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碾过,车轮声沉闷。

  高拱坐在车厢里,膝盖抵着前座。

  对面坐着他的二嫂。女人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头发拢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血色。她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凸出来。

  车厢角落里缩着二哥高掇的两个女儿,大的十四,小的十一,都穿着素色衣裳,垂着头不说话。大的那个手腕上有青紫的印子,已经发乌。

  高福骑马跟在车外,时不时掀开帘角看一眼。

  高拱没动。他盯着车厢底板上的木纹,手指在膝盖上敲。

  教坊司的味道还粘在衣服上。那是一种混合了劣质脂粉、霉烂木头和陈年血垢的气味。

  进去的时候,老鸨堆着笑迎上来,说话尖细:“高阁老,您来了。”

  高拱没理她。

  他径直往里走,穿过熏香也压不住的腥气走廊,推开门。

  二嫂坐在窗边的凳子上。

  听见门响,下意识解开衣襟。

  可看清来人后,她肩膀一缩,整个人往墙角缩。

  高拱叫她:“二嫂。”

  她慢慢转过来。

  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迹,眼睛是空的。

  看了他半晌,才认出来,嘴唇哆嗦了一下。

  “老三。”她哑着嗓子。

  两个侄女从里间出来,大的那个扶着门框,看见他就跪下了,一声不吭地磕头。

  小的躲在姐姐后面,抓着衣角,眼睛红肿。

  高拱把她们都带出来。老鸨在后面赔笑:“大人,这赎身银子……”

  高福掏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

  老鸨捻了捻,眼睛一亮,没再吱声。

  马车从教坊司后门出去。

  二嫂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她才忽然开口:“你二哥……”

  “在接了。”高拱打断她。

  女人点了点头,又把头低下去。

  高拱记得二嫂以前的样子。那是嘉靖二十一的夏天,高掇考中进士,摆酒庆贺。

  二嫂穿着大红织金褙子,站在院子里招呼客人,声音清亮,笑起来下巴扬得很高。她给高掇斟酒,手指捏着壶柄,稳当得很。

  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

  车厢晃了一下,二嫂肩膀又是一缩。

  高拱闭上眼。教坊司的账,徐阶记头功。

  女眷充入教坊司,男丁流放云南。

  那是隆庆元年的事。

  高拱前脚被赶出京城,徐阶后脚就开始下手清算!

  高拱的手指在膝盖上敲得更快了。

  马车在巷口停住。高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大人,到了。”

  高拱掀帘下车。这是二哥以前的宅子,现在贴着封条。门漆斑驳,铜环上落了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对高福说:“安排人去云南接二哥。”

  高福应声。

  “家眷先住我那儿。”高拱又说,“请个大夫看看。”

  高福点头,正要吩咐人搬行李,一个书吏骑着马冲进巷子,滚鞍下马,跑到高拱面前,喘着气:“大人!宫里……宫里传出消息!”

  高拱回头。

  书吏咽了口唾沫:“徐阁老……徐阁老上辞呈了!陛下准了!明日离京!”

  巷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马匹响鼻的声音。

  高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晃荡。

  二嫂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看着他。

  高拱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高福注意到,大人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慢慢蜷了起来,收进袖口。

  “知道了。”高拱说。

  他走到车边,声音缓下来:“二嫂,先进去歇着。大夫马上就到。”

  女人点点头,由丫鬟扶着下车。两个侄女跟在后面,脚步虚浮。门板推开时,灰尘扑簌簌落下来。

  高拱站在台阶下,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高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大人,徐阁老这一走……”

  “走?”高拱打断他。他盯着门上那道裂开的封条,字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高福没接话。

  他跟了高拱二十年,听得懂这话里的分量。

  高拱站在原地,看着暮色从巷子那头漫过来。

  光线一寸寸暗下去,吞掉墙头的瓦檐,吞掉封条上褪色的字迹。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徐阶在内阁值房里煮茶,茶汤滚沸;三法司堂上,官员们低着头念罪状;教坊司的脂粉味,二嫂空洞的眼睛。

  最后一幅画面定格在那个夏夜。

  高掇考中进士,意气风发,举杯时手都在抖。

  二嫂站在他身边,红衣映着灯火,下巴扬得很高。

  高拱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去查。”他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高掇那个案子,从头到尾,经手过谁,批过什么字,用了哪些人证物证。都给我翻出来。”

  高福瞳孔一缩。

  “还有。”

  高拱转过身,袖口里的手指松开,又攥紧,“徐阶老家松江,族里田产、商铺、盐引,这些年怎么过的。我都要知道。”

  高福喉结动了动。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大人这语气,不是要查,是要翻案。

  可徐阶致仕,是陛下点了头的。

  这时候动他,无异于打陛下的脸。

  但他看着高拱的侧脸。

  暮色里,那张绷紧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硬的东西,像冬天冻裂的石板。

  许久!

  高拱袖子里的手松开了。

  指甲在掌心掐出几道白印,又慢慢泛红。

  高拱转身往马车走,步子迈得很大,“徐阶致仕,是朝廷大事。我们这些做下属的,该送一程。”

  高福愣在原地。

  高拱已经掀帘上了车。

  车厢里,二嫂和侄女们已经移到宅子里去了,只剩空荡荡的座板。

  他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马车动起来。

  高拱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

  暮色四合,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

  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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