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的清晨是被血腥气唤醒的。

  苏余从土坯房中睁开眼,手已按在刀柄上。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光里裹着浓重的铁锈味——不是一两个人的血,是成百上千生灵被撕碎后随风灌进城池的血腥。

  他翻身而起,几步掠上房顶。

  城墙上已乱成一锅粥。

  守城的散修们衣衫不整地涌上城头,有人连法器都没拿稳就摔在了地上。

  城下黑水河对岸,黑风岭的方向,山林在动——不是风过林梢的动,是整座山都在颤抖。

  树木成片成片地倾倒,烟尘冲天而起,夹杂着妖兽嘶吼与树木断裂的巨响。

  “兽潮!兽潮来了!”

  “黑风岭的妖兽全疯了!全往这边冲过来了!”

  苏余目光沉凝。

  他从小在黑风岭打猎,从没见过兽潮。

  他爹说过,上一次兽潮是六十年前的事,那一次黑水城死了七成人。

  而这一次,山林颤动的幅度远比传说中更甚。

  更让他在意的是兽潮来的方向——黑风岭最深处,鬼哭崖的方向。

  识海中的时王碑微微震颤,那不是警告,是共鸣。

  有什么东西在黑风岭深处苏醒了,正在搅动整座山脉的地脉灵气。

  城墙上的散修们已经开火了。

  符纸、火球、冰锥,乱七八糟地往城下砸。

  城下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黑风岭方向涌来的妖兽汇成一道洪流,冲在最前面的是铁甲犀和石牙野猪,体型大的像土坯房,小的也有磨盘大小。

  它们赤红着双眼冲过黑水河,河水被踩踏得溅起丈高水花。

  更远处,黑风岭上空盘旋着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铁爪鹫和赤瞳蝠,双翼展开遮天蔽日。

  苏余按刀站在房顶,没有急着动手。

  他在观察。

  兽潮来得太突然,太整齐。

  不同种类的妖兽平时互为天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同时朝黑水城涌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山里放了一把火,所有野兽都在逃命。

  不是火。

  黑风岭深处没有任何火光或浓烟。

  是另一种东西——更古老、更深层的力量。

  时王碑的震颤越来越强烈,苏余能感觉到识海中有什么信息正在浮现,但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那是苏玄恶念留在他记忆深处的信息,需要特定的时机才会解锁。

  “放箭!放箭!”城墙上有人在喊。

  苏余看见东区的把头——一个姓铁的炼气七层壮汉,正挥舞着一柄斩马刀指挥手下。

  西区那边,一个穿铁甲的女人也在组织防御。

  但妖兽太多,城墙上的散修就像站在洪流中的礁石,随时会被冲垮。

  苏余深吸一口气,从房顶跃下,朝城墙方向奔去。

  他不在乎黑水城的存亡。

  但兽潮不挡住,所有人都得死。

  而他需要活着——苏玄留下的信息还在识海中封存,他隐约感觉到,黑风岭深处的异动与他有关。

  城墙上,铁把头正杀得双眼血红。

  他一刀劈飞一只冲上城头的石牙野猪,回头看见苏余提刀走来,愣了一瞬:“你是哪个区的?”

  “南城。”

  苏余从腰间拔出淬毒长刀,“来帮忙。”

  铁把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刀身隐隐泛着绿光,是淬了毒的百炼刀,品相不俗。

  再看苏余的脸,年轻,苍白,但那双眼睛沉稳得像老猎人。

  他没有多问,黑水城的散修大多互不相识,大难临头能来帮忙的就是兄弟。

  “小子,会射箭吗?”

  “会。”

  铁把头从地上捡起一张被丢下的猎弓,又抓了把箭囊扔给苏余:“站那个垛口后面,专门射铁甲犀的眼睛。

  别的地方射不穿。”

  苏余接了弓,拉满试了试力道。

  百点时痕强化后的臂力远超常人,这张硬弓在他手里像玩具。

  他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箭,咬在嘴里一支,扣在弦上两支,目光扫过城下。

  一只铁甲犀正低头撞向城门,额头上的骨甲厚得像铁板。

  苏余没有急着射——铁甲犀撞门时眼睛会微微眯起,那一瞬间射不中。

  他等。

  铁甲犀撞完第一下,抬起头准备再撞,眼睛大睁的瞬间——

  嗡!

  两支箭一前一后飞出。

  第一支刺入左眼,第二支紧随其后扎进右眼眶。

  铁甲犀发出震天嘶吼,庞大的身躯猛然偏转方向,一头撞在城墙上沿的垛口上,碎石飞溅,半截城墙都在抖动。

  但它看不见了,胡乱冲撞了几步便摔倒在城下,被后续涌来的妖兽踩成了肉泥。

  “好箭法!”铁把头大喝一声。

  苏余没有回应。

  他嘴里的第三支箭已搭上弦,瞄准了另一只正在攀爬城墙的石牙野猪。

  箭矢破空,从野猪大张的嘴中贯入,从后脑穿出。

  野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从半空中栽了下去。

  城墙上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

  但苏余充耳不闻,只是不停地拉弓、射箭、拉弓、射箭。

  每一箭都精准地命中妖兽的要害——眼睛、口腔、咽喉、关节。

  他在黑风岭打了三年猎,没人比他更懂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杀最大的猎物。

  半个时辰后,他身边堆了三四十支空箭囊。

  城下的妖兽尸体也堆成了小山。

  但兽潮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汹涌。

  天空中一道银光闪过。

  那是一个穿月白劲装的女子,手持一柄比寻常长剑长出三寸的银白长剑,从城墙上掠起,直冲进铁爪鹫群中。

  剑光如霜,每一剑挥出便有三四只铁爪鹫被斩成两截。

  她在半空中旋转挥剑的姿态,像一道银色的旋风。

  苏余认出了她。

  林霜。

  她怎么还在黑水城?

  他不自觉地往城墙另一侧挪了挪。

  上次在鬼哭崖交手,她大概率记住了他的气息。

  现在他浑身妖兽血污,气息被掩盖得七七八八,只要不靠太近,应该不会被认出来。

  但事与愿违。

  林霜斩杀了最后几只铁爪鹫,从半空中飘落回城墙,正好落在苏余身旁五步处。

  她收剑入鞘,浅褐色的眼眸扫过城墙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伤员,最后落在苏余身上。

  四目相对。

  林霜微微愣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满脸血污,浑身妖兽的腥臭血渍,但她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眼睛——桀骜、冷静、带着狼一样的野性。

  是那个人。

  在鬼哭崖抢了她储物袋的那个人。

  她的手下意识按在了剑柄上,但随即又松开了。

  现在是兽潮围城,她若在城墙上与一个守城的人动手,士气会崩。

  而且,守宫蛊在感应到这个人的气息时便安静了下来——那是蛊虫的本能,对强者气息的臣服。

  师父说过,守宫蛊一生只认一个主人,但它会对所有比主人更强的气息产生反应。

  那种反应不是背叛,是蛊虫趋利避害的本能——就像藤蔓会朝着阳光生长一样。

  “你还活着。”

  林霜的声音很淡,淡到几乎被城下的兽吼淹没。

  “托福。”

  苏余的语气同样平淡,“你的妖兽呢?”

  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踏雪死了,死在眼前这个人的陷阱和毒药之下。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与你无关。”

  苏余没有接话。

  他转身继续一刀劈向一只冲上城头的赤瞳蝠,刀锋掠过蝠翼,溅起一片暗红色的血。

  林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刀接一刀地砍杀妖兽,动作凶狠却不失章法,每一刀都落在最致命的位置。

  这个人,明明没有修为,却能杀死炼气八层的曹勇。

  明明是个矿奴,却能从青云宗的追杀中一路逃到这里。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比城墙上那些炼气期的散修更冷静、更致命。

  “黑风岭深处有东西。”

  林霜忽然开口,“青云宗的探子传回消息,鬼哭崖方向出现了异常的灵力波动,像是有什么古老的禁制正在松动。

  这次兽潮就是被那股波动惊动的。”

  苏余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但他心里已经翻起了惊涛骇浪——鬼哭崖,那是他融合苏玄恶念的地方,是尸王封印所在之地。

  禁制松动,意味着尸王的封印正在被削弱。

  而苏玄恶念留给他的信息中明确提到,封印松动时,需要以某样东西来加固封印。

  假遗迹。

  苏玄恶念的记忆碎片在这一瞬间解锁——时族先祖在鬼哭崖下布有两道封印,一道是以时痕为引的禁制封印,另一道是以假遗迹为诱饵的转移封印。

  每当尸王封印松动时,假遗迹便会自动现世,吸引各方势力前往。

  那些涌入遗迹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用自己的灵力为遗迹提供能量,遗迹再将能量传输到鬼哭崖下加固封印。

  简单来说——所有冲着遗迹宝物去的人,都在帮时族先祖加固封印,而他们自己浑然不知。

  苏余终于明白了。

  兽潮不是天灾,是假遗迹即将现世的征兆。

  封印松动逸散出的阴气搅动了整条黑风岭山脉的地脉,妖兽感知敏锐,率先发狂逃离。

  “各路人马都在往这边赶。”

  林霜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止青云宗,还有铁剑门、灵蛇商会,甚至黑虎帮都派了人。

  他们收到了消息,说黑风岭有上古遗迹即将现世。

  谁先进去,谁就能抢到最大的机缘。”

  苏余一刀捅穿一只石牙野猪的咽喉,抽刀回鞘。

  假遗迹一旦现世,各大势力蜂拥而至,他的处境会更危险。

  但危险之中也藏着机会——苏玄恶念的记忆告诉他,真遗迹藏在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

  只需在假遗迹现世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就能通过投影中的传送阵进入真遗迹,取得时之种。

  他需要找一个足够安静、足够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眼下,兽潮还没退,他必须先活过这一关。

  林霜看着他收刀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你不打算去遗迹看看?”

  苏余没有回答。

  他转身跳下城墙,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兽潮不退,谁都去不了。”

  林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硝烟中。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从未在宗门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孤傲,而是一种对生存的本能专注。

  就像一头在暴风雪中独行的狼,风再大,雪再厚,它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路。

  她咬了咬下唇,拔出听霜剑,重新冲入兽潮之中。

  城墙上,铁把头一刀劈飞一只赤瞳蝠,回头对着苏余离开的方向骂了一句:“妈的,这小子箭法不错,就是话太少。”

  然后他继续挥刀,继续骂娘,继续在妖兽的洪流中死守城墙。

  城墙下,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来制造投影。

  而他在黑水城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人能帮他找到这样的地方。

  城北窝棚区,第十七号。

  那个叫石头的少年和他生病的妹妹,欠他两块妖兽肉干和一块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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