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衍站在书桌前,盯着那枚在黑暗中规律闪烁的幽蓝光点,呼吸停滞,四肢冰凉。

  不是错觉。

  电源插头确实松垮地垂在桌脚,接线板的开关是“OFF”状态。房间里唯一稳定的光源来自窗外遥远的路灯,给这闪烁的蓝光蒙上一层鬼魅般的质感。

  亮,暗。亮,暗。

  像呼吸。像某种冰冷生命的脉搏。

  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干净衬衫。刘衍的第一个念头是冲过去拔掉所有连接线,砸掉这台可能被“污染”的电脑。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不是恐惧导致的僵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警惕——在完全未知的危险面前,任何鲁莽的动作都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后果。

  他强迫自己做了几个缓慢的深呼吸。冰凉的空气吸入肺叶,稍微压下了胸腔里狂跳的心脏。脚踝的疼痛此刻变得清晰而具体,像一根锚,将他从这诡异景象引发的虚无恐慌中,拉回现实的地面。

  他慢慢后退,退到门口,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他眯起眼,更仔细地观察。

  闪烁的节奏很稳定,大约两秒一亮,两秒一暗。位置是电源指示灯没错。除此之外,电脑外壳没有其他异常,屏幕漆黑,风扇无声。

  他回忆着电脑的型号和构造。这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指示灯只有在通电(无论电池还是外接电源)且未完全关机(睡眠或休眠)时才会亮。但现在是彻底关机,电源切断。

  除非……硬件被动了手脚?或者,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东西在影响它?

  他想起了“隐曜”邮件。想起了莲心会所。想起了林远莫测的眼神。也想起了那些关于电磁异常、灵异现象的故事。但那些都太遥远,太飘渺。眼前这个闪烁的光点,却是实实在在的,发生在他唯一的私人空间里,发生在他以为绝对安全的“家”中。

  这种侵入感,比任何来自外部的威胁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几分钟后,闪烁停止了。幽蓝的光点彻底熄灭,仿佛从未亮过。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模糊的灰暗光线。

  刘衍依然没动。他等了足足五分钟,光点再未亮起。

  他缓缓走到墙边,摸索着按下顶灯开关。

  “啪”一声,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狭小凌乱的房间。一切如常。旧沙发,折叠桌,堆满杂物的角落,还有那台沉默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刚才那诡异的闪烁,像一场短暂的、醒着的噩梦。

  但刘衍知道不是梦。他走到桌边,蹲下身,再次确认电源插头和接线板开关。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电脑外壳上方几厘米处,停顿片刻,轻轻落下。

  触感冰凉,是普通的塑料和金属。没有异常的温度,没有震动,没有声音。

  他犹豫了一下,按下电源键。

  毫无反应。电池早已耗尽,外接电源又没插,理应如此。

  刘衍直起身,环顾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出租屋。墙壁有些泛黄,天花板角落有渗水痕迹,家具简陋。这里从来不是“家”,只是一个睡觉的壳。但现在,连这个壳,似乎也不再安全了。

  他想起了周会长提供的那个临时避难所。想起了小树惊恐的脸。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想立刻逃离这里,去任何一个感觉更“安全”的地方。

  但他没动。

  逃?能逃到哪里去?莲心会所的人(或者别的什么)既然能在他完全断电的电脑上做手脚,那么跟踪他、找到他新的落脚点,恐怕也不难。而且,如果对方的目的就是恐吓、驱赶,那么逃跑正中下怀。

  他需要知道对方做了什么,想干什么。逃跑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在未知的恐惧中疲于奔命。

  刘衍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脚踝的钝痛提醒他该坐下休息。他慢慢挪到旧沙发上,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又从背包里找出笔。

  他开始记录。

  时间:6月16日,晚8点47分左右。

  地点:出租屋,书桌。

  现象:已确认断电(拔插头、关接线板)的笔记本电脑,电源指示灯呈规律性闪烁(亮2秒,暗2秒),持续约3-5分钟(未精确计时),后自行停止。期间电脑无其他反应,触摸无异常温感或震动。本人于晚7点20分左右离家,晚8点40分左右返回,离家期间门窗锁好,未见明显入侵痕迹。

  关联事件:近日收到“隐曜”匿名邮件;昨夜莲心会所涉险;今日与林远谈话;参宿四异常新闻持续发酵。

  初步推测:1. 物理侵入安装某种装置?(但无痕迹)2. 远程非接触性能量/信号影响?(超认知)3. 某种警告或标记行为。

  写下这些冷冰冰的文字,仿佛将那份诡异的体验也封存进了纸页,刘衍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恐惧还在,但不再是无头苍蝇般的恐慌,而是变成了一个需要被分析、被理解的“问题”。

  他放下笔,看着那台安静的电脑。现在怎么办?检查内部?他不懂硬件,拆开了也未必能看出名堂。而且,如果真是某种超常规手段,贸然拆机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

  他想起自己手机里还存着那份“隐曜”邮件的PDF。还有那些关于“观星客”、“青城山樵童”的零碎搜索记录。这些信息,都存在手机和这台可能“有问题”的电脑里。

  一个念头升起:备份,隔离。

  他拿出手机,先将邮件PDF和自己记录的一些关键信息,通过数据线导出,存进一个平时很少用的旧U盘。然后将手机里相关的搜索记录、网页收藏全部清除。接着,他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落灰的旧行李箱,里面有些换季衣物。他将那个存了备份的U盘,用塑料袋包好,塞进一件旧羽绒服的内兜,再把箱子推回床底。

  做完这些,他看向那台电脑。里面的“隐曜”邮件原件,还有那份刚写完的报告草稿,以及大量工作文件……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格式化电脑。那太显眼,如果电脑真的被监控,格式化行为本身可能就是一种“回应”。他决定暂时不去动它,但也不会再用它处理任何敏感信息。日常的、无关紧要的工作,或许可以用手机或去网吧处理。

  然后,他再次检查了门窗。老旧的锁具并不牢靠,但他也没钱换更好的。他在门后放了把椅子,椅子上摞了几个空铁皮饼干盒——一个简陋但有效的警报装置。

  做完这一切,已经晚上十点多。疲惫和脚痛再次袭来。他烧了热水,吃了诊所开的药,又用冷水打湿毛巾敷在肿痛的脚踝上。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幽蓝的闪光,参宿四的新闻,林远的眼神,小树的求救,莲心会所的私语……所有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他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入口,手里只有几根微弱闪光的丝线,不知通向何方。

  他需要更多信息。可靠的信息。

  他拿出手机,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开了浏览器。这次,他没有搜索“隐曜”或“参宿四”,而是尝试输入“电脑指示灯 断电 闪烁 异常”。

  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讲电路故障的,有说主板电容问题的,有提及电磁干扰的,也有几个灵异论坛的帖子,描述类似现象,将其归为“鬼电”或“预兆”,下面跟帖多是猎奇和玩笑。

  没有找到有说服力的解释。

  他又尝试搜索“莲心会所 江州”,结果大多是些高端消费指南、商务休闲推荐,偶尔有几条提到“私密”、“高端人脉”,但没有任何负面或深入的信息。这个会所的表面功夫做得很好。

  最后,他犹豫再三,在搜索框输入了“观星客”。

  页面刷新。结果不多。那个熟悉的论坛帖子还在,但“观星客”这个ID自从三天前发布了那张疑似周会长腕表的星图照片后,就再没有过任何动态。他点进ID主页,空空如也,没有简介,没有关注,没有粉丝,像是个纯粹为了发那几条信息而存在的影子账号。

  刘衍盯着那个ID,想起周会长在茶馆的提醒,想起他安排避难所时的谨慎。如果“观星客”真的是周会长,他为什么要在网上发布这些?是给特定的人看?还是某种记录或……求救?

  他关掉手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熟悉的污渍水痕。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从直面林远,到发现电脑异象,再到此刻独自躺在不再安全的房间里思考这些远超他理解范畴的问题。他感到一种深切的孤独和无力。

  但奇怪的是,在这孤独和无力深处,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正在悄然滋长。

  那不是勇气,不是智慧,更不是力量。

  那是一种……定力。

  一种在连续遭受冲击、信息过载、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依然能逼着自己去做具体的事(记录、备份、检查)、去思考下一步(如何获取信息、如何应对)、而不是彻底崩溃或陷入妄想的……定力。

  这定力,来源于他三十年平凡甚至有些困顿的生活磨炼。来源于他面对房东催租、老板施压、父亲病重时,一次次逼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的“习惯”。来源于他骨子里那种属于田间农民的、对“土地”(现实)的依赖和“一步一步走”的朴素认知。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只知道,当周围一切都变得诡异、危险、不可信时,他能抓住的,只有自己这副会痛、会累的血肉之躯,和这颗还能按部就班思考的脑子。

  以及,那个记录着“异常”的黑色笔记本,和床底旧箱子里那个不起眼的U盘。

  脚踝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现实的沉重。

  窗外的城市噪音渐渐低了下去。夜深了。

  刘衍闭上眼睛,不再强迫自己思考。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继续“养伤”,要处理线上工作,要留意林远和陈总的动向,要思考周会长和小树的处境,还要……设法搞清楚那幽蓝闪光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意识逐渐模糊,即将陷入睡眠的边缘时——

  “嗡……嗡……”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不是来电,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刘衍猛地睁开眼,抓过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让他瞬间睡意全无。

  周清源

  视频请求的界面在黑暗中亮着,周会长那张清癯严肃的脸并未出现在预览框中,只有默认的灰色头像。

  刘衍心跳加速,手指悬在接听键上。这么晚了,周会长突然打视频电话?是小树出了什么事?还是莲心会所那边有动作?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分。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但出现的却不是周会长的脸,而是一个剧烈晃动、光线昏暗的场景。看起来像是在疾驰的车内,镜头对着车窗外的夜景,城市霓虹模糊成流动的光带。背景音是呼啸的风声和隐约的、压抑的喘息。

  “周会长?”刘衍压低声音问。

  镜头猛地一转,对准了一张苍老但充满惊惶的脸——正是周清源!他头发有些凌乱,额角似乎有擦伤,金丝眼镜歪斜,眼神里是刘衍从未见过的焦虑和紧迫。

  “刘衍!听着!”周会长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夹杂着电流噪音和风声,显得急促而失真,“他们动作比我想的快!‘观星客’的ID暴露了!我这边被盯上了,现在在车上,但甩不掉……长话短说!”

  镜头又是一阵剧烈摇晃,似乎车子在急转弯。

  “你电脑是不是出问题了?是不是有异常闪烁?”周会长几乎是吼出来的。

  刘衍浑身一震:“您怎么知道?!”

  “没时间解释!听着,那不是普通的黑客!是‘那边’的手段!他们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和‘试探’!你的位置、你的状态,可能已经暴露了!立刻!马上离开你现在的地方!不要带任何电子设备!包括手机!找个有公共摄像头、人多的地方待着,天亮再说!”

  “周会长,您在哪?小树呢?”刘衍急问。

  “小树暂时安全,我把他转移了!别管我!我自有办法!记住,扔了手机,立刻走!他们能通过任何联网的东西找到你!还有,小心林远!他可能不完全是‘那边’的人,但他绝对是知情的,他在利用一切……”

  话音戛然而止。

  屏幕猛地一黑,信号中断。

  微信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响起。

  刘衍坐在床上,拿着手机,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

  而在他看不见的某个角落,或许正有眼睛,通过他手中这个刚刚结束通话的设备,静静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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