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了。”

  朱瀚合上界面,站起身。

  “备马。”

  “王爷要去哪?”

  朱瀚望向皇城方向,语气低沉而坚定。

  “去见一个,早就该见的人。”

  瀚王府外的街巷空旷而冷清,朱瀚披着深色斗篷,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匾额,语气淡淡:“让暗线都收紧,今夜之后,京中会乱。”

  暗卫低声应下。

  马蹄声很轻,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朱瀚的去向,没有掩饰——宗人府。

  这是一个许久不曾被推到风口浪尖的地方,供奉宗室谱牒、俸禄、典仪,看似清静,却恰恰是宗藩往来最密的所在。

  宗人府少卿秦王府出身,名叫朱檀,见朱瀚深夜到来,明显一怔。

  “瀚王?这个时辰……”

  朱瀚没寒暄,直接入内。

  “把近三个月,入京宗室的名录给我。”

  朱檀脸色微变:“王爷,这不合规矩。”

  朱瀚看了他一眼,目光冷静,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规矩,是护宗室的,不是给宗室挡刀的。”他淡淡道,“还是说,你想等圣旨下来,再给?”

  朱檀沉默了几息,终于低头:“来人,取册。”

  名录摊开在案上,朱瀚一页页翻过,指尖极稳。

  “楚王府的人,来得勤。”

  “齐王府,也不少。”

  翻到最后,他的手停住。

  “周王府,三次夜入。”

  朱檀额头见汗:“说是……省亲。”

  朱瀚合上册子:“省亲不走白日,不走正门?”

  朱檀不敢再辩。

  朱瀚抬头:“今晚,周王府还有谁在城中?”

  朱檀声音低了下去:“周王本人,已在城西别院住了五日。”

  朱瀚笑了一声。

  “好。”

  同一时刻,东宫。

  朱标披衣未眠,坐在书案前,案上是还未写完的奏疏。

  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始终落不下笔。

  顾清萍站在一旁,轻声道:“殿下,歇一歇吧。”

  朱标抬头,眼中有压不住的疲惫。

  “清萍,我是不是……真的太软了?”

  顾清萍一怔,随即摇头:“不是软,是殿下心里装的人太多。”

  朱标苦笑:“可若我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怎么护天下?”

  顾清萍正要再说,忽然外头脚步急促。

  内侍低声禀报:“殿下,瀚王府送来一句话。”

  朱标立刻站起:“什么话?”

  “瀚王说——‘今夜别睡,明日别动。’”

  朱标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深吸了一口气。

  “皇叔已经动手了。”

  城西别院。

  灯火通明,却无歌舞。

  周王朱橚坐在堂中,面前摆着酒,却一口未动。

  “瀚王真敢来?”有人低声问。

  “他若不来,才奇怪。”朱橚淡淡道,“他一向最不喜别人动太子。”

  朱瀚入内,未带一兵一卒。

  “六哥。”他站定,行了一礼。

  朱橚眯起眼:“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为一句话。”朱瀚抬头,“太子,动不得。”

  朱橚笑了:“你觉得,是我在动?”

  “是不是,不重要。”朱瀚语气平稳,“重要的是,有人想借你们的手,试探陛下的底线。”

  朱橚脸色微沉。

  “你们觉得,河工一案,是我的主意?”他冷声道,“我若真想争那个位置,不会选这么蠢的路。”

  朱瀚点头:“所以我来,不是兴师问罪。”

  “那是?”

  “是提醒。”朱瀚看着他,“有人在宗室中散话,说陛下年迈,说太子难当,说宗室该为‘宗’字多想一步。”

  朱橚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瀚弟,你比我想的,站得更前。”

  “因为我不能退。”朱瀚道,“我一退,标儿就要独自面对。”

  朱橚看着他,眼神复杂:“你可知,你这么做,迟早会被所有宗室视为眼中钉。”

  “我知道。”朱瀚答得很快,“可若他们盯的是我,而不是太子,那这钉子,我当得起。”

  堂中一静。

  许久,朱橚端起酒,一饮而尽。

  “我会约束府中人,不再掺和这些话。”他放下酒盏,“但你要小心,有人比我们都急。”

  朱瀚点头:“我正等他急。”

  夜色尚未褪去,城西别院的灯火却一盏盏熄灭。

  朱瀚离开时,街巷仍旧寂静。

  他没有回王府,而是策马绕城半圈,进了皇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这里原是锦衣卫旧档所,后来废置,几次火灾后无人问津,如今却被他暗中接管。

  院门合上,朱瀚解下斗篷,脚步不急不缓。

  堂中已有三人等候。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出身的旧将蒋越,一个是内廷暗线头目沈青,一个则是负责宗室动向的老吏林佑。

  三人同时起身行礼。

  朱瀚摆手,直接落座。

  “周王府这条线,暂时不用再盯。”

  他说得很轻,却让人不敢怠慢,“真正急的,不是他。”

  蒋越低声道:“王爷,是齐王?”

  朱瀚摇头:“齐王爱热闹,不爱担事。他喜欢在局外看火烧得旺,却不肯亲手添柴。”

  林佑迟疑了一下:“那便只剩楚王那边了。近来楚王府的人,进出内城频繁,还几次与尚仪局旧人接触。”

  朱瀚抬眼:“尚仪局只是表皮。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别惊动任何人。”

  沈青应声:“已按王爷吩咐,把几条线头全压在夜里,连东厂都没察觉。”

  朱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舆图,密密麻麻标着点。

  那些点并不集中在宫城,而是散落在宗人府、各王府别院、以及几处不起眼的宅子。

  “流言不会停。”朱瀚语气平稳,“但它也撑不了太久。散话的人,迟早要用事实来印证自己说过的话。”

  蒋越一怔:“他们要动手?”

  “不是要,是已经动了。”朱瀚淡淡道,“只是动得慢,怕被看见。”

  他说完,转身离去。

  天亮前,他回到瀚王府,只歇了不到一个时辰。

  晨钟响起时,京城表面依旧如常。

  早朝照开,百官列班,朱元璋端坐御座,神色冷静,看不出半点异样。

  但细心的人能察觉,今日朝中奏事,比往常少了几分拖泥带水。

  河工旧案的卷宗,被重新呈上。

  提出此事的,是一位向来低调的给事中,语气谨慎,却句句指向当年经手的几位旧臣,暗示有人借案翻旧账,意在扰乱朝纲。

  朱元璋听完,没有立刻发话,只是看了朱瀚一眼。

  朱瀚微微颔首,随后出列。

  “此案,当年已有定论。”他语气平直,“若今日重提,便要重查。重查,便不能只查表面。”

  那给事中脸色一白,还未来得及接话,朱元璋已抬手。

  “准。”

  一字落下,满朝皆静。

  朱标站在太子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又迅速移开。

  退朝后,朱标并未回东宫,而是被朱元璋留下。

  御书房内,朱元璋翻着案上的折子,像是在随意翻阅。

  “你昨夜没睡。”他忽然道。

  朱标一愣,低头:“儿臣……”

  “瀚王让你别睡。”朱元璋打断他,“他说得没错。今天这局,你若乱一步,事情就会偏。”

  朱标沉默。

  朱元璋放下折子,看向他:“你觉得,你皇叔在替你挡什么?”

  朱标抬头,声音低却坚定:“挡刀。”

  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你要记住,这刀不是一把。挡得了一次,挡不了一世。”

  朱标深吸一口气:“儿臣明白。”

  “明白就好。”朱元璋站起身,“回去吧。接下来几日,不必多言,不必多动。”

  同一日午后,宗人府忽然接到一道密令。

  清查近半年宗室在京活动,所有夜入内城者,一律登记,逐一核对。

  命令不大,却极不寻常。

  朱檀接令时,手心都是汗。他很清楚,这道令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已经不打算再等。

  当夜,楚王府一名随从在回府途中被拦下。

  没有刀兵,没有喝问。

  只是一封信,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他的袖中。

  信不长,只有一句话:

  “话散得太快了。”

  那随从脸色骤变,连夜改道,却还是在城门前被锦衣卫拦下。

  天刚亮,市口便已人声鼎沸。卖布的支起木架,卖粥的掀开锅盖,热气裹着豆香,在冷晨里散开。

  一名穿旧青袍的中年人缩着肩,从人群里快步穿过。

  他走得很急,像是生怕被谁看见,袖口不时往里拢,遮着那只戴了旧玉扳指的手。

  “刘主事!”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

  那人身形一僵,却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

  下一刻,马蹄声骤起。

  “让开——锦衣卫办差!”

  街口一阵骚动,百姓本能地往两边退。

  数名锦衣卫翻身下马,为首的校尉一步跨到那中年人面前,抬手便按住了他的肩。

  “刘启明,河工旧案证吏。”校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人告你,侵吞工银七百四十两,可认?”

  刘启明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们胡说什么!我——”

  话没说完,校尉已抬手示意。

  两名锦衣卫上前,直接从他怀中搜出一只油布包。

  布一掀,里头是几张新换的银票,还有一册帐本。

  围观的人群一阵低低的哗然。

  “这账,是你自己记的。”校尉翻了两页,“哪年哪月,哪一笔,记得比谁都清楚。”

  刘启明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带走。”

  铁索扣上手腕的声音,在清晨格外刺耳。

  有人低声议论:“这不是当年河工案里作证最狠的那个?”

  “是他。我记得,他当年在堂上,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词严。”

  “啧……”

  不到一个时辰,消息就传遍了半个京城。

  而就在南市还没散热的时候,西城又起了动静。

  两家绸缎商行同时被封。

  官兵进门时,掌柜还在柜后算账,抬头一见那身官服,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

  “官爷,这是、这是何意?”

  “奉旨查账。”来人冷冷道,“你与刘启明往来频繁,账目不清,疑涉河工旧案。”

  “河工?”掌柜声音都变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所以才要查。”官兵抬手,“封门。”

  街坊围观,指指点点。

  “这两家,不都是当年给河工供料的?”

  “对,我记得还上过堂。”

  “原来没查干净啊……”

  到午后,风向已经悄悄变了。

  城南一家茶楼里,二楼靠窗的位置坐满了人。

  “你们听说了吗?今早抓的那个刘启明。”

  “听说了,证据是他自己留的,赖都赖不掉。”

  “那这么说,当年河工案,怕是真有猫腻?”

  另一人压低声音:“我早就说了。要真是瀚王的人干的,哪用等到现在翻账?”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再没人提“瀚王擅权”那四个字。

  傍晚时分,瀚王府。

  朱瀚坐在书案后,案上只放着一盏清茶。他没有看卷宗,也没有写字,只是静静听着。

  沈青单膝跪地,将白日里的情形一一禀报。

  “人是在南市抓的,当街。百姓都看见了。”

  “账本是真的?”朱瀚问。

  “是真的。”沈青答得很稳,“不是我们塞的,是他自己留的。他怕出事,账记得比谁都细。”

  朱瀚点了点头。

  “另外两家商行,已经查封。”沈青继续道,“他们和宗室没有明账往来,但暗中走的是楚王府的门路。”

  朱瀚端起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流言呢?”

  “变了。”沈青道,“今早还在说王爷擅权,下午就开始说旧案另有隐情了。”

  朱瀚笑了一下,很淡。

  “那就对了。”

  沈青犹豫了一瞬:“王爷,要不要趁热——”

  “不必。”朱瀚打断他,“让它自己烧。”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前。院中安静,连风都不急。

  “现在出面,只会让他们有台阶下。”

  朱瀚道,“我要的,是他们自己站不住。”

  楚王府,西偏院。

  窗纸上映着人影,来回踱步,脚步声杂乱却压得很低。几名亲随守在门口,不敢出声,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

  屋内,楚王朱桢脸色阴沉,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密报。

  “南市当街下狱,西城封铺……”他低声念着,忽然冷笑一声,将信拍在案上,“朱瀚这是把刀,直接插到桌面上来了。”

  一名谋士小心翼翼道:“王爷,他未点名道姓,却刀刀见血。如今京中风向已变,再拖下去,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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