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捏着纸条没说话。

  烛火在指缝间跳了两下。

  “先帝将翊钧托于你,我将若清托于你。”——十五个字,把天底下最重的两副担子并在了一处。嘉靖驾崩那晚说的是“托孤”,李贵妃用的也是“托”字。一个托社稷,一个托血亲,拿捏得死死的。

  赵宁把纸条折好,搁在桌上。

  “你姐姐的话,我收下了。”

  李若清没动。凤冠上的流苏垂在脸侧,随呼吸微晃。

  “赵阁老只收话,不回话?”

  赵宁看她。

  十八岁的姑娘,嫁进一个陌生男人的宅子,独坐一整天,开口第一句替姐姐传话,第二句就敢追问内阁辅臣。

  ——胆子不小。

  “你想听什么?”

  “实话。”

  赵宁没急着接。拎起桌上的合卺酒壶,往两只红漆杯里各倒了一杯。酒液澄黄,桂花酿,芸娘备的。

  “先喝酒。”

  “我问了话,阁老还没答。”

  “喝完再答。”

  李若清盯着他,片刻后,伸手端起杯子。

  两只杯子系着红线,碰在一起,瓷响清脆。

  交臂,饮尽。

  酒是甜的。李若清呛了一下,拿袖子掩了掩嘴,耳根泛了一层薄红。

  赵宁搁下杯子。

  “你姐姐把你托付给我,我应了。但有句话也得跟你说明白。”

  “阁老请讲。”

  “赵府的门槛你今天跨进来了,就是赵家的人。前朝的事,后宫的事,你在这个院子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什么该往外递,什么该烂在肚子里,你心里得有杆秤。”

  李若清放下杯子,坐直了身子。

  “赵阁老觉得我分不清?”

  “不知道。所以问。”

  她没有立刻接话。

  停了几息,站起来,走到赵宁面前。离得近了赵宁才发现——她个子不矮,站直了,额头到他下巴。

  “我在宫里陪姐姐住了三年。”

  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这三年里,哪个太监能用,哪个宫女吃了外头的银子,哪位娘娘在皇上跟前递了什么话,六宫的账目走的是哪条线——都是我替姐姐一笔一笔理出来的。”

  赵宁没插嘴。

  “嫁进来之前,姐姐只跟我说了一句:赵云甫这个人,前朝的事你插不上手,后院的事,你得替他守住。”

  李若清抬头。

  “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回去。姐姐那边有该让你知道的消息,我不瞒。赵府里不该传出去的事,我烂在肚子里。”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十八岁,宫里待了三年,替李贵妃理过六宫庶务。

  赵宁重新打量面前这个女人。先前只当她是政治联姻的筹码,是贵妃绑在自己身上的又一道锁。

  现在看来,李贵妃送来的不是一道锁。

  倒是后院的定海神针。

  “你在宫里三年,高拱和陈洪之间的路数,看出多少?”

  李若清没犹豫。

  “陈公公在皇上面前递的每一句话,高阁老事先都清楚。但陈公公有自己的盘算,不全听高阁老的调度。两人绑在一起,各怀各的秤。”

  赵宁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连这一层都摸到了。

  “芸娘怀着身孕,府里的中馈暂时她在管。你进门之后,跟她怎么处,想过没有?”

  “想过。”

  李若清的回答干脆利落。

  “芸娘姐姐操持赵府多年,我心里有数。她手上的事,我帮衬,不抢。等她生了孩子坐完月子,她愿意交的我接,不愿意交的我不伸手。”

  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动。

  “赵阁老放心。我在宫里跟那么多娘娘打过交道,自家姐妹争风吃醋的蠢事,我做不出来。”

  不是讨好的笑法,是有底气的。

  ——这姑娘不简单。

  赵宁站起来。

  “别叫阁老了。”

  “那叫什么?”

  “进了这个门,就叫夫君。方才欠我一声。”

  她的脖颈一直红到耳根。方才那副条分缕析的气势收了大半,低下头,半天才憋出两个字。

  “……夫君。”

  赵宁嗯了一声。

  她走上前,替他解外袍。

  手法利落,先解腰带玉扣,再褪袍袖,一层一层,不慌不乱。到了中衣的盘扣,指尖碰到赵宁胸口,忽然顿住了。

  赵宁低头。

  烛光底下,她睫毛微颤,耳尖透着薄红,跟方才那个谈起朝局滴水不漏的女人判若两人。

  “紧张?”

  “不紧张。”

  手指却卡在第二颗扣子上,解了两回没解开。

  赵宁伸手,把她的手拢住。

  指尖凉,细,微微发抖。跟白天牵红绸的时候一模一样。

  “若清。”

  她抬头。

  赵宁没再说话,把她的手从扣子上拿开,自己解了。

  中衣落地。

  李若清转身去铺床,赵宁从后头握住她手腕,把人带了回来。

  “方才说了嫁进赵府就是赵家的人。”

  “嗯。”

  “那就别躲。”

  她没躲。转过身,仰头看他。

  赵宁一手托住她后颈,低头,落在她额上。

  她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一点一点松下来,额头抵在他胸口。两只手揪着他中衣的前襟,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夫君。”

  这一回,顺畅多了。

  赵宁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在床上。龙凤被皱出一片褶子,花生桂圆滚落几颗。

  帐子放下来。

  外头的风吹过窗棂,纱帘晃了晃。远处隐约传来芸娘院子里关窗的动静。

  新房里安静了一阵。

  然后不安静了。

  ……

  夜深沉。

  红烛燃尽,只剩铜台上一星火苗,明灭不定。

  李若清蜷在赵宁臂弯里,鬓发散乱,额上一层细汗。凤冠不知什么时候摘的,搁在床头架上,流苏垂下来,一动不动。

  “夫君。”

  “嗯。”

  “姐姐说你是大明朝最能忍的人。”

  “还说什么了?”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

  “她说,能忍的人,身边得有个不用忍的地方。”

  赵宁没接话。

  手臂收紧了一分。

  她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贴得更紧。

  “赵府后院的事,交给我。”

  困意裹着这几个字,尾音已经含糊了。

  窗纸渐渐发白。

  赵宁侧过头,怀里的人已经睡了,呼吸均匀绵长,一只手还搭在他胸口,五指微蜷。

  手腕上那根红绳,贴着他的皮肤,随脉搏一起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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