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徒不懂,只觉得这话像是听过。

  虞草摆摆手,打发他下去,自己抬起头来。

  柜台后头的墙上钉着一个旧灯钩,灯是灭的,钩却亮,刚擦过油。

  “灯钩……”虞草盯着它,忽地笑容更淡,“杜行,杜行——你那只灯钩,是招魂的。”

  门板轻响,有人从后门进来,脚步轻,语气更轻:“虞兄,货线已断。东门那位让咱们收。”

  虞草没回头:“收什么?”

  “收尾。”

  “怎么收?”

  “你自己销。”

  那人话一落,袖里闪出短刃。

  刀还没亮出全部,手腕已经被一根细细的竹尺挑住,只轻轻一拨,“卡”的一声,短刃掉地。那人吃痛,却没喊出来。

  “谁!”他猛地回身,正对上一双冷得像浣过的石头的眼睛。

  “宁王府,来找你‘说合’。”

  尹俨把竹尺往桌上一按,尺尾弹起又落,“虞草,走一趟。”

  虞草不争不辩,提了提衣衿,笑出声:“王爷果然会挑日子。明日东宫开船,今夜拦我。”

  “你知道?”尹俨皱眉。

  “知道。你们来得晚,我还等着送一封信呢。”

  他抬手朝柜台底下一拍,一只薄匣弹出,匣里一纸半花影,纸边有银粉。

  “送给谁?”

  虞草笑意不改:“送给江口亭东的青石。青石有字眼,开了,就会有人来。”

  “谁来?”

  “你们要找的那位‘上司’。”

  “名字。”

  “我只叫他‘客’。”

  “住哪?”

  “城南巷,青门外,‘借风楼’。”

  虞草顿了顿,“借风楼有个棋枰,枰上少一角。那角在他袖里。”

  尹俨正欲再问,门外一声轻响,像纸落地,又像鞋跟擦过青石。

  虞草眼神动了动,忽把脖子一扬,正要往案沿撞。

  竹尺却先一步横过,他的额头“砰”一声抵上尺背,疼得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活的。”尹俨嘀咕。

  “活的才走得出路。”朱瀚自暗处出现,袖中薄册无声合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粉,指腹轻擦,凑近一嗅。

  ——薄薄一丝药香,从银粉里透出来,不是柽柳,是一种叫“海桴”的木屑。

  海桴多见于海门以南的佛寺,用来调香。

  “客,信佛。”朱瀚把粉抖落,转身,“走借风楼。”

  借风楼不在显街,楼名也写得不显——“借风”二字用旧篆,挂在檐角,夜里看不清。

  楼里自有棋枰,枰边缺角,桌上落着半盏茶,茶面微皱,正是有人刚起身的迹象。

  “人出去了。”尹俨道。

  “没走远。”朱瀚看屋里,“他不带棋角,只带香。”

  窗外风入,吹得帘角轻翻。

  帘隙中有微不可察的暗影一闪,像是香线。

  一息后,楼下巷口有人影掠过,行极快,转瞬无踪。

  “从后走。”朱瀚出门,沿窄巷折入一处无名墙背,墙背后连着一条极窄的小渠。

  渠上有一块踏石,石上有香灰印。灰极新,脚印很深。

  “往江口。”他踩上踏石,衣袂一转,人已不在原处。

  江口夜里静,水面像一张没有字的纸。

  亭东那块青石冷得发亮。

  朱瀚站在石旁,侧耳听风。

  风里隐约有笛,一声两声,短极。

  笛声之后,有一只小小的纸包从亭柱后探出,被风一送,恰落在青石边。

  朱瀚不看纸包,看那亭柱影。

  影里站着一个人,黑衣,不高,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水。

  “客。”朱瀚开口,两字平平。

  那人不动,似笑非笑:“王爷认得我?”

  “你手里有棋角。”朱瀚道,“借风楼的枰缺角在你袖里。把角补上,棋局才算完整。你喜欢完整。”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王爷来,是要拿‘我’,还是拿‘角’?”

  “角不值钱。”朱瀚看他,“你值。”

  黑衣人忽然笑了:“值也不卖。”

  他手腕一翻,一缕烟从袖里逸出,直扑朱瀚面门。

  烟极轻,像雾。尹俨几乎要出手,朱瀚却未动,只把袖中薄册轻轻一合,像盖上一方小印。

  烟在他面前绕了个弯,散开。

  黑衣人脚下连点,退入亭后,身影一转,欲往堤下去。

  堤下有小舟。舟上有灯。

  灯不亮,只剩一星余烬,却足以照出一柄竹尺的影。

  尺影横来,黑衣人脚腕被轻轻一扣,身体失衡。

  他左手撑地,右手抽刀,刀还未出鞘,刀鞘已被另一只手按住。那手无力,却稳。

  顾清萍侧身挡在堤下,眼神极冷:“别让刀出来。”

  黑衣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色,飞快一瞥四周,见多处都无兵,反而收了刀,淡淡笑:“王爷带‘太子妃’来拦我?”

  “她不是拦你。”朱瀚走近,“她是来听你说话。”

  黑衣人笑意更淡:“我没什么话。”

  “你信佛。”朱瀚道,“你用海桴调香。你给海门、靖海与大沙的人送念珠。你让他们拿着‘半花影’票去换银,再借香散去银粉味。你做这些,不为钱。”

  黑衣人轻轻一“嗯”。

  “你为谁?”

  黑衣人没答,反问:“王爷不问我是谁?”

  “你既称‘客’,孤何必破你的名。”

  朱瀚把薄册放在青石上,“孤只问一句:秋巡第三日,江口亭,谁要见太子?”

  黑衣人目光一凝,过了一瞬,低低吐出两个字:“空门。”

  “寺里的人?”

  “不是寺,”他轻声,“是门。江口亭东那块青石下,有一道小缝,缝里能放香。香一燃,江上风转,船自然靠。”

  “靠到哪?”尹俨紧问。

  黑衣人眼尾一挑:“靠到你们想靠的地方——王爷预备的小亭。太子会上香,说一句话。话要简,风要顺。”

  顾清萍心头一动,想起朱瀚昨夜对朱标所说的“舵”。

  她看向朱瀚。朱瀚看了她一眼,像是在说:是时候了。

  “你把香放到石下,风就来?”尹俨不解。

  “香只是记号。”黑衣人笑,“靠的是人手。江上那些船,我用了五年。王爷若前些年来抓我,我会跑。今夜——我不跑。”

  “为何?”

  黑衣人望向江面,水上有细细的月光:“因为该完了。”

  “完什么?”

  “局。”他回头,“王爷的局,我的局,东宫的局。局合,风平。局不合,风扰。王爷这几年,让江上做了太多‘影’。影多了,真就轻了。该收了。”

  他袖中缓缓掏出一个小东西。不是刀,是那枚棋角。

  他把棋角放在青石上,恭敬地向朱瀚微微一揖:“王爷,我把角还给你。”

  “你从谁那里拿的?”朱瀚接过棋角,问。

  “借风楼的楼主。”黑衣人笑,“楼主姓郝,号‘对影’。他从顺天案房拿事,借杜行的手,借钱宗礼的脚,借虞草的嘴。王爷一路走到这,才看到我。其实,我不过是个‘吹风的人’。”

  “对影。”朱瀚轻轻念了一遍,“好号。”

  他把棋角夹在指尖,拧回棋枰——不需要枰,也不需要楼,这枚角原该在他脑中的局上。

  角一合,指尖“嗒”的一声极轻。

  “你要去哪?”他问黑衣人。

  “去寺里。”黑衣人笑,“王爷不愿杀我,我就去敲木鱼。”

  “别敲太响。”朱瀚道。

  黑衣人一愣,随即失笑,退了两步,整个人退入亭影。亭影一转,影子空了。

  “人呢?”尹俨错愕。

  “走了。”顾清萍收起竹尺,“让他走吧。”

  “放虎……?”

  “他不是虎。”朱瀚把薄册纳回袖里,“他是风。等风停了,他自然没处可去。”

  第二天,奉天殿偏门的巷子里,朱标按时而至。

  一名面目普通的里役自他身侧掠过,衣袖里滑出一纸,轻轻一落。

  朱标未看,袖口一收,步不停,进了偏门。

  秋巡如期。第三日,江口亭东,青石下的香已经换过,江风顺,船靠。

  朱标穿淡青常服,登亭,立一会儿。

  顾清萍扶着他袖,退在一侧。朱瀚不在,但那句要读的话,在袖底静静躺着。

  朱标把纸抽出,展平。纸上只有七字:

  “风来亭上,水到舟前。”

  他读完,收纸,转身,对着江上军士与堤上百姓,朗声道:“今后船只靠岸,皆以江口为准,夜不扰民,昼不留船。江上有风,堤上有人,便是安。”

  话落,江面上三处号角起,军士应声。亭下小童拍手,堤草微微伏下。

  风起又落,水声有节。

  那一刻,江上的船像一个人的呼吸,从急到缓,从乱到定,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了舵。

  夜回金陵,宁王府门灯半掩。

  朱瀚未饮酒,只把袖中的薄册摊在桌上,指腹轻轻敲了一下。

  脑海深处,又是一声轻响:

  ——“签到:江口亭东。所得:‘江面舟序图’一卷。附注:三渡可并,一亭可定。”

  他把卷收好,目光落在案上一角的银钤半花。

  半花冷,灯焰暖,两者并排,看上去像水里一颗钉。

  顾清萍进来,站在他对面,轻声问:“完了吗?”

  “没完。”朱瀚笑了一点,“还有‘对影’。”

  “借风楼的郝楼主?”

  “嗯。”他抬眼,眼底没有疲惫,只剩一线亮,“风停,影要散。”

  “散去哪?”尹俨在门外接话。

  “散在朝堂。”朱瀚把银钤轻轻扣在案面,“郝对影不会留在江上,他要进殿,换个名字。”

  “换成什么?”

  “——给东宫的‘影史’。”

  “影史?”尹俨一头雾水。

  “影在,不露。史在,不名。”朱瀚站起来,负手行至窗边,“他去那儿,是好用的。用完,随风。”

  窗外梧桐轻摇,叶面薄亮。远处宫城钟声绕梁,沉而长。

  朱瀚看着那层浅浅的月色,像看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线从江口绕到奉天殿,从奉天殿绕回宁王府,最后落在他手里那枚银钤上。

  他把钤放回匣中,合匣,轻声道:“明日入宫。”

  “做什么?”尹俨问。

  “拿‘对影’。”朱瀚回头,目光微冷,“把他从风里请到灯下,给殿下立个看得见的‘影’。”

  “如何请?”

  “请他写字。”朱瀚笑,“写一出‘无名台本’——台上无名,台下有名。台本一成,江上静坐五年。”

  “他肯?”

  “他不肯,孤就不让他见寺门。”

  顾清萍看着他:“王爷真要逼?”

  “不是逼,是请。”朱瀚目光平静,“他擅借风,孤擅收风。各用一回手。”

  清晨的露气尚未散尽,奉天殿偏门的砖上有一层水光。

  钟声敲到第三下,内侍传话:“陛下召宁王入文德阁。”

  朱瀚穿青缎小圆领,不着朝服,只携一人一道影,步子极稳。

  文德阁窗牖半启,朱元璋没坐龙椅,背着光站在窗下看一卷纸,纸上不过四个字:风来水到。

  “瀚弟。”他把纸放回案头,语气不重,“这四个字,是你叫标儿说的?”

  “是。”朱瀚行一揖。

  “好个‘风来水到’。”朱元璋嘴角一挑,“省字,又有用。江口这回净了。”他顿了顿,手却没有离那四个字,“对影呢?”

  “楼主郝对影今晨已到,现候在昭文斋。”

  朱瀚答,“臣弟未敢先见,候兄长发话。”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你这几年,影做得太多。朕看着既省心,又不放心。”

  “臣弟之职,在‘省兄长之心’。兄长不放心,臣弟便让兄长看见。”

  朱瀚抬眼,“今日就让兄长看一场‘灯下请影’。”

  朱元璋失笑:“行,朕看。”

  昭文斋不大,屋里只摆一张小榻、一几笔墨、一盏短灯。

  灯不是宫里惯用的高足宫灯,而是江口常见的盏托,灯焰低,光汇得紧。

  郝对影坐在榻边,衣色素净,像坊间先生。

  他抬眼看朱瀚,眼里那点笑意跟昨夜江口亭下无二:“王爷真会挑地方。人少,灯低,字显。”

  “写字是要显。”朱瀚道,“人可以不显。”

  郝对影一抱拳:“‘无名台本’,王爷要几出?”

  “一出就够。”朱瀚坐下,不与他争礼,“台本不写人名,不写官名,只写事。写到哪一步,做哪一步。”

  “写给谁看?”

  “东宫。”朱瀚伸手把灯往后一移,灯影斜斜落在纸面,“你写的是‘影史’,他看的却要是‘明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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