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第七天,队伍一头扎进了湘鄂赣交界的连绵山区。

  日军的追击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住,慢了下来。他们的补给线被拉得太长,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可能断裂。追击部队开始转入据点防御模式,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狗般地死咬不放。

  游击连终于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可以喘息的行军空间。

  苏晚的右肩伤口,在随队军医用盐水和最后一点磺胺粉简单清创后,开始结出深褐色的痂。但她自己清楚,被子弹撕裂的三角肌,想要恢复到能稳定抵住枪托的力量,至少还需要一个月。

  队伍在一个无名山村的破庙里休整。

  苏晚坐在落满了灰尘的佛龛石阶上,把那架宝贝的蔡司瞄准镜从毛瑟步枪上小心翼翼地拆了下来,进行例行保养。

  镜片上有两道旧划痕,从大别山突围时就有了。一道在镜片左上角,像一根极细的头发丝;另一道在正下方,是一个更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一开始,这两道划痕让她很不舒服,总觉得视野里多了不该有的东西。但现在,它们已经成了她瞄准时的一部分,一个天然的“参照物”。

  她甚至习惯了它们的位置,在修正弹道时,会无意识地以那道左上角的划痕作为基准点。

  如果现在给她换一块完美无瑕的新镜片,她反而会觉得不适应。

  “苏姐,吃饭了。”

  小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里面是半碗清水煮的野菜汤,旁边还放着两块黑乎乎的杂面饼子。

  苏晚接过碗,掰了一小块饼子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注意到小满背上那个帆布弹药袋,已经被他自己用刺刀刻下的划痕磨得起了毛边,像是长了一层灰色的霉。

  “你那个袋子,还能用多久?”苏晚问。

  “能用,苏姐。”小满把帆布袋往前拽了拽,宝贝似的拍了拍,“刻痕又不影响装弹药。”

  “都记了些什么?”

  小满的眼神垂了下去,看着自己脚尖前的地面。“记不全了。太多了。”

  他小声说:“有些刻的时候还记得是啥事,现在再看,就忘了。但我不舍得擦掉,万一……万一以后哪天又想起来了呢。”

  苏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小满。这个从大别山就跟着她的山里男孩,脸颊瘦得凹了下去,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沉稳。

  他在台儿庄用一块青砖砸碎了日军的后脑,在徐州的封锁线上沉默地清点着子-弹,在万家岭的壕沟里,已经能在四百米外准确地为她报出敌方的射击位。

  战争,把一个孩子,用最残酷的方式,硬生生磨成了一个战士。

  但苏晚觉得,一个战士的眼睛里应该有的某种东西——她说不清那叫什么,或许可以叫“光”——正在小满的眼睛里,一点一点地变暗。

  夜深了。

  苏晚在破庙的廊檐下值岗。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远处,山谷的另一头,偶尔会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沉闷,短促。

  她不知道是哪支掉队的队伍在和哪支追击的队伍交火。在这片混乱的山区,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战斗在发生,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

  苏晚的手无意识地压在左胸的口袋上,拇指隔着几层粗布军装,反复摸索着那块碎镜片的形状。

  谢长峥走后,第十二天了。

  没有任何消息。

  大撤退的混乱,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几乎所有的联络线。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顺利送到后方,不知道他有没有上手术台,不知道那要命的粘连组织有没有被切除。

  她甚至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凌晨三点多,一阵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了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苏晚瞬间握紧了身旁的毛瑟步枪,枪口无声地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自己人!”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声音低低地喊道,“周老板的人!”

  苏晚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那个黑影走到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借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她才看清,来人是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并不是之前那个熟悉的少年联络员。

  汉子身上背着一个沉重的帆布包,里面似乎是某种机器的零件。他从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张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小纸条,递了过来。

  “给您的。刚收到的。”

  纸条是从电报纸的边角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像狗啃过一样。

  苏晚借着廊檐外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微光,展开了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发报代号,没有加密。

  四个简简单单的、用铅笔抄写下来的汉字:

  枪擦干净。

  苏晚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个联络员以为她不认字,在一旁小声地提醒:“就这四个字,俺问了,没别的了。”

  苏-晚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字迹不是谢长峥的,是电报房里某个抄写员的。

  但这内容,只可能来自一个人。

  “枪擦干净”。

  这不是命令。

  不是嘱咐。

  甚至算不上关心。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才能听得懂的密语。

  在那个大别山南麓的夜晚,他就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接过她的枪,用缴获来的日军枪油,把每一个零件都擦拭得光可鉴人。

  这四个字,翻译过来,其实只有另一层意思:

  我还活着。

  你也要活着。

  苏晚慢慢地,把那张小纸条,极其仔细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她把它放进了自己左胸的口袋里。

  口袋里,越来越满了。

  那枚从台儿庄捡回来的九九式变形弹头,那截刻着“再见,猎手”的弹壳,那张苏蕙兰站在银杏树下的泛黄照片,那页被剜去了寄养地的名册残页,那封写给“清一”的未尽之信,那张印着2024年蓝色编码的电报纸,那块刻着“K-17”的金属标片,那块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武运长久”碎镜片,那根被汗水浸软的松枝,那截缠绕了他两年多的线头。

  现在,又多了一张写着四个字的纸条。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其实不到二两重。

  但苏晚觉得,它们好像已经和她的肋骨,严丝合缝地长在了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苏晚站了起来。

  她把那把冰凉的毛瑟步枪横放在膝上,熟练地拆开了枪栓,取出了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击针簧。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已经洗得发灰的绒布,把每一个拆下来的金属零件,都擦拭了一遍。

  擦得很慢,很仔细。

  和谢长峥那晚替她擦枪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的仔细,一模一样。

  枪,擦干净了。

  苏晚把步枪重新组装好,右手拉动枪栓,听着那一声熟悉的、代表着一切正常的金属咬合的清脆声响。

  然后,她背起枪,走出了破庙的廊檐。

  身后,天边那道压抑了一整夜的铅灰色细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带着温度的红色。

  新的一天。

  他还在。

  她也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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