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咸阳宫侧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蒙毅先跳下车,掀开帘子。

  嬴政弯腰从车厢里把李苒抱了出来,双臂托着她的背和腰。

  偏室的门已经开了。

  偏室里面的陈设已经焕然一新,嬴政差人换了新的,案上还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粟粥。

  嬴政把她放在矮榻上,扯过被褥盖好。

  李苒撑着半截手臂想坐起来,被褥从肩膀上滑下去。

  她的目光扫过偏室的布局,扫过门口站着的蒙毅和夏无且。

  她的眉心拧了起来。

  “陛下,这是咸阳宫?”

  嬴政在矮榻边上的木凳坐下,他没多说什么。

  “嗯。”

  李苒的嘴唇抿了一条线。

  “渠上第四座沉沙池的放线还没完,高陵段的支渠扩宽方案萧何手里只有草稿,碎石层的压实标准我还没跟扶苏讲透……”

  嬴政没有看她。

  他伸手把案几上的粥碗端过来,搁在她面前的被面上。

  “你的图画完了,手册写完了,百年水策也交给朕了。”

  李苒的话堵在喉咙口。

  嬴政转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李苒,你用仅剩的时间给大秦修了能用百年的渠。”

  偏室里铜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剩下的事朕来办,你今夜给朕踏踏实实睡一觉。”

  李苒盯着他的脸,嘴唇张了两次。

  她还想说很多话,但嬴政的眼神挡在那里,她说不出来。

  嬴政眼中的神情。

  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知道对方快要走了,所以什么话都不想再争了。

  李苒把涌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想拿起粥碗。

  但在即将要碰到粥碗的一刹那,李苒才想起来,她的手已经没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刚准备躺下,嬴政伸手搂住了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则是拿起粥碗,递给李苒。

  嬴政没说一句话。

  李苒没矫情,张开嘴,将嘴前的粥喝进口中。

  粥是热的,稠的,里面搁了碎肉和姜丝。

  李苒的眉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嬴政没接话。

  李苒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只是垫了垫肚子。

  嬴政见李苒不喝了,他也没逼她,随手将碗又搁回案上。

  “陛下。”

  “嗯。”

  “渠修好之后,第一年冬天的检修千万别省。”

  嬴政站起身。

  “朕记着。”

  嬴政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明日戌时朕来接你,去看你的心血。”

  偏室里没有回应。

  嬴政走出去了。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门外的夏无且从缝隙里往里看了一眼,李苒已经靠回了垫子上,被褥盖到了胸口。

  她闭上了眼。

  呼吸慢了下来。

  嬴政沿着甬道往北走。

  蒙毅跟在后面,手按在腰间。

  走到甬道拐角处,嬴政的脚步拐了个弯。

  不是往寝殿的方向。

  是往小满台。

  石匾上的朱砂字在月光里泛着暗红。

  嬴政推开府门,干艾叶的苦香混着松木清气扑面而来。

  没有点灯。

  月光从侧窗漏进来,照在一排排松木架子上。

  架子上码着诸多的纸质文书,桐油封面在月色里泛着暖光。

  嬴政沿着架子间的过道往最里面走。

  最里面那面墙上,三幅画像挂着。

  嬴政在画像前面站了片刻,没有说话。

  他伸手够到最高层的架子,取下三块沉香木牌。

  三块木牌并排搁在他掌心里。

  嬴政看了一眼,又把三块木牌放回架子上。

  然后他从架子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一块空白的沉香木牌。

  木牌是新造的,边角还带着木纹的毛茬,沉香的气味从指缝间渗出来。

  嬴政在矮凳上坐下。

  刻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右手里。

  刀尖抵在木牌正面的左上角,停了一息。

  落刀。

  0。

  刀锋在木面上走出一道弧线。

  0。

  第二道弧线紧跟着第一道。

  4。

  第三刀收尾,三个字符刻完了。

  004。

  嬴政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朝上,月光照着空白的木面。

  刀尖重新抵上去。

  第一个字,授。

  刀锋入木,木屑从刻痕里翻卷出来,落在他的膝盖上。

  第二个字,朕。

  这个字他刻了三回了,每一回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手腕都会顿那么一下。

  第三个字,以。

  笔画简单,两刀就完了。

  第四个字。

  嬴政的刀尖悬在木面上方。

  川。

  刀锋落下去。

  三道竖划,从上到下,一气呵成。

  授朕以川。

  嬴政把木牌举到月光里。

  四个字在沉香色的木面上沉着,刻痕的深度跟前三块一模一样。

  他把木牌放在架子最高层,跟另外三块并排。

  001,授朕以命。

  002,授朕以农。

  003,授朕以文。

  004,授朕以川。

  四块木牌在月光里排成一列。

  嬴政站在架子前面,手垂在身侧。

  她来了大秦十三天。

  她把图画完了,手册写完了,百年水策交了。

  她说她不是为了他来的,是为了两千年后那些还在山沟沟里挑水的人。

  嬴政的目光从四块木牌上移开,落在旁边架子上的火种录竹简。

  他没有取下来。

  今夜不写了。

  他转身走出小满台,合上府门。

  石匾底下停了一步,月光照着朱砂大字。

  然后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

  走到偏室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灯还亮着。

  嬴政没有推门。他站在门外,侧耳听了两息。

  里面没有声音。

  她睡着了。

  嬴政转身,往寝殿走去。

  走出三步,身后偏室的方向,灯灭了。

  嬴政回到寝殿,在矮案后面坐下来。

  他从袖口里抽出蒙毅递来的那张密报纸,展开铺在案面上。

  赵安的第二封密报。

  嬴政的目光落在纸面的第一行字上,瞳孔收了一下。

  韩信,昨日在淮阴城南河边钓鱼时,被一名漂母施以饭食。

  韩信对漂母说,吾必有以重报母。

  漂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嬴政把纸放在案面上,看着最后那行字。

  赵安在密报末尾补了一句话。

  此人受辱于屠户不拔剑,受恩于漂母却许以重报。

  臣以为,此人非池中之物,恳请陛下速做决断。

  嬴政把密报折好,搁在案角。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三个字。

  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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