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余波冲毁了基地。

  浅绿色的精神力如烟花垂落逸散。

  他姐生命的谢幕,绚烂而又磅礴。

  陈遇伸手接住了一点绿意,任由疯狂的丧尸将自己撕碎。

  意识沉沦之后。

  他觉得呼吸不畅,头脑充血…还有什么在猛烈撞击他的身体。

  某个瞬间,他忍不住,哇地喊了出来。

  “活了活了!”

  “老天保佑!”

  “小公子命保住了!”

  “多谢郎中!多谢多谢!”

  四周有不少嘈杂的声音。

  月余。

  陈遇趴在小榻上,慢慢搞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这是封建时代的一户官宦人家,他是这家新出生的小公子。

  那…姐呢?

  母亲温柔端庄,不是他姐,父亲脑子不太灵光的样子,更不可能是。

  “君子怀澈,咱们老幺就叫文澈吧。”文德厚抱着小儿子,美滋滋地对张氏道。

  陈遇扭头,一个小巴掌使劲呼到文德厚嘴上。

  张氏失笑,“老幺不满意呢!”

  “哪有?”文德厚笑眯眯道:“我看他是高兴的。”

  陈遇急忙又一巴掌呼到便宜爹嘴上。

  满意什么满意?

  他费力从便宜爹的臂弯中挣出来,目标明确地朝着张氏身边的汤碗伸手。

  手好短T﹏T

  可恨现在嗓子不好用,无法发出成形的语调来,他用短胖柔软的手指头沾了汤,极尽努力地在桌面上画了一个“遇”字。

  张氏和文德厚面面相觑。

  “这是……遇?”张氏不可置信道。

  文德厚更是一头雾水,“好像是。”

  可谁家小娃娃一个月会写字儿的?

  “叫…文遇?”张氏倍感荒谬地问。

  陈遇无法表达,于是咧开嘴乐。

  文家小公子天生聪慧,不仅给自己取名儿,连学说话走路都比旁的小孩快许多。

  文德厚这一年来没少在外边炫耀。

  同僚们听得耳内生茧。

  于是在文遇周岁宴这一日纷纷挤来文府,多是想看看文德厚这棵歹竹到底生出了什么好笋。

  周岁宴是大宴,宾客往来不绝。

  张氏担心小娃娃见的人多了染病,任凭文遇怎么闹腾都没带他出去,只在内间见了些亲近的女眷。

  ……可是她们都不像他姐。

  文遇笑盈盈地见了一个又一个姑娘后,颓唐的四仰八叉躺下来,眼皮半耷拉着。

  伺候的丫头过来哄他睡觉,他也不睡。

  张氏坐在一旁整理妆容,见状道:“没事,这小子想见生人呢,一会儿出去抓周就好了。”说罢又笑,“也不知道怎么就爱见生人,别家小孩怕都来不及。”

  文遇听见她的话,又打起精神。

  等到吉时,张氏装扮好,亲自抱着他出现在亲友面前举行抓周礼。

  文遇努力地瞪大眼睛向四周望,一张张或美丽或丑陋的脸,神态各异,层层叠叠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没有边际、没有尽头、没有人像是她。

  张氏拖着他的臂弯将他放在了为抓周特地打造的大平台上。

  文遇努力稳住身体,向前走了两步。

  各种惊奇的声音、议论的话语传到他耳里。

  他看着近处的笔墨纸砚、远处的各样物件,忽然厌烦得要命、委屈的要命。

  谁要像个猴子一样站在这让这群蠢货观赏议论?

  谁要陪他们玩这愚昧又迷信的抓周游戏?

  一年了!

  整整一年了!

  便宜爹整日出去吹嘘,怎么那个讨厌鬼还是没来?

  眼前都是书画笔墨,耳边还有一群愚人丧心病狂的催促声音,不是叫他拿笔就是拿书。

  文遇烦得要命,踉跄两步踢走了脚下一支上好的狼毫笔。

  摇摇晃晃走到角落一盏造型奇特的灯前。

  跪坐在地。

  旁人只以为是这小公子走不动了,却不知他是怀着怎样绝望和虔诚的心情下跪。

  “如果真的有转世重生,漫天神佛,可否求你们,让我再见见我姐?”

  他虔诚地许过愿,想吹灭灯火。

  灯却仍然亮着。

  连吹了几次,文遇白白软软的小脸都吹红了。

  还是张氏率先识别了他的意图,过来伸手拨动了灯身上一个拨片,里边的火光瞬间灭掉。

  “神童怎么还抓了个灯?以后是要做更夫吗哈哈!”

  “谁说不是呢?放那么远还能抓到,真是命啊!”

  宾客间出现各种扫兴的声音。

  文德厚的脸色也不好看。

  文遇更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他没见到想见的人,许过了愿,不想搭理人便开始装睡。

  周岁宴过后,文遇便不再爱说话。

  张氏担心他性子孤僻,想让家里其他孩子带带他。

  文遇只说:大姐敏感、大哥死脑筋、二姐恋爱脑、二哥窝囊,没什么好一起相处的。

  这句话把家里其他孩子得罪个遍。

  万幸文德厚也是个死脑筋,锲而不舍地认为他是个神童,在发现他认字特别快之后便扔了许多经史子集天文地理的书,让他自己过日子。

  文遇学东西也快,于是纵然不爱说话,也是文德厚和张氏最宠的孩子。

  每逢生辰,都能收到他娘给的丰厚金银。

  到了第五个年头,虞都已是风雨欲来,偏那傻爹傻哥傻姐还无知无觉。

  这年生辰,文遇找张氏多要了些银子,而后像每年一样,拿出抓周礼上的那只六角缠枝莲纹青铜灯。

  点火、许愿。

  “讨厌鬼,你再不来,我可能就要下去找你了。”

  他出神地盯着火苗,小小的叹了口气,按灭灯火。

  事情的变故和转机都发生在两个月后。

  那天一早二姐被退亲。

  退亲书说得很难听,二姐哭闹的动静很大,娘骂人的声音更大。

  文遇觉得不对,便收敛了金银塞进随身的鹿皮袋子。

  鹿皮袋子是张氏亲自为他缝的,这两年他凭着残存的精神力每天都在努力重构这袋子,才勉勉强强把它的空间扩到将近一个立方。

  死就死,流放就带着点钱,能活几时算几时。

  随便吧,反正这地方他也待够了。

  不过午时,圣旨就到了。

  是抄家流放。

  娘的沉稳在意料之中,其他人的慌乱在意料之中,二姐恋爱脑好了倒是有点意料之外。

  文遇看着这一大家子争吵打闹,趁着居然还有机会收拾行囊,去自己屋里挖这些年藏的金银。

  然后他二姐来了。

  然后他的后颈被一只陌生又柔软的手扣住。

  突如其来的熟稔、铺天盖地的想念,令他浑身战栗。

  她……

  二姐从来不和他亲近。

  是她吗?

  是她吗?

  是她吗?

  之后他便再没说过话,而是默默观察着文澜的一举一动。

  她那么多年都是他二姐,会变成姐姐吗?

  会……吗?

  流放的路不好走。

  刚出城文遇就要被晒晕了。

  好晒、好热。

  他跟在文澜身后的阴影里,一边分神盯着她的动作,一边琢磨着一个人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是不是太过荒谬?

  突然前头的人叫他。

  他想得入神,下意识便叫了一声“姐。”

  而后,他的“二姐”又一次、很自然地在他后颈撸了一把。

  文遇眼睛一酸,紧咬着牙才没失态。

  是她吧!

  是她吧!

  是她吧!

  及至晚间,到了驿站。

  他想找个机会单独试探试探她,怎么会这个时候才来?怎么来的这么突然?

  好不容易在灶房可以单独和她相处,可她先是支走了他,等再回来文棋那个没眼力劲儿的臭小子也跟着凑了上来。

  那是他姐吗?!

  他来献个什么殷勤?!

  锅子掀开,带着浓郁米香的蒸汽扑到脸上,熏得文遇几乎落下泪来。

  讨厌鬼,你总算是来了。

  他正要不管不顾地表达这五年的担忧、思念、等待……

  就见她提了一勺粥喂给文棋那个臭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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