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尽头,是一间半阖的木门小室。

  门后灯未点,只架着一具空木架,木架形制与停灵之架无异,但上头白绫却被利刃从中间割开。

  木架下,是一口薄青漆棺。

  棺盖未钉,缝隙里飘出药粉的清冷。

  朱瀚伸手,按住棺盖,眼神一沉:“开。”

  郝对影勒住疑问,两人一左一右,轻提。

  棺盖起,灯下无灯,只有一具瘦小的身影躺在棺中,白布裹身,面上覆着一张蜡面人皮。

  蜡面做工极巧,粗看像朱标;细看唇线与眉峰,都是假。

  朱瀚伸指,自‘人皮’边缘挑起,掀去。

  下面的少年面容苍白,呼吸极弱却有。眉心一粒极细的小痣。

  “是太子。”郝对影声线压到最低。

  “药封脉,假死三日。”朱瀚摸了摸他腕口,“药性未过。”

  “是谁做的手?”

  “签网的‘药牙’。”

  朱瀚将棺侧夹层拉出,里头嵌着一卷极薄的帛书和一枚楠木小箱。

  帛书开头,只有两个字:“签到。”

  郝对影轻咳:“王爷,这是‘系统’给您的‘回单’?”

  朱瀚点一下头,把帛书递过去:“念。”

  “‘签到第七十三所:永和偏,达成条件:签主抵达·密格开启·尸假已设。回馈:‘匣一—东内钥一,药谱一,印影样本一。

  指令:护太子出三门,不见其面,不失其人。后续签点:阙左神武门外·晨鼓后半刻。’”

  “印影样本?”朱瀚问。

  “在箱里。”郝对影揭开楠木小箱。

  里面躺着三物:一枚细薄的印板,一张钩摹过的御笔笔划样,一支短短的狼毫,尾缀一缕朱砂线。

  印板上刻的,不是御玺,而是东内小印,掌内宫开关、印押门符;笔划样则是朱元璋某一时期常用的收笔劲势。

  “这是叫我补一段缺诏。”朱瀚道。

  郝对影皱眉:“王爷,咱们不是不再沾‘影诏’?”

  “不是影诏,是出宫的门引。没有门引,太子走不出三门。”

  朱瀚指指昏睡的朱标,“药封一过,他醒了,第一声喘气就会引来半个内务司。”

  “那我们现在就——”

  “换棺。”朱瀚道,“借尸出城。”

  他脱掉外袍,扯下内衬长布,三两下把朱标缚成内棺“死相”,塞入棺盖暗扣。

  扣上之时,他手指滑过棺沿的“签痕”——一小道不起眼的划记,像不经意留下的刀口。

  “郝对影,记得这道。”朱瀚低声,“今夜之后,你若单独遇见这道‘签痕’,不要靠近。那不是我们的。”

  “谁的?”

  “程义余党,假签。”

  “明白。”

  暗室外忽有轻响,似纸被鞋尖压过那一下的细碎。

  两人对望一眼,同时捻熄火折。

  门后传来压低的对话。

  “这里?”

  “程公说在这间。”

  “动快些,明日午初要出殿。”

  刀鞘磕在门框上,木屑落地。

  朱瀚低声:“我开门,你打火。”

  门一开一线,三道黑影扑入,一前一后护着一只薄棺。

  栅板轻落,门栏尚未插牢,门后风浪大作——郝对影的火镰在黑里一溜,点爆了角落沾酒的一小团火星。

  “有火!”有人低吼。

  火光一亮,刀影起落,那三影来不及看清敌人,只见一柄短刀从火光后斜出,封住喉凹。

  另两人回手欲挡,朱瀚已然跨过棺沿,一袖卷去他们刀势,掌根落在肋下一寸。两人软下去。

  “带走不了。”郝对影压低声音,“别留声。”

  “换牌。”朱瀚把那三人腰牌、门符、封条都拔下来,换到自己与郝对影腰间,又把他们裹进棚布,塞入角落木柜。

  柜门扣上,木栓落位,“咔嗒”一声与外头风声混在一起。

  “抬。”

  “是。”

  两人以假身份抬着“太子棺”,从夹道回到永和后廊。

  廊外雪仍在下,夜色把每盏宫灯都压低了半寸。

  第一道门是永和后阙的侧门,门官困倦,眼皮直打架,只问了一句:“程掌印呢?”

  郝对影把那枚东内小印抛在案上,印泥外沿带着御案常用朱砂的边痕,门官一看,咽了下口水,起身绕门,“开——”

  门侧暗格里有个很轻的节拍,像指尖在木里点了三点。

  朱瀚的耳朵动了一下,脚下步子不钉不缓:“签音。”

  他回一个节拍:一长两短。暗格里停了半息,回了个两短一长。

  这是“签网”的“流转暗应”——告知前路无梗、后路已做。那一瞬,朱瀚的脚后跟才压实。

  第二道门是神武门内关,守门的是锦衣卫半宿班,眼犀利得像贴在脖颈上的寒芒。

  门首令牌拿起、放下,拿起、放下,盯着棺沿问:“里头何物?”

  “旧棺换漆,出司厂。”郝对影声线压得哑,“程掌印催。”

  “开一线。”

  朱瀚的手掌抱着棺,手心微微发汗。开一线,就暴露。

  他把腰间另一块牌子提起来,丢到案上。

  那是一枚御马监的平安牌,背面刻着一个不起眼的“小篆—标”字。

  “御马监干什么?”锦衣卫皱眉。

  “内府订的殓棺,从马监的木料库调漆匠,程掌印让我们赶回司厂。晚一刻,您去永和殿问可好?”

  锦衣卫盯着那‘标’字,眼睛里光影一转,像是理解了什么,手一摆:“去。”

  第三道门是阙左外门,外门吏是御史台调来的书史兼差,最怕担责任,最愿收口信。

  他拿了小印,看朱泥边缘的笔划样,犹豫片刻:“不具本么?”

  “明早具。”朱瀚语调平,“你此刻留账,第二道门就把你抓去对质。你若放行,明日我给你一个签。”

  “什么签?”

  “‘免’签。”

  书史一听“免”字,喉结动了动,放人。

  棺越过阙左,风更冷一层。

  阙左下的坡道通往神武门外巷,巷里拐三拐,是一处废弃的宗人府旧园——那是“签网”的第十七所临时换装点。

  刚拐过第二个墙角,黑暗里一只手伸出,掐住了棺角。

  “慢。”那人压声,“签到了吗?”

  “签到。”朱瀚掏出那枚木签铜片合一的小圆牌,在指节间轻轻一转,对方便松开了手,退至阴影里,低低道:“第三口棺,梯上转。”

  第三口棺早准备好了,与他们抬来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棺沿有一处细微的‘签痕’倒刻。

  那是“标识反置”,防假。

  “交替。”朱瀚把“太子棺”与第三棺位置一错,把原棺塞进墙洞,石板轻落,雪白的墙足齐齐整整,没有一点新痕。

  “送出巷口的人是谁?”朱瀚问。

  “‘驿隐’。”

  “好。”

  巷口已有一辆破旧的骡车,驿夫戴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像极了京郊破寺前的烧炭翁。

  他咳了一声,卷起车帘:“丢上来,新棺换旧车,谁都不看一眼。”

  郝对影把棺抬上车,手却在棺底轻轻一点,把一粒极细的铁珠按进预留的小孔。

  铁珠入孔,暗线贯通,棺内薄格里的一支细管随之刺破药袋——第二剂醒息药,缓缓蒸散。

  “别急醒。”朱瀚低低道,“要他出三门之后再睁眼。”

  “车去何处?”驿夫问。

  “慈云观。”朱瀚道,“西城外,隔河。”

  “那观的主持是‘签网’的人?”郝对影问。

  “不是。主持贪财,不是我们的人。越不是我们的人,这地方越安全。”

  驿夫一叩车沿,骡子叫了一声。车轮压过薄雪,发出细细的“吱呀”。

  朱瀚与郝对影走在车后,不言一语。

  出了第三门,夜更沉。

  天边的白线刚刚挣开一点灰,晨鼓还没响完一通,慈云观的角门就开了一线。

  “烧七的来了?”门里头伸出一个油腻腻的手,接过一张纸。纸上只有两行字:“签到:慈云。回执:静三日,不见僧,不入堂。银在棺底。”

  主持掀帘瞄了一眼棺,笑得跟花似的:“规矩懂,钱懂,比那些官人强。”

  他打手势,两个小和尚上来,合力把棺抬进偏院最里头的小房。

  房门落闩,插上木栓。

  “人给你了。”朱瀚转身,“三日后,我自取。”

  “施主慢走。”主持接了纸,捻着手指,“小经也得念。”

  “念你自己的。”郝对影冷道。

  门关上,风被隔在门外。

  驿夫把斗笠往下一压,车轮空转,雪泥溅了他一裤腿。

  他抬眼:“签主,下一个点?”

  “阙左神武门后半刻。”

  朱瀚把合牌朝他一亮,“但要折去‘签齿’,留下‘齿痕’。”

  “明白。”驿夫把车一扭,拐入另一条巷道,车影很快没了。

  郝对影吐出憋着的一口气:“第一步成。”

  “第二步,”朱瀚道,“是让所有人看见——太子不在城里。”

  “怎么让?”

  “借他们的眼。”

  午后,午门外。

  中书左相陆廷正顶着风雪嚷嚷:“遗诏未宣,民心不安!”旁边几个御史你一言我一语,盯着城门不放。

  忽地,城门楼上投下一物,啪地摔在台阶下,是一个半湿的封套。

  封套一角印着东内小印,朱泥未干。

  门卒跑去捡,手都抖了,把封套捧给陆廷。陆廷抖开一看,倒吸冷气。

  “太子出城祭陵三日,不得惊扰。”

  纸上这么写。落款是永和殿内印,旁注“程义奉”。

  陆廷一看“程义”,脸色变了两变:“那是……那是掌印太监的手令?”

  旁边御史眼神一亮:“祭陵?三日?”

  一群人心里“格登”一下——这三日,谁也进不了永和殿,谁也问不出什么。

  楼上,朱瀚收回视线,淡淡道:“他们要一张纸,我给;他们要一个谎,我也给。”

  “王爷,陆廷看到了‘程义’的字眼,会不会顺藤摸‘程义死讯’出来?”郝对影问。

  “让他摸。”朱瀚道,“他摸到的,只有一个死人。死人最会说话。”

  午门的议论声渐远,风声把碎话卷在檐下打转。

  时辰一到,门楼里头有人出示腰牌,却不是内侍,是军器监的少卿。

  少卿见了朱瀚,劈手递上一个狭长封箱:“永和殿旧匣,内藏‘影样’旧物,奉旨交南安侯清点。”

  “谁的旨?”朱瀚问。

  “陛下口谕。”

  “陛下……”郝对影的舌尖动了一下,没发出声。

  “知道了。”朱瀚收箱,“退下。”

  箱盖一撬开,是一摞摞用丝绦系住的小册、印板、笔样。

  每一件都不是新的:边角磨得圆,纸质发脆,印泥干到发白。

  这些是“影诏”的“影样库”——程义、赵远之流借以冒出“圣意”的匣底。现在,这库到了朱瀚手里。

  “王爷,要烧吗?”郝对影问。

  “不能烧。”朱瀚在册页间挑出三页,“要用,且要用得干净。”

  他把三页夹进袖里,转身对门外人道:“传中书、礼部,入殿听宣。”

  “宣什么?”郝对影问。

  “宣‘无诏’。”朱瀚道,“宣‘待诏’。”

  午后三刻,奉天殿。

  群臣分班立定。殿上只陈一案,案上只有一方空白的朱泥盒。

  朱瀚上前,一拱手:“陛下晏驾,遗诏末出。

  朕奉口谕——太子暂避宫禁,出城祭陵三日。三日后,朕宣遗旨。”

  陆廷拱手:“既三日后宣,今日何为?”

  “清印。”朱瀚道,“影样尽入中枢,闲印尽毁。自此之后,内外凡有印押,皆须中枢署对勘。违者,斩。”

  “这不是‘影诏’改名?”有人忍不住嘀咕。

  朱瀚看过去,那人缩了缩脖子。

  “我知你等怕。”朱瀚拢袖,目光冷静,“怕不如守。你们守你们的章,守你们的印。别人的印,不要去碰。”

  话音落下,殿外钟三声。

  夜,慈云观偏院。

  “呼——”一口急促的气,从棺里吐出,像被水压住的人终于破上水面。

  一阵干呕,朱标从棺里坐起,面色苍白,手扶着棺沿,眼里仍有一层药雾未散。

  “叔父?”他辨出面前人的身形,声音沙哑。

  “别动。”朱瀚用布巾擦一把他额角的汗,“药还没尽,动多了会呕。”

  “父皇……”朱标的喉咙紧了紧。

  “未宣。”朱瀚道,“你不见其面,不失其人。”

  朱标茫然:“何意?”

  “你不见任何人,不露任何面,但你这个人,不能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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