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子民们,”尼德霍格的声音如天穹倾落,“你们所建立的一切,令我欣慰。”

  “我曾沉睡,看着你们在蒙昧中徘徊,凭借本能撕咬、占有、然后遗忘。那是你们的天性,是未经雕琢的粗粝之美。”

  黑龙的眼眸缓缓扫过下方屏息聆听的龙群,扫过那青铜的城市、流转的元素辉光、井然有序的阵列,“但如今,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连我也未曾预料的美。”

  “你们学会了‘塑造’,而不仅仅是‘破坏’。你们学会了‘言说’,而不仅仅是‘咆哮’。”

  “你们学会了在时间的荒漠中,不仅留下爪痕,更开始……镌刻碑文、抒发想象。”

  “这很好。”

  “这意味着,我的血裔,终于开始理解自身承载的‘重量’。”

  “你们不再仅仅是力量的容器,你们开始成为……力量的‘歌者’与‘织工’。”

  “我,尼德霍格,在此见证,并承认——龙族,已生出了文明的火种。”

  “为此,我将赐与你们新的秩序,以匹配这新的荣耀。亲自维系、守护、引导,使其不致因内耗而崩毁,也不致因盲目而迷失。”

  尼德霍格抬起一只前爪,虚虚一按。

  天空之中,云层倒卷,骤然生成了四个巨大、复杂、不断变幻的立体徽记。

  它们分别对应着地、水、风、火,散发着令相应属性龙类血脉沸腾的感召力,又进一步衍生分出无数道璀璨的光流,注入下方每一条龙类的眉心。

  “自今日始,龙族以长老会统御,由各族群中最睿智、最强壮者组成,共商国是。四方八隅,各设领主,依律而治,层层相辖。”

  “通用龙文,为族之共契。炼金之术,须载于典册,非允不得私授。”

  “凡逆此序者,当受永火之刑。”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沛然莫御的“律令”随着祂的话语渗入了每一头龙的血脉深处,那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唤醒:

  所有龙类惊恐又恍然地发现,自己掌握的通用龙文、炼金矩阵,其最精微、最核心的运转逻辑,竟然与此时共鸣的古老律令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如同河流终于找到了注定奔赴的海洋。

  不是巫女创造了它们,而是巫女……发现了它们。发现了本就属于尼德霍格,属于黑色皇帝的、播洒的权柄与元素体系、知识蓝图。

  祂只是来认领了。

  文明的光辉,在这一刻,被烙上了唯一的、不容置疑的源头印记。

  万龙在震撼中俯首,内心却满是充实与颤栗。

  那是一种寻得了终极归宿的、掺杂着渺小感的安然。

  它们众志成城,耗费两万载光阴建立的一切辉煌,原来从未脱离始祖的掌心,甚至本身就是始祖意志的延伸与显化。

  这认知非但没有带来沮丧,反而催生了更炽热的归属与敬畏。

  站在高台边缘的巫女,平静地看着。

  她看着尼德霍格如何用寥寥数语,将两万多年漂泊弘法的成果,轻轻巧巧地收归囊中。

  如何将“探索”定义为“发现”,将“创造”诠释为“认领”,将所有的知识体系重新梳理、打上“神授”的烙印,歌颂黑王的伟力。

  她只是看着。

  庆典持续了九日九夜。

  青铜之城光芒不熄,万龙咆哮化为庄严的和声。新任的长老们被选出,领主的权杖被授予,典册在黄金的火焰中铸成永恒——其中不乏当初对巫女抱有敌意的个体。

  一套复杂、精密、环环相扣的庞大体系,完全服务于黑王意志的龙族社会架构,在短短时间内建立起来,比巫女建立的松散联盟高效、稳固得多,也……冰冷得多。

  仿佛早已在祂心中酝酿了万年。

  没有龙提出异议。

  绝大部分龙类欢欣鼓舞。

  这是一轮平稳、自然、彻底的交接。

  文明找到了它“本该有”的顶点与主人。

  第十日,喧嚣渐息。

  黑王在无人知晓的时间,于当年那座圣山之巅,最初的原点处,再次见到了巫女。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站在银灰古树下,望着远方已被纳入新秩序的龙族领地,沉默。

  “你做得很好。”尼德霍格的声音响起,平淡如常,听不出喜怒:“比我想象的更好。”

  “我本以为,你最多能教会它们几个小把戏。没想到,你给了它们一个文明。”

  “但这文明,”巫女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现在属于您了。”

  “一直都属于我。”

  尼德霍格说:“它们是我的血裔,它们的文明,自然也是我的文明。区别只在于,此前是散乱的胚芽,如今是成型的果实。”

  “我只是……在合适的时节,来收获它,品尝它,并决定它未来的形状。”

  巫女再次沉默,山风拂动她的银发。

  背影单薄,像是随时会消散的雾。

  “我也从中学到了很多。”

  “尤其是你创造的那种……‘共同体幻觉’。”

  尼德霍格俯低头颅,继续说:“让孤独的个体相信它们属于某个更大的整体,让自私的存在愿意为集体牺牲,让本能的暴戾被规则约束——这很精妙。你是怎么想到的?”

  巫女回答:“我只是记录了它们内心的渴望,然后给出了一个可以承载这渴望的框架。”

  “渴望……”尼德霍格重复着这个词,忽然低笑了一声,“是的,渴望。渴望连接,渴望意义,渴望超越孤独与虚无——这是所有智慧生命最深的病。而你给了它们药。”

  “但这药治不了病根。”

  巫女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当然治不了。”尼德霍格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渗杂着愉悦的漠然,“毕竟,这‘病’的根源,在于它们是分离的、有限的个体。”

  “只要这个前提不变,任何‘共同体’都只是暂时的麻醉。但,这麻醉本身很有趣。”

  “看着它们在你的麻醉下,建筑、歌唱、争斗、相爱、然后老去……比看它们单纯地沉睡和捕食、慢慢腐朽,要有趣得多。”

  “你延长了这场戏剧的篇幅,丰富了它的情节。作为观众,我应当致谢。”

  祂顿了顿:“然而,这并非你承诺的‘拯救’。”

  巫女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知道。”

  她低声说:“这只是……准备工作。它们……”

  可才说到一半,言语就被黑王粗暴地打断:“文明是累赘,你知道吗?”

  巫女抬眼。

  “这万千龙类,对我而言……”尼德霍格轻轻说,“不过是些储备的食补品与玩具罢了。”

  “食补品?!”

  巫女不敢置信地反问。

  她的声音因震惊而颤抖。

  “是的。”

  黑王微笑,露出森白的齿列,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真理:“当我需要恢复力量,或者……单纯感到无聊时。它们生于我的血脉,回归我的血脉,这是最合理的循环。”

  巫女感到一阵冰冷。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都有所误解。”尼德霍格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意味:“可我的确从不把它们视作同类。”

  “过去不曾,现在不曾,未来也不会。”

  “我是龙之祖,却不只是龙之祖。”

  “我是它们血脉的源头,是它们力量的根基,可我从不在它们的序列中。”

  “就像造物主不与被造物同类。”

  “就像画家不与他笔下的颜料同类。”

  祂向前走近了一步,山崖为之轻颤。

  “但你是。”黑王直视着她。

  这句话很轻,却比之前的任何话语都更具冲击力。它没有温暖,只有更深的悖论与孤独:她是“同类”,所以被区别对待;

  但也正因为是“同类”,她才被允许看到这残酷的真相,并被期望去“理解”甚至“认同”?

  可巫女没有感到丝毫温暖或殊荣。

  她只觉得那股寒意更甚。

  几乎要将灵魂冻结。

  她后退了好几步,脸色苍白。

  两万年的漂泊,两万年的教导。

  她以为自己在填补空虚,在创造意义,在铺设拯救的道路。

  而实际上,她只是在为一场更高层次的牧养服务。她教会羊群建造更好的羊圈,长出更肥美的羊毛,而牧羊人随时可以宰杀它们。

  更残酷的是,尼德霍格甚至不屑于隐藏这一点。

  那种漫不经心的坦率,比刻意的残忍更令人心寒。

  这意味着。

  在祂眼中,这甚至不是“恶行”,只是自然的法则,如同风吹叶落,日升月沉。

  祂的傲慢,深入骨髓。

  短短几句话,却彻底凿穿了她内心深处,那个微弱的希冀——那个或许能在漫长的“拯救”之旅中,于龙族之中重新找到一个“位置”,一个“家园”,一种“归属”的渺茫希望。

  现在,这希望熄灭了,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而直到此刻,巫女才突然意识到:

  纵然黑王经过长时间的观察,学会了她的所有——炼金术、龙文、组织方式、思想体系,甚至在许多方面比她犹有胜之。

  可有一种东西,黑王没有学会,或许永远也学不会:情感上的谦卑。

  那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犯错,愿意倾听异见,愿意为了群体利益限制自身欲望的克制,对“他者”存在价值基本的共情与尊重。

  黑王的傲慢是绝对的。祂不屑于隐藏自己对龙群的轻蔑,因为那在祂看来根本不是需要讨论“道德问题”,而是绝对的“事实陈述”。

  ……

  “所以,龙族从一开始就是‘弃族’?”

  施夷光若有所思,语气带着几分了然:“黑王死后,残存的龙类多以‘弃族’自称,意为族群不再受世界的眷顾,被放逐于时代的边缘。”

  “可真正的事实却是,早在文明诞生之前,早在它们懵懂地开始仰望星空、试图镌刻下属于自己的第一道痕迹之前,它们在那创造者、那血脉源头的眼中,就已经被定义为了‘消耗品’,能够随意丢弃。”

  “‘弃’并非后来对谋逆叛变的惩罚和诅咒,而是龙类作为被造物的、与生俱来的属性,它曾被白王以偌大的努力短暂地掩盖、‘移除’,却又在岁月变迁逐渐中恢复了往常。”

  “是礼物,也是枷锁;是力量,也是标价。”

  君王的声音平静地接上:“尼德霍格方才的对话,将这点彻底挑明,几乎让巫女的信念幻灭,但她也因此,触及了另一重本质。”

  ……

  “你教导龙类,讲‘空性’,讲‘无常’,讲万法缘起,性相皆空……这些道理,你自己,不会不信吧?”尼德霍格看着巫女,不厌其烦地解释,像是在引导迷途的孩子看清真相:

  “‘龙’这个概念,与‘山’‘海’‘风’‘火’有何本质不同?皆是现象,皆是聚合,皆在流转。”

  “所谓个体的生灭,族群的兴衰,文明的更迭,都不过是那宏大‘太一’流溢与回返过程中,微不足道的涟漪……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珍视,也没有什么不可舍弃。”

  “你悲悯一片雪花的消融,却可曾悲悯水汽聚合成雪花的那个瞬间?”

  “你的悲悯,究竟是基于现象本身的‘价值’,还是基于你自身认知局限所投射出的‘标签’?”

  “血裔回归我身,从虚幻的、暂态的现象,转化为‘实在’,在绝对精神中获得永恒——这难道不正是你,用我的这只眼睛,所‘看到’的、所试图阐述的世界真相之一面吗?”

  巫女怔住了。

  是的,她看到了。

  在神之瞳的视野里,每一条龙的本质,都是元素的特定排列组合,是权能的临时载体,是尼德霍格这“绝对精神”在现象界的投影。

  就像一棵树上的叶子。

  春天萌发,秋天飘落,化为泥土,滋养根系,来年又生出新的叶子。

  叶子会认为自己是独立的个体,但树知道,它们都是自己的一部分。

  “把龙类视为理性与历史的载体,无疑是一种愚蠢、可笑的偏见。”

  尼德霍格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中透着几分讥诮,句句攻心:“扬弃它,转化升级为基因中心、蛋白质中心、原子序数中心主义,又何尝不可呢?”

  “一堆元素晶簇,和一条会思考的龙,在‘实在’的层面上,何来高下?”

  “哪一种观念,更接近你所见的‘真实’?”

  巫女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她想反驳。

  想说“看见”不等于“认同”。

  想说“现象”的短暂,并不否定其在存续期间的“真实”与“价值”。

  想说那些追随她、学习她、因她的话语而眼中燃起光芒的龙,那些在青铜城里共同劳作、在星空下争论教义、在葬礼上为同伴低吟安魂曲的龙……

  它们的情感,它们的记忆,它们笨拙地尝试去爱、去理解、去创造的挣扎。

  难道就因为是“暂态的”、“现象的”,就可以被轻易抹去,视为无物吗?

  但她说不出口。

  理性与知识告诉她,黑王的逻辑无懈可击。

  甚至所引用的全都是自己教授的经义。

  她用来说服龙族超越蒙昧、走向文明的工具,此刻被源头本身拿起,反过来轻易地解构了她为之付出两万年心血的意义根基。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必然。

  正是她自己,打开了这扇门,让龙类窥见了世界的“实相”。如今这“实相”反噬而来,她有什么资格抗议?又能拿出什么新的立论支点?

  看着巫女悲戚的脸色,尼德霍格那熔金的眼眸中,光芒微微流转,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看来你还需要时间消化。”

  黑王最终说道,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个玩具王国,我来替你照看。秩序已立,运转自如。你可以去歇歇了。好好思考你真正的‘拯救’方案。”

  “记住,”祂转身,巨大的龙翼在身后投下更深的阴影,声音随风传来,清晰无比,“巫女。你之所以不同,不是因为你拥有了我的眼睛。而是因为,在你拥有它之前,你就已经敢于对我说出那句话。”

  话音落下,黑龙的身影已融入云层,消失不见。

  只余下山巅呼啸的风,沉默的古树,和独立于悬崖边、白衣如雪、仿佛随时会随风而逝的巫女。

  她久久地站立着。

  ……

  “是龙之祖,却不仅仅是龙之祖?”

  几乎同一时间,赵青淡淡开口:“在漫长的生物进化史上,龙类这个种族,果然只是尼德霍格最后一阶段的外显。在此之前,还有许多个分段。”

  “不愧为星辰意志的首个交流对象与其选中的祭品,看来,黑王最初诞生的时间点,比我原先所预料的,要古早得多,甚至能追溯到冥古宙的纪年。”

  “北极之墟的那些埃迪卡拉生物群,羽蛇锥虫这一可产生龙类性状的巨病毒,提供了重要的线索。”

  她边出剑削切、分流筑堰,梳理时序,边接收解析着大量研究资料,对于当前敌人的深浅、来路,又有了新的了解,继而开启了相应的规划。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诸天:开局越女阿青,诸天:开局越女阿青最新章节,诸天:开局越女阿青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