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

  苏白重新闭上眼。

  左若童坐在对面,目光一寸不离地盯着他的肩背。

  刚才那三个大周天,苏白已经顺着逆生第一重的路线稳稳走了下来。

  逆生三重第一重,最怕的不是慢。

  是急。

  许多弟子初次感应到白炁,心里一喜,行炁立刻散乱。

  轻则吐血昏厥。

  重则经络受损,几个月下不了床。

  可苏白没有。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

  肩头那缕白炁散去后,很快又从背脊处重新浮出。

  一点。

  一线。

  再到一层薄薄的白雾。

  左若童看得眼皮直跳。

  这小子真不是在修行。

  这是在拿祖师爷留下的难关散步。

  “收。”

  左若童低声开口。

  苏白立刻停住行功,体表白炁向内一敛,干干净净地回到体内。

  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左若童伸出两指,搭在苏白腕上。

  一股温和真炁钻入经脉,沿着苏白方才走过的路线检查了一圈。

  半晌。

  左若童收回手。

  他没说话。

  苏白睁开眼,问道:“师父,如何?”

  左若童看了他一眼。

  “很稳。”

  苏白松了口气。

  左若童又补了一句:“稳得不像第一次。”

  苏白眨了眨眼。

  这话没法接。

  总不能说自己有个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影子代练,修行时还能同步那种空心状态吧?

  那就不是天才了。

  那是开挂被抓现场。

  左若童站起身,负手在静室里走了两步。

  “今日到此为止。”

  苏白一愣:“师父,不继续了?”

  左若童瞥他:“你还想一日练到第二重?”

  苏白干笑一声:“弟子只是觉得,状态还行。”

  “修行不是赶路。”

  左若童声音严肃。

  “尤其是逆生三重。第一重是把肉身炁化的开端,你今日只是摸到门槛,还远不到圆满。”

  他抬手点了点苏白肩膀。

  “以后每日只准走九个大周天,不许多。若让我知道你私下贪功,为师亲自封你炁脉三日。”

  苏白小脸一垮。

  这惩罚很三一。

  不打不骂,直接断网。

  左若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动。

  “等你第一重稳住,为师再教你如何将白炁覆于筋骨皮肉。到了那一步,寻常拳脚刀兵,就很难伤你。”

  苏白眼睛亮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

  暗影提取再强,自己本体也不能一直当脆皮法师。

  “弟子明白。”

  左若童点头:“回去吧。今日之事,暂时不要声张。”

  苏白问:“陆瑾也不能说?”

  “他迟早会知道,但不是现在。”

  苏白心里清楚。

  陆瑾那小子最近已经被刺激得够狠了。

  再告诉他自己半个时辰入逆生,估计今晚能把腿盘麻到哭。

  苏白起身行礼,推门离开。

  院中日光已经偏斜。

  水云还在锅边熬药,手里拿着木棍,一下一下搅着锅里的药汤。

  苦涩药味飘了满院子。

  见苏白出来,水云立刻凑了上来。

  “怎么样?”

  不远处,陆瑾也伸长脖子,满脸期待地看过来。

  苏白看了看水云,又看了看陆瑾。

  “师父说,还行。”

  水云眼角一抽。

  还行?

  能让师父亲自护法半天,出来以后还一脸平静,这叫还行?

  陆瑾却信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还好还好,苏兄你也没那么吓人。”

  苏白沉默了一下。

  “嗯,确实没那么吓人。”

  水云低头搅锅。

  他怕自己笑出声。

  另一边。

  下院。

  太阳逐渐西沉,柴棚旁堆满了凌乱的木段。

  李慕玄神色萎靡地坐在一截粗大的原木上,低头盯着沾满泥土的鞋尖。

  一柄缺了口的生铁斧头被他握在手里,久久没有落下。

  苏白在后山药林里的那些话,一直在他耳边反反复复地响。

  “你再这样,怕是真无法与我和陆瑾成为同门师兄弟了。”

  “承认自己做错了,就这么难?”

  李慕玄用力握紧斧柄。

  木刺扎进掌心,带来真实的刺痛感。

  他狠狠甩了甩头,企图把那些声音从脑袋里甩出去。

  我没错!

  错的肯定不是我!

  我在下院待了整整大半个月,起早贪黑,没有偷过一次懒,门长交代的所有活计我都保质保量地完成了。

  他们凭什么不收我?

  凭什么让那两个人直接上了山,独独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破院子里?

  李慕玄咬着牙,胸膛起伏不定。

  他拎起旁边的水桶,从井边一路走回院子。

  桶里的水洒了一半,他却像没看见。

  走到水缸前,抬手一倒。

  哗啦。

  水没进缸,倒了大半在地上。

  屋脊后,负责暗中观察他的三一门弟子长青皱了皱眉。

  这小子今天不对劲。

  李慕玄放下木桶,又去柴棚拿斧子。

  木橛子摆在地上。

  他举起斧头,却迟迟没有劈下。

  苏白那句话又在耳边转。

  “你再这样,怕是真无法与我和陆瑾成为同门师兄弟了。”

  李慕玄咬了咬牙。

  “吓唬谁呢。”

  斧头落下。

  砰。

  木头没劈开,斧刃卡在里面。

  李慕玄用力拔了两下,没拔动。

  他一脚踹在木橛子上。

  “我没错!”

  院子里空荡荡的。

  没人回应他。

  他喘着气,扶着斧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没错?

  可自己在镇子上是什么样?

  偷爬屋顶,往人家门口放鞭炮,捉弄私塾先生,把邻居家的鸡染成红毛。

  还上房揭瓦,打架斗殴,惹得乡邻见了他就头疼。

  到了三一门呢?

  不卑不亢。

  勤快老实。

  成熟稳重?

  那个横行霸道的小恶霸,跟现在这个在下院里老成持重的乖孩子,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天壤之别。

  苏白说对了。

  自己就是在演。

  在演左门长想看到的样子,在演一个安分守己的求道学徒。

  “凭什么演就是错?”

  李慕玄低声嘀咕。

  “我只是想留下。”

  “我只是想拜师。”

  “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没声了。

  他想起左若童问他为何入三一门时,自己那句冠冕堂皇的“求法”。

  求个屁的法。

  他现在连三一门具体修什么都没弄明白。

  他就是仰慕左若童。

  就是觉得那样的人,才配当自己的师父。

  可这话太丢人。

  他说不出口。

  “演又怎么了!”

  李慕玄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斧头重重砸在木墩上。

  “只要我能演一辈子,那这就是真的!凭什么我演出来的好就不是好?”

  他找不到答案。

  整个下院空荡荡的。

  刘得水走了。

  陆瑾和苏白也上了山。

  再没人能回答他。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

  下院送来晚饭。

  李慕玄只吃了半个馒头。

  夜深后。

  他躺在大通铺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眠。

  屋外虫声不断。

  越安静,脑子越乱。

  冷汗顺着额头滑落,浸湿了粗布枕头。

  “被赶下山,也是你自己的错。”

  苏白的声音又冒出来。

  李慕玄猛地坐起身。

  如果一直这么干耗下去,左若童真的不会收他。

  要是被赶下山,那就全完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左若童那日第一次来到他家,和他父亲聊天,渊渟岳峙的仙人身姿。

  他做梦都想学那样的本事。

  做梦都想站在那个男人的身边。

  一想到自己会因为这股莫名其妙的拧巴劲,被永远拒之门外,一股极度的惊恐混杂着寒意,直接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不行!

  绝对不可以!

  再等下去,他真会被自己这张嘴害死。

  李慕玄猛地睁开眼,从木榻上弹射而起。

  他顾不上穿外衣,随手抓起一件单褂套在身上,猛地拉开房门,不顾一切地朝着山上跑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屋脊上的长青立刻睁眼。

  “大半夜的,又折腾?”

  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山路崎岖,石阶上布满青苔。

  李慕玄跑得很急,好几次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手掌擦出了血。

  他连一声痛都没哼,爬起来继续拼了命地往上狂奔。

  他不敢停。

  他怕自己一停,心里那点勇气就散了。

  长青远远缀在后头,看着李慕玄在夜色中跌跌撞撞的背影,满心疑惑。

  这大半夜的,这小子发什么疯要去冲撞山门?

  总不能偷门匾吧?

  几刻钟后。

  三一门山门出现在夜色里。

  高大的木门紧闭,门上包着青铜铆钉,铜环泛着冷光。

  李慕玄扶着膝盖,弯腰喘了好一会儿。

  肺部传来火烧般的灼痛,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疯狂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滩水渍。

  长青藏在树后,越看越疑惑。

  李慕玄终于直起身。

  他走到门前,抬手抓住铜环。

  咚!

  咚!

  咚!

  沉重的声音在山道间传开。

  长青脸色一变。

  坏了。

  这动静能把半个上院敲醒。

  他刚要现身拦人,李慕玄已经双手拍在厚重的大门上,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左门长!”

  “请您见见我!”

  “我知道错了!”

  长青脚步一顿。

  门前,李慕玄声音发颤,却一声比一声大。

  “我真的想明白了!”

  “我是在演!”

  “没错!”

  “我一直在演您想看到的我!”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声划破了上院的寂静。

  长青躲在不远处的树冠里,当场愣住。

  这还是那个看起来乖巧沉稳的李慕玄?

  可这大半夜跑到山门外大喊大叫,吵到师父和门内长辈清修,罪过可不小。

  长青身形一动,刚准备跃下树梢去把李慕玄打晕带走。

  “嘎吱——”

  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悠长的摩擦音,缓缓向内开启。

  左若童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长袍,神色平淡地站在门后。

  他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左若童微微抬眼,视线越过李慕玄,向着旁边树冠里的长青使了个眼色。

  长青立刻收住脚步,恭敬地点了点头,身形重新隐入黑暗之中,悄悄退远。

  左若童低头,视线落在满身泥污、狼狈不堪的李慕玄身上。

  “大半夜跑来山门喧哗,这是做什么?”

  李慕玄双腿一软。

  “扑通”一声。

  他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门长,是我错了。”

  李慕玄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眼眶通红。

  “是我一直在演。”

  左若童眉毛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之前在下院可不是这么说的。”

  左若童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为何现在改口了?”

  李慕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牙关紧紧咬在一起。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因为我……我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

  “我以为只要我硬顶着,只要我能把这出戏坚持演下去,您总有一天会对我高看一眼,收我当徒弟。”

  左若童面色不变,继续追问:“那现在转变的原因呢?”

  李慕玄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所有的倔强和自尊,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因为……因为今日苏白告诉我,要是我再不说实话,我就真的无缘三一,只能被赶下山了。”

  他耳朵都红了。

  像是怕左若童听不清,又硬着头皮补了一句。

  “他说得对。”

  这四个字出口,李慕玄整个人都泄了劲。

  太丢人了。

  比当众摔进粪坑还丢人。

  左若童忽然笑了。

  “又是苏白。”

  听到这个名字,左若童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个刚刚在静室里给他带来无与伦比震撼的小徒弟,转过头又把这个心口不一的拧巴小刺头给彻底拔平了。

  左若童看着跪在门外的孩子,语气缓了下来。

  “李慕玄。”

  “既然你把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你选择进我三一门,到底是因为什么?”

  李慕玄呼吸一停。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地上,猛地深吸一大口气。

  双拳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一股孩童特有的羞耻与极度的不好意思涌上心头。

  他看着门内的左若童。

  夜色很深。

  可左若童站在那里,依旧像山一样稳。

  李慕玄鼻子一酸。

  他突然不想再装了。

  “因为……”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卡住。

  左若童没有催。

  夜风从山门里吹出来。

  李慕玄闭紧双眼,像是豁出去一般,用破音的嗓子大喊出声。

  “因为我仰慕您的风采!”

  “我觉得全天下只有您,才配当我的师父!”

  “我想学您的本事!”

  “我想有一天,也能像您那样站着!”

  喊完之后,山门前安静了。

  李慕玄脸涨得通红。

  他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把内心最真实的欲望赤裸裸地摆在人前,这种羞臊感让他连睁开眼的勇气都没有。

  可奇怪的是。

  那股压在心口足足一个月的大石头,没了。

  那种窒息感也随之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释然。

  左若童站在门阶上,听着这声嘶力竭的表白,嘴角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直接转过身,迈步向院内走去。

  脚步声逐渐远去。

  李慕玄猛地睁开眼,呆呆地看着那扇重新陷入空荡的大门。

  脑子彻底懵了。

  门长这就走了?

  自己连这层脸皮都不要了,把所有的实话都倒干净了,还是不行吗?

  极度的委屈和绝望不受控制地涌上眼头。

  李慕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去,拳头攥了又松。

  他慢慢站起身,眼眶发热。

  “打扰门长了。”

  他低声说完,准备转身滚回那个属于他的漆黑下院。

  就在他即将转过身的那一秒。

  一道平稳清越的声音,穿过游廊,稳稳落在他的耳边。

  “还愣在外面做什么?”

  李慕玄身躯猛地一僵。

  门内,左若童没有回头。

  山门大开。

  “进来吧。”

  李慕玄呆了两息。

  随后,狂喜的情绪宛如火山喷发般席卷全身。

  他一把用脏兮兮的袖子狠狠抹去眼角的泪花,咧开嘴笑出了一口白牙,拔腿冲进山门。

  “是!”

  他声音又响又亮。

  “师父!”

  山门深处。

  夜风掠过廊檐。

  白日静室里残留的那点白炁,似乎还未彻底散尽。

  而这一夜,三一门的命数,已经悄无声息地偏了一寸。

  ……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一人:拘灵遣将?我这叫暗影君王,一人:拘灵遣将?我这叫暗影君王最新章节,一人:拘灵遣将?我这叫暗影君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