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姆夫人笑出了声。霍兰德夫人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人群里也有人笑了,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又平了。

  玛丽直起身,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还有一件事,”她说,“也不劳烦二主。”

  客厅里又安静了,那些耳朵又竖了起来。

  玛丽站在那里,浅灰蓝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搭在肩上,把她衬得比平时稳重了些,也单薄了些。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她九岁那年站在台阶上冲威尔逊小姐鞠躬一样直。

  “学校那么多女孩子,将来毕业了,若是只能嫁人、困在家庭里,实在可惜。”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诸位有没有需要女员工的?研究助手,记录员,什么都行。我得给她们找找工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霍兰德夫人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班纳特小姐,”她说,“你这是来我们这儿拉赞助,顺便拉活计来了。”

  玛丽也笑了。“都是正事,不寒碜。”

  戴维站在壁炉边,第一个开口。“我的实验室,总缺记录员。抄数据,整理笔记,不复杂,可要细心。如果您的学生愿意,随时可以来。”巴贝奇也跟着说:“我那差分机的图纸,需要人誊抄。数学要好,字要工整。如果有合适的,我这边也要人。”

  萨默维尔放下茶杯,看着玛丽,嘴角弯着。“我的书房,一直缺个帮手。整理文献,校对书稿,事情不多,可要耐心。如果将来您学校的学生有兴趣,让她来找我。”

  玛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了。她想起富勒姆那片地,想起那些红砖白窗的教室,想起那些坐在长条凳上念字母的女孩。

  她们会长大,会毕业,会走出那扇门。

  她们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可以困在家里,也可以走出来。

  可以当太太,也可以当记录员、研究助手、书房帮手。门开了,路也有了。

  她朝那些人又行了个礼。这一次,比刚才轻快了些,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多谢诸位,”她说,“我替那些女孩子,谢谢你们。”

  兰姆夫人摇着扇子,看着她,嘴角翘着。“小丫头,”她说,“你可真会办事。来一趟,钱也拿到了,活计也找到了。下次聚会,我们可不敢随便请你来了。”

  玛丽笑了。“那我下次来,只喝茶,不说话。”

  霍兰德夫人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可别,你说话,”她说,“比喝茶有意思。”

  ***

  玛丽回到加德纳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门厅里换了鞋,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搭在椅背上,走进客厅。加德纳舅舅和舅妈已经歇下了,客厅里只点着一盏蜡烛,烛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蜂蜜。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软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屋子的人,那些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有些晕。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点起桌上的蜡烛,铺开信纸。

  “亲爱的威尔逊夫人——”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威尔逊夫人站在校门口送她上马车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我去去霍兰德庄园参加了一场聚会。您一定听说过这个地方——霍兰德夫人的客厅,全伦敦最难进的门之一。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亮得像白天,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千百颗水晶在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把那些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拜伦勋爵站在壁炉边,第一个看见我,走过来领我进去。他说,‘班纳特小姐,你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我。”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想了想,又继续。

  “兰姆夫人也在。您知道她的,卡洛琳·兰姆,拜伦的那句‘疯、坏、危险’就是她说的。她走过来,扇子一合,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说她也欣赏我的胆大。然后她当场捐了一千镑给学校。一千镑。她说,‘要我说,早该有人建正经女校了。’说完就让管家记下了。”

  她的笔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那些数字记下来,怕它们跑了。

  “她开了头,后面的人自然不好不表示。戴维先生——就是研究矿灯的那位,出了二百镑。巴贝奇先生出了三百镑,说他那差分机花了不少钱,手头不宽裕,让我别嫌少。一位伯爵夫人出了五百镑,还有一位太太出了三百镑。最让我意外的是个小姑娘,谢里丹家的孙女,才十五六岁,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二十镑,全拿出来了。她说,‘可以吗?’脸都红透了。”

  她数了数那些数字,又在心里加了一遍。

  “加起来,四千多镑。够学校用好一阵子了。”

  她把那个数字写下来,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一件事,比钱更要紧。我跟他们说,学校那些女孩子,将来毕业了,总不能只能嫁人困在家里。问他们有没有需要女员工的——研究助手,记录员,什么都行。戴维先生第一个开口,说他实验室缺一个记录员,抄数据,整理笔记。巴贝奇先生也说他的差分机图纸需要人誊抄,数学要好,字要工整。萨默维尔夫人您知道吗?就是翻译拉普拉斯《天体力学》的那位。她说她的书房一直缺个帮手,整理文献,校对书稿,如果我们的学生有兴趣,让她去找她。”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那些字在烛光下安安静静的,可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所以,学校那边,可以开始留意了。那些读书读得好的,做事细心的,想出来工作的,给她们留着。路有了,门也开了。就看她们将来愿不愿意走。”

  她想起霍兰德夫人说的那句话——“你说话,比喝茶有意思。”嘴角弯了弯,又继续写。

  “对了,还有一件事。霍兰德夫人说,那一万镑匿名捐款,是王储殿下出的。夏洛特。您把她的名字加在捐赠名单上吧。该让人知道的,总得让人知道。”

  她写完这一行,又读了一遍,觉得够了。那些话都说完了,那些数字都记下了,那些门都开了。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在封口上滴了几滴火漆,盖上那枚银印章——羽毛笔,野蔷薇,还有那个小小的M。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马车声,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封信,嘴角弯着。明天,这封信会到富勒姆,到威尔逊夫人手里。她会拆开,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操场,那片教室,那些空着的座位。然后她会坐下来,开始安排那些事。那些女孩的路,会更长一些。

  她吹灭蜡烛,站起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夜色还是灰蒙蒙的,可有几盏灯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玛丽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加德纳舅舅家,伦敦,格雷斯丘奇街。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被面照得发亮。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昨晚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水晶吊灯、霍兰德夫人的红宝石胸针、兰姆夫人扇子上那些不知名的小花、小卡洛琳红着脸说“可以吗”。

  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有些不像真的。可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叠信纸,硬的,糙的,是真的。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得透彻,远处的屋顶被阳光照得发亮,几只鸽子落在烟囱上,咕咕叫着,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加德纳舅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铲的声音和煎蛋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加德纳舅舅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昨晚回来得晚,今天起得倒早。”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东西太多放不下。”

  加德纳舅舅笑了笑,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看报纸。玛丽吃了早饭,回到书房,把那叠整理好的第十六卷稿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有些皱了,是她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她把稿纸码齐,用细绳扎好,又把昨晚写给威尔逊夫人的信塞进另一个信封里。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厚,一封薄,一封是故事,一封是那些女孩的路。她拿起那封厚的,在手里掂了掂,叫来仆人。

  “送去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仆人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又拿起那封薄的,递给另一个仆人。“这个,送去富勒姆女校,威尔逊夫人收。”仆人接过去,也走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楼上传来加德纳舅妈收拾房间的声音,瓷器轻轻碰着瓷器,细碎的,远远的。她坐在沙发上,靠着软垫,望着窗外的天。

  第十六卷写完了,那些牙齿的故事会变成字,印在纸上,被人读,被人记住。可她现在想的不是那些故事。她想的是一件事——回朗博恩之后,怎么办。

  简嫁了,伊丽莎白也要嫁了。宾利先生和赫歇尔先生都是好人,姐姐们会幸福。可她呢?母亲那些絮叨,以后就没有姐姐们替她挡了。

  那些邻居太太们来串门,不会再围着她问“你姐姐什么时候嫁人”,会围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嫁人”。那些话,她听了十几年,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她知道,没有姐姐们在旁边递一个眼神、说一句“玛丽还要写书呢”,她大概撑不了多久。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伦敦。她得在伦敦买一栋房子。不是橡树庄园那种乡下的宅子,是城里的,在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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