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忙双手奉上。朱瀚捏开,里面是极细的白粉,看着像蜜霜。

  他指尖轻蘸一点在封条边,白粉遇泥微沉,一丝淡线立刻从条缝外渗进去,连出一串细字影——“悦空”。

  门官与主事皆变色。和尚表情僵了一瞬,旋即合掌:“阿弥陀佛,施主高明,小僧——”

  话没说完,郝对影一把拧住他后领,袖里短刃一翻,打在他手腕上,一只薄薄的手套“啪”的一声掉地,掌心内侧粘满细细黑末。

  “你袖里不是蜜霜,是炭粉。”

  郝对影冷笑,“想在封条上写字。”

  和尚垂眼,不回话。

  “慈云观。”朱瀚低声,“把主持叫来。”

  “不必叫。”和尚忽抬眼,收起笑,“我就是主持。”

  门官倒抽一口冷气:“悦空!”

  “别喊。”朱瀚摆手,“押下。——门官记:封条翻面两次。”

  和尚被押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太庙大门,目光像一枚细钉,连风都钉不住。他低低笑了一声:“门终究要开。”

  “开的是我们开的门。”朱瀚淡淡,“不是你们写的门。”

  晒泥第二轮。中案的正泥与“礼札”并列,纸上墨色未干透的地方在风里有一点微褪。

  给事陈述用细竹签轻轻压平边角,嘴里念:“‘火边不许站陌生人’、‘火前纸多,宜先薄后厚’……”小声,清楚。

  陆廷自西序远远看了一刻,没有上前。小童凑近:“相公,不看?”

  “看火。”陆廷眼底红丝被风吹淡,“不看泥。”

  小童怔怔:“为什么?”

  “看泥会想起我手。”陆廷收声,“火不认人,泥认。”

  他转身要走,脚步刚移,角门处传来急响,两个中枢署小吏合力抬来一只大匣:“王爷——北镇又报,截获军器走样一批,印面与甲摞第七块纹合。”

  朱瀚掀盖,一眼看清:“墨库下来的。”

  “需不需要——”郝对影做个抹喉手势。

  “不急。”朱瀚收匣,“押墨库掌记、库子两个,别动匠。”

  “遵命。”

  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连忙让开路。

  陆廷站在外围,远远看见这一幕,眼里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压了下去。

  他低头对小童:“回府,点灯。”

  “相公不是前日灭了灯?”

  “今日点。”陆廷说,“要看字。”

  “看什么字?”

  “看火边那卷‘礼札’。”

  小童不懂,跟着退了。

  两名墨库掌记被押至案前,跪。

  火匠把第三摞旧泥翻给他们看,手指指向第七块:“摸不摸得出来?”

  掌记之一抬眼,看了一刹,眼皮跳了一下,迅速垂下:“看不出。”

  “再看。”火匠把那块在灯下侧一侧,铅痕在纹理里幽幽一闪。

  掌记喉结滚了滚,仍咬死:“看不出。”

  “好。”朱瀚不看他们,“把他手也贴金。”

  郝对影轻轻一弹,砑金末落在两人手背上。

  第一人的手背立刻吐出浅痕,第二人的慢半息也显出一条细线。

  二人脸色俱变。

  “看出了?”火匠扬眉。

  “……看出了。”第一人虚声,“是,是我——不是。”他自己也乱了。

  “别分。”朱瀚淡声,“讲来路。”

  掌记两人对看一眼,终于一齐伏地:“内务司小库的周兴递来旧面,让我等‘续纹’,说‘礼后要用’,我们不敢问,只照做。”

  “周兴在哪?”郝对影问。

  “……不知。”两人齐颤,“他来去都在夜里。”

  “刑部押半夜再问。”

  朱瀚转身,“军器监把上月所有出库旧面、入库新面,一并抬至午门晒三日。”

  “晒三日?”火匠挑眉,“可惜天阴。”

  “阴也晒。”朱瀚道,“风比光准。”

  朱标坐在案侧,翻“火规”。窗外风稳,封条平。

  朱瀚入内,放下两件小东西:一枚细小的铁簧、一片极薄的绢。

  “这是——”朱标疑惑。

  “今早午门香里的簧,与绢上的字。”

  朱瀚用指甲背轻轻刮绢的一角,“你看不见墨,但火一舔,就出字。”

  “他们要在火里写字?”朱标挑眉。

  “写‘开殿改道’。”朱瀚点绢,“早被烧了。”

  “你看得见?”

  “我看见脚。”朱瀚道,“脚在香前停了一息,又退了一寸。退寸的人,不是进香的,是点火的。”

  朱标点头:“我明白。——明日我走中门。”

  “好。”朱瀚轻笑,“明日你走中门,他们会数阶。你走慢一点,别出声。”

  “我不出声。”

  “内外只需知道一件事——门是你的。”

  朱瀚收拾铁簧与绢,“别人写不动。”

  亥初,慈云观偏院。

  悦空被押在角屋,双手反缚,依旧笑:“施主们讲法利害,老衲甘拜下风。”

  看守的校尉面无表情:“闭嘴。”

  悦空却偏要说:“我猜——明日你们还要晒泥。泥晒三日,人要晒几日?”

  无人理他。悦空叹一声,合掌,低低念了两句经,鼻音轻到似有似无。

  窗纸外风一拨,灯花跳了一下,灭了。

  李恭立在井台旁,黑里有脚步极轻地靠近。

  来人没有开口,先把一桩东西搁在石上。李恭摸了摸,是弩。

  “他的弩?”李恭问。

  “是。”暗处那人的气息淡,“弩给你,你给他一句话。”

  “哪一句?”

  “门在火后,别射火。”

  “他听不听?”

  “不听就把弩还他。”暗处那人轻笑,“让他自己试一次。”

  “试一次就死。”李恭道。

  “试一次就活。”暗处那人不紧不慢,“火遇风,自避。人遇火,不一定。”

  李恭没再问,把弩收进绦里:“北门我看,桥下空匣我守。”

  “好。”人影退远,“明晚再来。”

  三案照旧。

  今日多了一样——军器监自报的“上月出入旧新面”,共四十六块,编号整齐。

  给事陈述把“礼札”压在中案边角,压得直直当当。

  火匠把砑金末分给两名门官,各一小包:“别撒,小心。”

  “晒泥——”门官高唱。

  风过,泥纹起伏。甲第七块的铅痕在风里像一条走失的线,被日光拽出一寸。

  人群正看间,一名穿青褙子的中年人挤到案前,眼睛直直盯在那块上,脚尖微颤。

  “站住。”郝对影侧身一挡。

  中年人恍然一惊,忙退半步,嗓子艰涩:“我……只是看。”

  火匠眯眼,轻轻一弹,金末在他手背绽出一朵淡花。

  淡,但有。中年人立刻垂眼,肩线塌下去:“……内务司小库周兴。”

  “你终于来了。”朱瀚道,“昨夜摸了几次?”

  周兴喉结动:“两次。”

  “摸给谁看?”

  “……自己。”

  “手诚实,嘴不诚实。”郝对影冷笑,“押。”

  周兴被压下去,围观人群无声散开一圈,像风绕过火。

  给事陈述飞快记下笔记,末行添一笔:“周兴于火下显痕。”

  “晒到申时。”朱瀚抬手,“风过三次,泥收一回。——午后把‘礼札’翻到‘火半盆三月不改’那一条,压在中案正中。”

  “遵命。”陈述应声,把纸折到那一条,压好。

  他指背上的金末蹭了一点灰,成了浅浅一层脏。

  他没有擦,手仍稳。火在他眼里不大,也不小,刚刚够把泥纹与纸脚团成一个方向。

  风从城脊下斜着压下来,泥面轻微起伏。

  军器监少卿报:“晒第三次。”

  给事陈述抬眼:“记第三次。”

  火匠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累:“把甲第七块收回匣,别给他们眼睛吃。”

  “再晒一刻。”朱瀚道,“晒完再收。”

  “遵命。”

  角门处笑声一闪而过,像有人用指甲划过瓷。

  两名内使匆匆奔来,低声:“王爷——御史台门外跪着一人,自称苟三,要认‘墨库路’。”

  “让他站。”朱瀚道,“跪太多,血糊眼。”

  “他说不跪就不说。”内使小心。

  “那就跪一刻,说一句起一指,三句起一人,别让他演戏。”

  朱瀚收声,“告诉他:火边的‘礼札’在看。”

  “遵命。”内使退去。

  郝对影侧首:“你这法子会让他怕。”

  “怕才说短话。”朱瀚淡淡,“长话里有水。”

  风又过一阵。给事陈述把纸角压了压,忽地指尖一紧:“王爷——”

  他把纸向上一揭,纸背上显出一丝细极的黑线,从“火半盆三月不改”的‘改’字下钻出,延至纸角。

  火匠眼珠一翻:“有人在纸下写字!”

  郝对影瞬地探手,掀纸,抬案,三指如钩,扣住案面一条比发丝略粗的黑丝。黑丝牵出一寸,一头连在案板底,一头通向案脚阴影处。

  “拆案!”朱瀚沉声。

  门官两步上前,“咔”的一声扯断案脚的榫卯,一截薄薄的盒从案脚内侧滑下,盒里躲着一小团墨绵,绵上绕着细丝,丝头正贴在纸背。

  “玩火绵。”火匠冷笑,“黑的,想从纸背里‘写’。”

  “谁碰的案?”朱瀚看向四周。

  军器监两名小吏齐齐跪倒:“……我们昨日换案。”

  “谁让你们换?”

  “……没人让。”

  “拿下。”朱瀚眼神一沉,“门官记:‘案脚内藏墨绵’,刑部列‘火绵案’。”

  给事陈述吸了一口冷气,压住纸,重新把那一行正好压在中间,手指不抖。

  他把末行加一句:“火绵于纸背被揭。”

  “晒完。”朱瀚淡淡,“把案脚所有榫卯拆开,晒人。”

  “晒人?”郝对影挑眉。

  “人不站火边,也得晒在火边。——把军器监小吏、内务司周兴、墨库掌记一起拉到午门,站在泥旁边,站到酉初。”

  “遵命。”

  人群退了一圈,又挤回一圈。风把火吹得平平稳稳。

  酉初,刑部狱外。

  苟三被扶起来,嘴里干,眼里湿,抬头看午门方向,像看一处他和火谈过话的地方。

  主事走近:“说一句,起一指。”

  苟三喉咙里滚了滚,吐出第一句:“墨库的‘续纹’是我教的。”

  主事抬手,解开他一指。

  “第二句。”

  “周兴夜里摸了两回,我让他摸第三回。”

  又解一指。

  “第三句。”

  “陆……陆相不知道。”

  主事看朱瀚。朱瀚不言。郝对影低声:“再来一句。”

  苟三闭眼,咬牙:“钱从——慈云观来。”

  主事停了一瞬,解下一指,冷声:“够了。”

  “押回。”朱瀚道,“别让他死。”

  “嗯。”主事应。

  奉天殿侧。

  朱标端坐,指间轻敲案角。

  朱瀚入内,带了火边拆下的黑丝与墨绵,放在他面前。

  “这是今天那东西?”朱标问。

  “是。”朱瀚以指敲绵,“从纸背写‘改’的人,写不到。——风一走,火一稳,他的字就死在后面。”

  “你把人晒在泥边,他会动。”

  “让他动。动一寸,就被风看见。”

  朱瀚淡淡,“你只管走中门。”

  “我明白。”

  “再三日,火不撤。”朱瀚把黑丝收盒,“门不改。”

  “好。”朱标点头,“再三日,你退一步。”

  “退。”

  “退到哪?”

  “门后。”朱瀚笑,“门后看火。”

  “我听见你这些天一直说一句话。”朱标抬眼,“假的,烧。”

  “明日不说。”朱瀚合盒,“让火自己说。”

  更深,阙左旧巷。

  银丝戒的轿子停在暗里。影子把一只纸囊递进,压低声:“火边晒‘样’三日,晒‘人’半日。”

  轿里人笑了一声:“晒久了,人会褪色。”

  “他让人不褪。”影子道,“每晒一次,就添一条笔记。”

  “笔记晒给谁看?”

  “晒给火看。”

  轿里人轻轻一叹:“好一个火。”

  他顿了一顿,放下帘子:“撤慈云观的手,换一条线。”

  “哪条?”

  “墨库的上头——再上一头。”

  影子不问,点头退去。

  子后,东厂旧道。

  李恭收拾弩,抬头看一眼城脊,风从北来,带了点盐。

  暗处那人站在井台另一角,低声:“他收了话,但不肯收火。”

  “收不收火,不在他。”李恭扣好弩弦,“在门。”

  “门在谁?”

  “门在火后。”李恭转身,“我守桥,你守火后。”

  “守多久?”

  “三月。”李恭笑,“三月后再换我。”

  灯火一暗,井台上的影子散了半寸。城里安,火仍半盆,风仍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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