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国,静慈寺。

  静慈寺是苍梧国有记载传承最为久远的寺庙。

  立寺时间几乎和苍梧国的立国时间一般,传闻是中州佛门一位佛陀游历至此时,传播下了佛法,立下了静慈寺。

  至于真假自然是无从考证,就算是真的,或许当年传播下佛法的佛陀估计也将此事遗忘。

  但是静慈寺的立寺根本和思想倒是完整的流传下来,刻在了大雄宝殿的墙壁之上。

  【三静曰不说,不斥,不骂】

  【三慈曰人慈,心慈,手慈】

  【众生贪念出口便是灾祸,三慈由心到手才是真善。】

  静慈寺历任主持继任之后,都要亲手将写在墙壁之上的这字重新临摹一遍。

  或许是佛陀留下的思想足够深厚,亦或者历来的传统的确有用。

  静慈寺一直秉承立寺根本。

  出门在外必行三静和三慈。

  虽然偶尔也会招来风雨,但是静慈寺和尚无私的名声还是传播出去。

  香火延绵至今旺盛,只是这静慈寺虽然香火鼎盛,但百年来却并未扩寺,而是将所收的香火钱继续践行三慈——至少大部分香火钱是这样的。

  名声在外,寻常的静慈寺和尚行走在外,也会收到附近乡民的礼待。

  外界风雨再飘摇,似乎也和这践行立寺根本不变的寺庙并无太大关系。

  直到一件所有寺庙都被卷入其中的大事发生——小乘佛法的推广。

  这件事一开始没有任何寺庙觉得有问题,也十分热切的愿意参与其中。

  毕竟宣扬信仰,传播信仰本就是他们要做的事。

  更何况这件事是大雷音寺推动。

  静慈寺自然也参与了其中,加上历来极好的名声,静慈寺可以说是传播效果最为好的寺庙,也的确劝善了不少人。

  只是后来,另一股小乘佛法传播而来,更大一股的浪潮从四面八方而来,淹没了微不足道的静慈寺和他们的初衷。

  如今的静慈寺已经不是当初的模样了。

  整个寺庙挤满了人,热忱的小乘佛法信徒怀抱着泥塑的菩萨和罗汉,高声叫喊——杀光世家,菩萨保佑。

  静慈寺的主持——方静。

  昔日被极为尊称的方静此刻已经被挤在了大雄宝殿没人注意的角落。

  方静的目光无力又悲痛的望向前方跪在佛像前,高呼小乘佛法万岁的信徒。

  各种扭曲又恐怖的愿望,如同祝福一般被大声颂念。

  谩骂,怒斥,贪婪,欲望。

  佛前,这一切交织而来。

  方静已经深知自己无力改变一切,或许人的天性就是不甘愿被束缚,没有人在放飞自我的时候还愿意被套上名为冷静的枷锁。

  寺庙外,粥火煮的沸腾。

  每个颂念完的【信徒】都能在这所谓祷告仪式之后,去门外领到粥喝。

  方静周遭有几位静慈寺的僧人护持左右,免得波动的人潮将这位住持淹没。

  方静的目光十分呆滞,看着一批又一批的人群进来又出去。

  没人能怪他们。

  其中许多人都不懂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甚至有不少人觉得,这是菩萨和佛陀在赐他们粥喝。

  方静的目光透过人群,望向了自己当年描绘过刻在墙上的字。

  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最后一行。

  【众生贪念出口便是灾祸,三慈由心到手才是真善。】

  众生贪念出口便是灾祸……如今来看正是如此。

  可三慈,在这等场面之中又怎么去慈?

  方静目光斜望向被众人拜了又拜的佛像,不知为何,往日端庄慈祥的佛像,今日在方静眼中却是那般的……诡异和不祥。

  “来慈……”方静忽然向身旁的沙弥开口。

  来慈目光回望,同时伸手抚向了这位满脸疲惫的主持:

  “在……”

  方静目光平静的望着来慈,语气轻柔道:

  “我听见了他们的计划,两日之后,这些人就要抱着泥塑,念着小乘佛法的好,去和那些披甲的士卒去搏杀。”

  “无论有心也好,无意也罢,可小乘佛法,终归是我们佛门的,这些因果也是我们这些做和尚的。”

  “歹人贪念,我不能视而不见。”

  “倘若今日我有不测,来日你便是新的方丈,记得我静慈寺的传统,你要去临摹一遍。”

  来慈闻言目光悲痛,紧紧握住了方静的手道:

  “方丈……这件事其实和您关系不大。”

  方静闻言摇了摇头,示意来慈目光看向墙上的字,随后轻声回答道:

  “那一日,师傅将静慈寺交于我手,我那一日临摹时,在写也在念。”

  “我要视而不见,又该如何回应师傅的信任?”

  “由心既手才是真善,我要不做,心中慈悲便是假的。”

  “还有,梧桐树下,有东西记得去看。”

  方静伸手轻拍了拍来慈的手,语气轻柔道:

  “来慈……”

  两字出口,方静却也不知道如何继续去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挣脱开了来慈的手。

  方静伸手推开拥挤的人群,用力的往佛像方向挤去。

  来慈泪眼遮盖,只是一个眨眼就不见了方静的身影。

  方静披着袈裟,挤开了人群,挤到了佛像前的案板之上。

  他没有迟疑,握住桌子上一旁的朴素净瓶,晃荡着水声对准这佛像就砸了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向了这个做出疯狂举动的沙弥。

  水声微弱又炸裂,撒满了佛脸。

  方静扯下身上披的袈裟,伸手摁住桌子,站上了供桌,目光平静的望向下方一半跪拜的人群。

  “我是寺庙主持!修佛也已有数十年!”

  方静嘶吼出声。

  庙宇吵闹的声音瞬间安静了许多,虽然仍有些嘈杂、

  遵从三静的方静第一次用尽全力吼出声来:

  “我知道你们可能大部分人不认识我!但认识我的!一定知道我的品行,我只求你们今日信我!”

  “你们今日念的,求得都不是小乘佛法的真谛!”

  “假的!假的!假的!”

  “假的就跟着佛像泥塑一般!”方静伸手指向已经有些褪色的佛像道,“就像这佛像脸上的漆色!”

  “你们都被骗了!这假的小乘佛法会吃人!吃了你们的命!”

  “不要信!各回各家!好生过日子去!平安方才是福!”

  方静话还未说完,下方怒骂和斥责之声便响起来。

  有指责方静是假和尚的,亦有指责方静是收了世家好处来哄骗众人的。

  有人向方静涌去,打算将他抓下。

  嘈杂声再度响起。

  方静仍然尽力去吼,纵然他也已有些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他奋力道:

  “且看他们如何抓我!杀我!”

  “今日是我!来日便是你!”

  “看明白了就快回家去!”

  “快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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