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实证明,林鬼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第二天。

  清晨。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了下来。

  阿瓦隆的上空,竟是一片蔚蓝。

  为何身处叹息之墙深处,却有阳光?

  原因很简单。

  那根耸立于城中央的魔王柱,实在太高了。

  它的高度,彻底越过了叹息之墙那终年不散的浓雾,

  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

  不仅隔绝了恶魔的窥探,也将迷雾挡在了屏障之外。

  阳光得以穿透结界,温暖地落在小城里。

  这片光,不止驱散了黑夜,

  更驱散了叹息之墙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晨光下的阿瓦隆,显出一种独特的美丽。

  低矮的石砌房屋,屋顶的灰瓦被镀上淡金色。

  家家户户院前的菜畦,绿意盎然,挂着晶莹的露珠。

  蜿蜒的泥石路被照得发亮,缝隙间青苔湿润。

  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可见,粗糙却坚固。

  几缕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澄澈的蓝天。

  空气清冷,却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木门,互相点头致意。

  一切都安宁得……不像是在一片绝地的中心。

  在监禁希娅的房间。

  阿瓦隆的第一个早晨。

  希娅迷迷糊糊地从柔软的床上醒来。

  她银白的长发散乱地铺在枕上,几缕发丝贴在脸颊。

  眼睫轻颤,血色眼眸半睁,还蒙着一层睡意。

  昨晚的就寝安排很简单。

  希娅睡在楼下唯一的床上。

  伊芙主动提出睡在阁楼,说是“需要安静”。

  至于林鬼——

  希娅压根不知道他后半夜去哪儿了。

  她只记得自己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此刻醒来,她才看见——

  林鬼正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他那根橡木法杖,

  头微微垂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希娅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醒。

  她皱了皱眉,侧身坐起来。

  本想轻声叫醒林鬼,问问他昨晚去哪了,

  却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仿佛就贴在门板外面。

  希娅愣了愣,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轻手轻脚地滑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了上去。

  门板不厚,外面的对话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真的是古辛大人的眷族?”

  “白发……我亲眼看见的,和古辛大人一样的白发……”

  “可墨菲斯大人昨天不是说,她是魔王子嗣……”

  “你傻啊!白发啊!七十二柱魔王里,有几个是白发?”

  “可是……”

  “古辛大人也是白发!这肯定是……肯定是血脉的联系!”

  “说不定是古辛大人流落在外的族人……”

  “昨天晚上,我去上厕所的时候,听到隔壁墨菲斯大人说过的,就是古辛大人的族人!我绝对没听错!”

  “对对对!我也是在茅厕里,在隔壁偷听到智者基利安也是这样说的!”

  “我去,这么巧,那天公厕隔壁就是你们俩!”

  “那我们昨天……那样对她……”

  一个带着明显愧疚的女声插了进来,声音发颤:

  “我还用草叉指着她……”

  “她明明那么可怜……一路找过来……”

  “我们却把她当敌人……”

  另一个粗哑的男声低低响起:

  “道歉吧。”

  “必须道歉。”

  “阿瓦隆……不该这样对待寻求庇护的人。”

  “尤其是……可能和古辛大人有关的人。”

  门内。

  希娅整个人懵在原地。

  红色眼眸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茫然。

  古辛的眷族?白发魔王子嗣?道歉?

  和谁道歉?难不成阿瓦隆来了一只白发魔族,

  而这个白发魔族就在她们被监禁地方的附近?

  信息太多,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在她试图理清思绪时——

  “叩、叩。”

  敲门声突然响起。

  紧接着,是锁芯转动的“咔哒”声。

  希娅浑身一个激灵,

  想起昨夜阿瓦隆居民们凶恶的一幕。

  她想也没想,一脚就踹向旁边还在睡的林鬼。

  “醒醒!”

  同时揪住他的法袍领子,猛地一拽。

  “嗖”地一声——

  她几乎是连拖带拽,把还没完全清醒的林鬼扯向了楼梯,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林鬼被她拽得一个踉跄,法杖差点脱手。

  黑色眼眸倏然睁开,里面还带着刚醒的怔忪。

  希娅却顾不上了。

  她心脏狂跳,拽着林鬼三两步冲上阁楼,

  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追来。

  阁楼上,伊芙早已醒来。

  她侧身靠在窗边,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搭在窗沿上。

  淡金色的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光。

  她正透过窗户,静静望着下方苏醒的小镇,

  姿态恬静,神色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圣洁。

  坐在窗边的伊芙.艾赛亚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头。

  看见希娅拽着林鬼,慌慌张张冲上来时,

  伊芙轻轻眨了眨眼,

  然后,若无其事地将搭在窗沿的腿放下,

  双腿并拢,姿态变得端正。

  “早上好。”

  她朝两人微微一笑,声音轻柔。

  “发生什么事了吗?”

  希娅紧张地压低声音:“伊芙!那些人要进来了!听声音人好多!”

  伊芙却只是歪了歪头,轻轻一笑:“我知道啊。”

  希娅:“……啊?”

  伊芙笑着解释:

  “他们天没亮就聚在门口了。”

  “我一直在窗边看着。”

  “拎着东西,在门外走来走去,犹豫了很久。”

  “很多人脸上……都带着愧疚和不安。”

  “带了东西?”希娅下意识问,“又是叉子和农具吗?”

  伊芙摇摇头。

  “不是武器。”

  “是水果,蔬菜,篮子里还有……”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狡黠的笑意。

  “一些看起来像手工做的、厚厚的保暖衣物。”

  希娅彻底懵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眼眸里的紧张未退,又混进了大片的茫然和困惑。

  水果?蔬菜?保暖衣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

  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带着大包小包,涌了进来。

  正是昨夜那些拿着农具、满脸警惕的居民。

  他们一窝蜂冲进屋内,四处张望。

  搜寻一阵后,有人猛地抬头——

  正好和从阁楼楼梯口偷偷向下窥探的希娅,撞了个正着。

  希娅吓得一缩头,血色眼眸圆睁。

  “林鬼!他们要冲上来了!”

  她急忙转身,抓住林鬼的手臂摇晃。

  “快!快带我们离开这儿!”

  林鬼被她晃得脑袋一点一点。

  他眼皮半耷拉着,眼眸里满是睡眠不足的倦意。

  “嗯……再睡会儿……”

  他含糊地嘟囔一句,抱着法杖往墙边靠了靠。

  显然没把希娅的焦急当回事。

  希娅急得直跺脚,银发都快炸起来了。

  “醒醒啊!人都到楼下了!”

  楼梯处,脚步声越来越近。

  木板被踩得“嘎吱”作响,伴随着压低的人声。

  “阁楼……好像在上面……”

  “小声点,别吓着她……”

  楼梯口的挡板被轻轻推开。

  一张张写满歉疚、忐忑的脸,从下方露了出来。

  他们手里没拿武器,而是捧着果蔬和衣物。

  看到阁楼上的三人,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随即,人群缓缓围了上来。

  希娅浑身紧绷,想也没想,

  一把揪住还在昏昏欲睡的林鬼的后领,猛地将他拽到身前,

  当成“盾牌”似的挡在了自己和伊芙前面。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林鬼被她拎着,眼睛才在迷糊间睁开,

  结果就发现自己像个人形挡板一样,杵在了双方之间。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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