……”

  他磕完头,整个人瘫在地上,再也动不了了,额头磕出的血混在地面的灰土里。

  薛长慈弯下腰,把流民的手从袍角上轻轻摘下来。

  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那攥紧的指节,放回草席上。

  “你看。”他抬头看向江枫,眼睛里带着一种验证过答案之后的笃定,“他们是自愿的。”

  江枫没有看薛长慈。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流民的枕头下面。

  草席下垫着一团发黄的稻草,稻草上放着一只瘪下去的粗布枕头。

  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纸张的边缘,泛黄发脆,上面有一个清晰的红色指印。

  不止一个。

  纸张边缘露出来的部分,至少三个指印,排列整齐。

  江枫的目光从那张纸上移开,环顾四周。

  最近的七八个流民,枕头底下都露着同样的纸角。

  字据。

  每个人都有一张按了手印的字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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