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窝棚区没有城墙可守。

  兽潮的冲击被城墙挡在外面,但恐惧像水一样渗进了每一条巷子。

  男人们提着柴刀和削尖的木棍守在巷口,女人们抱着孩子缩在窝棚最深处。

  没人说话,只有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喊杀声和妖兽嘶吼,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苏余在迷宫般的窝棚巷子里穿行。

  他记得石头的窝棚在第十七号——靠近北墙根的一处洼地,旁边有棵被雷劈过的枯槐树。

  他爹教过他认路的本事:在陌生的地方,找最显眼的地标,然后往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

  枯槐树还在。

  树下的窝棚比周围更破,棚顶是几块拼凑的树皮和破布,墙壁是黄泥掺稻草糊的,雨水冲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门口蹲着一个瘦弱的女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裹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破袄,正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女孩看见苏余走来,没有害怕,只是抬起头用一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那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在黑水城这种地方,七八岁的孩子早就学会了不哭不闹。

  “石头住这儿?”苏余问。

  女孩点了点头,朝窝棚里喊了一声:“哥,有人找。”

  窝棚的破布帘子被掀开,石头探出头来。

  他看见苏余,愣了一下,然后那双饿得发亮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示意苏余进来。

  窝棚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

  一张用破木板拼的床占了半个屋子,墙角堆着几捆捡来的干柴,还有一个用碎瓦片搭的小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渣的苦味——石头的妹妹还在吃药。

  “肉干和灵石都用上了?”苏余扫了一眼灶台上炖着的药罐。

  “用上了。妹妹的脸色好多了。”石头的声音有些哽,“恩人,那天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苏余。”

  “苏大哥。”石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它刻在心里,“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苏余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里掏出三块下品灵石放在木板床上:“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绝对隐蔽的地方。窝棚区你最熟,有没有这种地方?”

  石头没有问为什么。

  他低下头想了几息,然后抬起头:“有。北墙根有个废弃的地窖,以前是存冬粮用的,后来塌了一半,没人住了。入口藏在一堆烂草席下面,除了我没人知道。”

  “带我去。”

  石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妹妹。

  女孩已经重新低下头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朵花——在黑水城,花是稀罕东西,她只在老大夫的药铺里见过一次。

  “小禾,哥出去一下。有人敲门别开。”

  女孩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石头领着苏余在窝棚区的小巷里拐了七八个弯。

  越往北走越冷清,妖兽的嘶吼声从城墙方向传来,但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

  他们在北墙根的一堆烂草席前停下,石头弯下腰扒开草席,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泥土和陈年粮食的霉味。

  “就是这儿。以前我在里面躲过黑虎帮的人,他们搜了三条街都没找到。”石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

  苏余拍了拍他的肩:“谢了。你回去照顾你妹妹。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今晚之前不要出门。”

  石头点头,转身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苏大哥,你还会回来吗?”

  苏余没有回答。

  他弯腰钻进了地窖。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一人高,两步宽,三步深。

  四周是夯实的黄土墙,顶上有几根手臂粗的木头撑着。

  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瓦罐,地面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

  苏余在地窖中央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识海中,时王碑静静悬浮。

  碑面上浮现出当前的状态——

  【时痕:1009】

  【金痕:9(已满)】

  【黑痕:7】

  【天劫豁免:已获得】

  【时间回溯:已解锁(每日一次)】

  【时劫:可用(金痕清零,天劫豁免失效)】

  时王碑最下方,苏玄恶念留下的那道信息终于解锁了。

  关于真假遗迹的完整描述,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在他眼前——

  “假遗迹每两百年现世一次,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封印松动时阴气外泄,搅动地脉,妖兽发狂。

  假遗迹中有时族先祖遗留的宝物与功法——皆为次品,取之无用,但外人不知,趋之若鹜。

  涌入遗迹之人,其灵力会被遗迹法阵自动抽取,用以加固尸王封印。

  此为时族先祖设下的‘借力打力’之策——让贪心之人,为加固封印出力而不自知。

  真遗迹藏于假遗迹的海市蜃楼之中,非时族血脉不可见,非融合时王碑不可入。

  欲入真遗迹,须在假遗迹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之时,以时王碑为引,以血脉为钥,在任意安全之地制造一道海市蜃楼的投影。

  投影成型后,碑中自现传送阵,可直达真遗迹核心。

  制造投影需满足三个条件:其一,假遗迹已现世,海市蜃楼悬挂天穹;其二,制造者须有时族血脉,且融合时王碑;其三,制造过程持续一炷香时间,期间不可被打断。

  投影一旦成型,只维持十息便会消散,须在十息之内踏入传送阵。”

  苏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个条件还没满足。

  假遗迹虽然已有现世征兆——阴气外泄、地脉紊乱、兽潮爆发——但真正的海市蜃楼还没升起来。

  他需要等。

  等待的时间里,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

  淬毒长刀从曹勇手里缴获,刀身完好,淬的是腐骨藤的汁液。

  寒霜剑卷了刃,但剑身上的寒气符纹还在,勉强能用。

  林霜的储物袋里还有几张符纸——炎爆符用掉了,剩下的是两张轻身符和一张金钟符。

  灵石还有二十来块,丹药几瓶。

  这点家当,在真正的强者面前不值一提。

  他需要时之种。

  地窖外隐约传来兽吼声,比刚才更响了。

  城墙方向的喊杀声反而在减弱——不是兽潮退了,是守城的人快撑不住了。

  苏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闭目调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窖入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苏余瞬间睁眼,手已握在刀柄上。

  洞口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了——瘦小,穿着破袄,不是石头。

  是石头的妹妹,小禾。

  小女孩从洞口滑下来,怀里抱着一个破瓦罐,里面装着半罐浑浊的水。

  她把瓦罐放在苏余面前,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用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看着他。

  “你哥让你来的?”苏余问。

  小禾摇头:“我自己来的。哥哥说你是恩人。恩人口渴。”

  苏余沉默了一瞬。

  他端起瓦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泥沙的涩味,但在这座被兽潮围困的城里,半罐水比灵石还珍贵。

  “你叫什么名字?”

  “石小禾。”

  “你哥呢?”

  “去城墙了。他说恩人来了,城不会破,但他还是想去帮忙。”小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爹以前也去城墙帮忙,后来没有回来。我娘去找他,也没有回来。”

  苏余握着瓦罐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起了自己。

  他爹死在矿场里,连尸体都没找回来。

  矿场的管事说他爹是私藏灵石被处决的,但他知道那是假话。

  他爹只是太累了,累到挖不动矿,就成了“私藏灵石”的罪人。

  “你不怕吗?”苏余问。

  “怕。”小禾说,“但恩人在,就不那么怕了。”

  苏余把瓦罐递回去,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塞进小禾手里:“拿去。如果我走了之后有人为难你们兄妹,就把这块灵石给黑虎帮的管事。他们会护着你们。”

  小禾低头看着手里发光的石头,点了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灵石贴身藏好,然后站起来,走到苏余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那是一只很冷的小手,冷得不像活人。

  “恩人的额头很烫。”小禾说,“姥姥说,额头烫的人,心里有火。”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爬出了地窖。

  苏余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确实有点烫。

  那是时王碑在识海中持续运转产生的热量。

  他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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