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吞鸿 837章 一方净土,三柱清香(中)

小说:一剑吞鸿 作者:曹家大官人 更新时间:2026-02-21 13:57:30 源网站:圣墟小说网
  午时已过,天空的铅灰色云层终于被撕开几道缝隙,细碎的小雪渐次停歇,一轮略显苍白无力的冬日暖阳,试探性地露出半张脸,将稀薄的光晕洒向银装素裹的大地。然而,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北风依旧料峭,空气中弥漫的寒意反而因为雪停而显得更加清晰刺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衣物,直钻入人的骨缝里。

  对于眼前这场由洛阳宗室主导、排场浩大、旨在“彰显忠诚”与“祈福国运”的仪式,寂荣大师内心可谓毫无兴趣,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那“道法自然、率性而为”的佛理认知中,真正的信仰与忠诚,应发自内心,见诸行动,而非流于表面的繁文缛节与盛大表演。“心中有佛,则处处是佛国;心中有国,则念念系苍生。”他常如此想。像这般大张旗鼓地祭拜、祈祷,与其说是虔诚,不如说是试图用外在的仪式和排场去“要挟”或“讨好”上天,以期获得某种结果或认可,在寂荣看来,这多半是“无用之功”,甚至是舍本逐末。

  因此,当一禅大师和众僧肃穆静立、等待“贵客”时,寂荣却像个闲不住的“多动症”患者。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中,高大魁梧的身躯不时挪动,厚实的土黄色袈裟下,手臂上似乎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一会儿仰头看看被雪洗过略显清朗的天空,一会儿低头用靴尖无聊地踢着脚下的雪块,一会儿又侧耳倾听远处是否传来人声马嘶,目光四处游移,没有一刻能真正安静下来。他那与周遭庄严肃穆氛围格格不入的散漫姿态,以及脸上那副“何时才能完事儿”的不耐烦表情,让他看起来不像是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倒像个被家长强行拉来参加无聊典礼、浑身不自在的顽童。

  已经出落成眉清目秀、身姿挺拔俊美少年的一显,如今懂事了不少,看着寂荣师父这副“不成体统”的样子,尤其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烧。他悄悄绕到寂荣身后,拽住寂荣那略显陈旧的袈裟衣角,用力往下拉了拉,凑近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恼和无奈,小声嘟囔道:“大师!我的好大师!您身上是不是长蛆了?还是揣了只猢狲?在那里拱来拱去,没个消停!话说……咱们就不能有点儿‘大师’的风范吗?您不要面子,我还要呢!这要是传出去,寒枫寺主持在白马寺祈福大典上站没站相……多不好听啊!”

  一显说着,还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的一禅大师和其他白马寺僧人,小脸皱成了一团。

  寂荣对一显的“抗议”置若罔闻,反而像是被提醒了什么,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转过头,不再看远处,而是将目光投向身旁如一尊古佛般沉静的一禅大师,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谄媚、狡黠和期待的表情,搓着手,意味深长地、用一种刻意压低了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的声调问道:“嘿嘿,老主持……您那……存货还丰足么?这大冷天的,站了这许久,寒气侵体,需要点儿‘琼浆玉液’暖暖身子,驱驱寒呐!”

  所谓“存货”、“琼浆玉液”,自然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暗号——寂荣这是又馋酒了,在拐弯抹角地向一禅讨要“私房钱”,或者打听哪里能弄到酒喝呢!

  对于这种几乎一天就得来上一次的“小暗号”和“小纠缠”,一禅大师早已习以为常,但也倍感头疼,甚至有些哭笑不得。佛门四大名刹的主持,个个都是世人眼中德隆望尊、宝相庄严的神僧,偏偏自己身边这位寒枫寺的寂荣师弟,是个嗜酒如命、行事不拘小节、甚至有些“臭不要脸”的“酒肉和尚”,这真是……“造孽啊!”一禅时常在心中无奈地叹息,但眼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对这位真性情老友的宽容与笑意。

  有心戏弄一下这个总来“打秋风”的老友,一禅大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有了计较。他不知从哪里慢悠悠地掏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看起来颇为古朴的朱红色小葫芦,脸上刻意装出一副“为难”又“诚恳”的苦相,将葫芦递向寂荣,煞有介事地说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是知道的,出家人……呃,山上人,本当远离酒色财气,清净修行。老衲身无长物,更无那杯中之物。这葫芦里,乃是前日下山化缘时,一位山下虔诚老施主所赠的‘甘露’,说是山泉清冽,可润心田。你要‘暖身子’,便拿去吧。只是,莫要对外人说是酒便是。”

  他说得一本正经,仿佛葫芦里真的只是清水。

  寂荣一听“有东西”@也不管一禅说得是真是假,顿时眉开眼笑,一把将葫芦抢了过去,嘴里还念叨着:“有东西就好,有东西就好!管他山上人送的还是山下人赠的,能入喉的便是好东西!”

  他拔开葫芦塞子,在周围几名靠得近的白马寺僧人略带惊诧和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毫无顾忌地仰起脖子,“咕嘟咕嘟”便豪饮了好几大口。那架势,仿佛真是渴饮琼浆的豪客。

  然而,酒液入喉,预期的辛辣醇香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平淡无奇、甚至还带着点冬日泉水特有寒意的清水味道!寂荣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的期待和享受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转而变成了一种被戏弄后的错愕与恼火。

  他猛地停下,咂巴了几下嘴,仔细回味,确认无误后,顿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野猪,勃然大怒!他瞪圆了眼睛,冲着依旧一脸“无辜”和“慈悲”的一禅大师低吼道:“好你个老菜帮子!说话不算话!这明明是凉水!冰凉冰凉的凉水!哪里来的半点‘酒’味?你、你老糊涂了?还是存心消遣本僧?!”他挥舞着葫芦,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一禅脸上。

  一旁的少年一显看到这一幕,虽然也觉得师父一禅有点坏,但见寂荣大师如此激动,还是忍不住想维护自家师父。他鼓起圆圆的、尚带婴儿肥的脸颊,瞪着一对乌溜溜的大圆眼睛,像只护崽的小兽般怒视着寂荣,抢在一禅前面,用清脆的童音反驳道:“呸!寂荣大师你胡说!我师父从不说谎!我小时候,我师父就教育我‘撒谎的孩子,会被山里的老狼叼走吃掉’!所以我从来不敢说谎,我师父……我师父他老人家自然更是从不说谎的模范!”

  他挺起小胸脯,逻辑清晰地推导,“我师父要是会说谎,那他岂不是也要被狼吃掉?这怎么可能嘛!”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老一禅听到一显这番童言无”却又杀伤力巨大的维护,吓得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枯瘦但温暖的手掌,一把轻轻捂住了小一显那红润的唇瓣,阻止他继续“语出惊人”。一禅大师脸上那副“苦相”差点没绷住,他强忍着笑意,煞有其事地“纠正”道:“一显啊,师父……师父好像没这么教过你吧?嗯……出家人,确要诚实,但……但咱们举例要恰当,莫要牵扯什么狼啊虎啊的,怪吓人的。”他一边说,一边从还在吹胡子瞪眼的寂荣手里拿回那个葫芦。

  在寂荣和一显的注视下,一禅大师慢条斯理地举起了葫芦,送到自己唇边,不是豪饮,而是极其斯文地、仿佛品味绝世佳酿般,轻轻酌了一小口。然后,他闭上双眼,脸上露出一副极其享受、回味无穷的表情,甚至还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叹。半晌,他才睁开眼,目光澄澈地看着气鼓鼓的寂荣,用一种充满禅机、却又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语调,悠然说道:

  “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着相了。心中有酒,则清水亦可是醇醪;心中无酒,则玉液亦如同淡水。你方才心中念着的是‘酒’,喝下去的自然是‘酒’的期待,如今品出是水,那是你心念转了。老衲心中无酒无水的分别,此‘甘露’便是此‘甘露’,饮之,身心舒畅,寒意顿消,岂不美哉?”这话说得玄之又玄,既像是高深佛法开示,又分明是在强词夺理地“耍赖”。

  寂荣被这一番“歪理”气得直瞪眼,指着老神在在的一禅,半天才憋出一句:“好!好你个老家伙!诡辩是吧?玩禅机是吧?你给本僧等着!本僧迟早……迟早要把你那点儿真正的‘家底儿’都给掏空!连个铜板儿都不给你留!”他这话威胁得毫无力度,反而更像是一种朋友间斗嘴败下阵来的“无能狂怒”。

  老一禅闻言,干脆彻底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做入定状,用一种无所谓的、甚至带着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语气说道:“掏吧掏吧,你堂堂寒枫寺主持,佛门有名有号的大师,整天就想着捅咕我一个穷酸老菜帮子那三瓜两枣,你也不嫌无聊,不嫌掉价儿?”他故意把“老菜帮子”这个词咬得很重。

  寂荣一听“老菜帮子”,非但不恼,反而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换上了一种不怀好意的、带着几分暧昧和促狭的坏笑。他凑近闭目的一禅,几乎是贴着他耳朵,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压低声音,笑嘻嘻地说道:“嘿嘿,本僧啊……还就偏偏喜欢‘老’的。毕竟嘛,这世上的东西,有时候是越老越有味道,越老越懂事儿,知道把好东西藏得严实,啃起来才更有劲儿,更吃香嘛!”这话一语双关,既指“私房钱”,又带着点不着调的荤腥意味。

  一禅大师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旁若无人地、毫无形象地掏了掏自己的牙缝,然后慢悠悠地说道:“哦?是么?就怕某些人啊,牙口不好,还硬要啃老帮菜,别到时候硌掉了大门牙,喝风都漏气,那可就不妙咯。”反击也是绵里藏针。

  寂荣一听,更来劲了,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把下巴搁在一禅瘦削的肩膀上,继续笑眯眯地“咬耳朵”:“这你就不懂了吧?攻坚啃硬,方显英雄本色嘛!本僧当年在赤松郡苦寒之地修行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地广人稀,要啥没啥’。别说一个有点嚼头的老菜帮子,就是一块冻得梆硬、有点咸味儿的冰碴子,本僧也能给它放在嘴里,用体温慢慢焐热了,‘嘎嘣嘎嘣’嚼碎了,再混着口水咽下去,那叫一个通透舒坦!你现在这点儿‘硬度’,算个啥?”他这话半真半假,既有忆苦思甜,又有夸张吹嘘,更暗指自己“经验丰富”,“手段”了得。

  一禅终于忍不住,抬起枯瘦但有力的手,用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寂荣那光溜溜、锃亮的大脑门上弹了一记,发出“啪”一声轻响。他依旧双手合十,但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回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莫要小瞧了人。老衲未入白马寺剃度前,在江湖上……也曾有个小小的匪号,叫做‘不动冥王’。寻常的江湖宵小、鸡鸣狗盗之徒,若想打老衲的主意,或者想‘动弹动弹’老衲,还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寻思寻思后果!”他这话说得平静,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势透出。

  寂荣一听,眼睛瞪得溜圆,不仅不怕,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兴奋地搓着手,脸上的坏笑更加灿烂:“哎哟!巧了么这不是!本僧在遁入空门、放下屠刀之前,在那不太光彩的江湖岁月里,也得过兄弟们抬爱,送了个诨号,叫做‘开碑圣手’!专治各种不服,专啃各路英雄好汉留下的硬骨头、硬茬子!没想到啊没想到,老主持您还有这等‘辉煌’过往?失敬失敬!”他边说边拱手,动作滑稽,语气夸张。

  一禅终于破功,紧闭的眼皮睁开一条缝,瞥了寂荣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晚上……试试?”言简意赅,却充满了“挑衅”和“接招”的意味。

  寂荣闻言,立刻做出一副“娇羞”模样,假意用肩膀蹭了蹭一禅的肩膀,扭捏道:“试试就试试!谁怕谁啊?本僧……本僧这便去沐浴更衣,焚香净手,好好准备准备!”说罢,还抛给一禅一个“你懂的”眼神。

  一轮夹杂着忆往昔、吹牛皮、带颜色暗示的“荤素段子”交锋下来,一禅大师终于“落败告饶”,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高僧形象,哭笑不得地睁开眼,笑骂着轻轻推了寂荣一把:“滚滚滚!赶紧滚蛋!看见你就脑仁儿疼!别在这儿扰了佛门清净地!”

  两位年过半百、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戏谑、默契与几十年交情沉淀下来的轻松。随即,两人不约而同地,肩膀耸动,发出了压低的、却畅快无比的朗声大笑。那笑声里,没有高僧的拘谨,只有老友间毫无芥蒂的调侃与愉悦。

  站在一旁,全程竖起耳朵努力“旁听”,却越听越迷糊、小脸越来越红(部分是气的,部分是羞的)的小一显,此刻耷拉着脑袋,双手捂着脸,发出一声哀鸣:“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师父!寂荣大师!你们……你们说的是佛法吗?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感觉……感觉怪怪的!”他纯洁的心灵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和“污染”。

  寂荣一只宽厚温暖的大手重重地扣在了一显的脑袋上,用力揉了揉他那柔软的短发,脸上还残留着大笑后的红晕,一本正经地胡诌道:“傻小子,这你就不懂了吧?这可不是寻常的闲话,这是……事关世人兴衰、宇宙轮回、阴阳调和之无上妙谛、深奥佛法!深着呢!你年纪还小,修为尚浅,机缘未到,自然听不懂。等你再长大些,经历些世事,或许就能窥得其中一二真意了。”他说得玄乎其玄,仿佛刚才那些“老菜帮子”、“开碑圣手”的对话真是某种隐喻深刻的禅机。

  一显虽然觉得寂荣大师多半又在胡扯,但见他如此“郑重”,眼眸不由得转动了几下,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立刻换了副表情,松开捂脸的手,转而勾住了寂荣肌肉结实的粗壮胳膊,仰起俊秀的小脸,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撒娇和求知欲,软语央求道:“真的吗?大师,那……那您晚上教教我嘛!我也想学这‘无上佛法’!”他心想,既然一禅师父和寂荣大师都如此“重视”,那一定是了不得的东西。

  “噗——!”这下轮到寂荣老脸一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没想到小一显如此“好学”,还当真了。他连忙松开手,按着一显的脑袋,像转陀螺似的,轻轻却快速地扭动起来,把一显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圈。直到一显被转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站立不稳,寂荣才停下“毒手”,哈哈大笑道:“教你?教你什么?你这小嫩瓜,豆芽菜似的,还没长开呢!本僧这套‘佛法’啊,太过高深猛烈,你承受不住!本僧还是更喜欢跟‘老菜帮子’切磋,有嚼头,有底蕴,经得起琢磨!你啊,再修炼几十年再说吧!”他巧妙地用玩笑话岔开了话题,却也逗得旁边刚刚平复笑意的一禅大师再次摇头莞尔。

  ……

  时间,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经过近一上午加上大半个中午的枯燥等待,除了古松般沉稳伫立、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老一禅,以及虽然站没站相、但好歹精神头十足、还能找人斗嘴解闷的寂荣,白马寺山门前那百余名列队迎候的僧人,状态可就差得多了。清一色的缁衣之下,是清一色的昏昏欲睡。起初还能保持低眉垂目、肃穆庄严的姿态,但随着时间推移,暖阳微醺,站姿僵直,加上仪式前的紧张感逐渐被漫长的等待消磨殆尽,许多年轻或定力稍差的僧人,已经开始眼皮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如同风中的芦苇。更有甚者,偷偷地将身体重心在两只脚上换来换去,以缓解腿脚的酸麻,细微的小动作此起彼伏。

  翩翩少年小一显,在经历了方才与寂荣大师的“佛法探讨”之后,玩闹的兴奋劲儿过去,困意便如同潮水般袭来。他先是靠在师父一禅身边,努力睁大眼睛,但很快,眼皮就变得越来越重,小脑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耷拉。没过多久,他竟然就那样摇晃晃地站在一禅大师旁边,进入了无忧无虑的梦乡,甚至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那模样,既天真又滑稽,与周遭刻意营造的庄严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连平日与一显寸步不离、神骏非凡的赤羽金雕,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警觉。它收拢了那身赤红如火的鲜艳羽翼,蔫头耷脑地瘫在一棵枝干遒劲的老松横枝上,将脑袋埋进翅膀里,一动不动,仿佛也在这暖阳和漫长等待中,陷入了鸟类特有的“节能”假寐状态。整个山门前,除了风声,便只剩下一些僧人努力压抑的哈欠声和一显细微的鼾声,沉闷而无聊。

  “唉,唉!”寂荣用胳膊肘轻轻怼了怼身旁如如不动的一禅大师,用眼神撇了撇一显那睡得香甜、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的模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说道:“老主持,你瞧瞧,你仔细瞧瞧!你这宝贝徒弟,睡成这副德行了!口水都快淌成小溪了!这像话吗?这庄严场合,你这当师父的,也不管管?传出去,人家不说你教徒无方?”

  一禅大师微微侧目,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一显,脸上并无愠色,反而有一丝慈祥。他捻动佛珠,用那平和舒缓、仿佛带着禅意的语调,不急不缓地说道:“阿弥陀佛……寂荣师弟,你又着相了。人间本是大梦三万场,睡即是醒,醒亦是睡。一显此刻酣眠,焉知不是在另一重境界中聆听佛法妙音?何必执着于表象……”他一番充满哲理的开示还未说完,话音未落,却突然毫无征兆地、迅捷无比地抬起脚,用那看似老旧的僧鞋鞋尖,不轻不重地踹在了小一显的屁股上!

  “哎呦!”半梦半醒中的一显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吓得一个激灵,惊呼出声,睡意顿时跑了大半。他茫然地抬头,正好对上师父那看似严厉、实则带着笑意的目光。

  一禅大师收回脚,仿佛刚才那“动脚”的不是他,依旧一脸宝相庄严,但嘴里却笑斥道:“小兔崽子!为师方才说什么来着?莫要执着表象!你倒好,直接睡到表象里去了!再敢在这佛门重地、贵客将至之时酣睡,扰了清净,为师便罚你去齐云塔下,抄写《金刚经》百遍!不抄完不许吃饭!”

  “又抄书啊?!”一显瞬间彻底清醒,原本睡眼惺忪、满是迷茫星辰的眼眸里,此刻充满了熟悉的、巨大的惊恐和无奈,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抱怨道,“师父!您就不能换个新鲜点儿的法子罚我吗?从小到大,不是扫地就是挑水,不是挑水就是抄经!《金刚经》我都快会倒着背啦!”他小脸皱成了苦瓜。

  “哈哈哈哈!”

  看到一显这副仿佛天塌下来的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一禅和寂荣两位为老不尊的大师,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打破了山门前沉闷许久的寂静。两人异口同声,指着苦瓜脸的一显,促狭地说道:“还跑了你啦!小滑头!”

  就在两个“老顽童”正拿着刚刚醒神、满脸委屈的一显开涮,气氛重新变得活跃些时,异变突生!

  一直懒洋洋瘫在老松上假寐的赤羽金雕,似乎凭借着禽类远超人类的敏锐感知,提前察觉到了什么。它猛地抬起头,赤红如宝石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扑棱”几下展开了那对鲜艳夺目、舒展时足有数尺宽的巨大羽翼,带起一阵劲风!它双足一蹬松枝,身形如一道赤色闪电般直插天际!在空中低低盘旋了几周,锐利的目光扫向洛阳城方向的山道,喉咙里发出一串高亢而急促的嘶鸣,似乎在向主人示警。盘旋几圈后,它又迅捷地落下,收敛羽翼,精准地落回到刚刚还在抱怨、此刻已被它动静吸引的一显怀中,亲昵地用喙蹭了蹭一显的脸颊,然后昂首挺胸,仿佛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开始与还有些发懵的一显戏耍嬉闹起来。

  一显下意识地托住赤羽金雕那沉甸甸的身体和巨大的翅膀,费劲地将它举得老高,俊秀的小脸上满是兴奋的红晕,扭头对一禅喊道:“师父!师父!赤羽有动静!客人……客人是不是到啦?!”

  一禅大师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阅尽沧桑却依旧清澈慈祥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兴奋的一显和他怀中神骏的赤羽金雕,仿佛在欣赏一幅充满生趣的画面。

  寂荣则大笑着上前,给还在状况外的一显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亲昵意味的“大脖溜子”,洪亮的声音响起:“傻小子!那还用你这扁毛伙伴说?本僧这双耳朵,早就听到动静啦!”他大笑着,伸出粗壮的手指,指向山道蜿蜒而来的方向。

  一显顺着寂荣所指的方向,努力踮起脚尖望去。果然,在不算太远的山道尽头,树木掩映之后,已经可以看见影影绰绰、缓慢移动的人影,黑压压一片,如同蚁群,正在向白马寺方向缓缓挪动。虽然距离尚远,看不真切细节,但那正是刘乾率领的、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勉强抵达的宗室祈福队伍。

  一显看清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耷拉下脑袋,有些丧气地摸着怀中赤羽金雕光滑的脑袋,没好气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嘟囔道:“哎!又是这样!咱哥俩……又晚了一步!总抢不到‘头功’!”他似乎把提前发现客人到来当成了一种有趣的竞赛。

  那赤羽金雕与一显心意相通,感受到小主人的“沮丧”,也立刻收敛了方才的神气,有些“害羞”似的收缩起巨大的翅膀,把毛茸茸的脑袋深深埋进了一显温暖的怀里,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仿佛在说:“不怪我,是他们来得太慢,我明明很早就预警了……”

  寂荣看着这一人一雕的有趣互动,心中莞尔。他轻轻拍了拍一显略显单薄的肩膀,目光却望向远处那缓缓移动、看似盛大实则透着疲沓与荒唐的队伍,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用一种罕见的、带着些许感慨和深意的语气,轻声说道:“傻孩子,晚点儿好……人生许多事啊,宜晚不宜早。来得早了,看到的未必是真相;等得久了,或许才能品出些真味。不急,不急。”这话像是说给一显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蕴含着某种过来人的沧桑感悟。

  ……

  刘乾经历了近乎“九九八十一难”般的折磨,额头上挂着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的黏腻汗渍,一身庄重朝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狼狈的刘乾,终于如同跋涉了千山万水一般,率领着他那支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的队伍,站到了白马寺山门前那光洁如镜、象征着清净与神圣的青玉石阶之下。

  他停下脚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仪容,也暂时无视了身后那群东倒西歪、气喘如牛、毫无形象可言的宗室子弟。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穿越了短短的台阶距离,与站在台阶尽头、早已等待了不知几个时辰、却依旧如同古松磐石般沉静安详的一禅大师的目光,遥遥相望。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刘乾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他从一禅那平和澄澈、不见丝毫波澜的眼眸深处,似乎看到了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的狼狈、焦急,以及……深深的尴尬与歉意。

  他知道,白马寺非比寻常,它是大汉国寺,是天下佛门祖庭,象征着帝国的体面与精神信仰的高度。一禅大师更非寻常僧侣,他是受天下信徒敬仰、连天子都礼敬有加的神僧,虽无官职,但在帝国朝野拥有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今天,自己兴师动众,以“为国祈福”之名,提前半月便要求对方配合准备如此盛大的排场,结果却迟到了近三个时辰!这不仅是对一禅大师个人修行时间的无情占用和怠慢,更是对白马寺这国寺尊严的一种轻慢,从某种意义上说,甚至是对帝国荣耀的一种不经意间的亵渎。而归根结底,这所有的难堪与失礼,最终丢的,还是他刘乾自己的脸面,动摇的是他刚刚用铁血手段勉强树立起来的、在宗族内部的权威。

  心念至此,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有对身后那群不成器子弟的滔天怒火,有对计划出现如此重大纰漏的懊恼,有对一禅大师可能产生的负面看法的担忧,更有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无力感与自我嘲讽。所有的这些,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充满了复杂情绪的尴尬苦笑,悄然浮现在刘乾那因长途跋涉和情绪激动而略显潮红的老脸上。

  他仿佛能听到心中有个声音在无奈地叹息:‘真是……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谋划许久,费力折腾,结果却弄成这般模样。人算不如天算,不,是算不过这群烂泥啊!’这份自嘲,比外界的任何嘲讽都更让他感到刺痛。他深吸一口山门前清冷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准备面对接下来的“仪式”——尽管这仪式的开端,已经蒙上了一层难以擦去的灰暗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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