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裂开之后,风先入城。

  主楼残旗下,那名抱旗老卒猛地抹脸,扯开嗓子就喊。

  “开了!”

  “路开了!”

  “弟兄们,往前压!”

  墙下伤兵扶着断矛往上站。

  “项将军成了!”

  “城南那条命,没白填!”

  “杀!”

  主楼外的尸潮刚乱,北郊三十里外的荒原,也乱了。

  一名秦军校尉本已翻身上马,正被军令逼着后撤。天上那道裂痕一炸开,他整个人都僵住,下一瞬便猛地回头。

  “看见没有!”

  “那是延津开的口子!”

  边上一名老卒喉头滚了滚。

  “真开了……”

  前方高坡上,秦将还在厉喝。

  “不许乱!”

  “继续后撤!”

  “违令者斩!”

  话音才落,那校尉猛地拔刀。

  铮!

  他反手一刀,直接砍断了退军黑旗。

  旗杆倒地。

  四周士卒全愣住了。

  校尉红着眼,脖颈青筋全绷起来,嘶声大吼。

  “项将军为中州战死!”

  “延津一城拿命顶到现在!”

  “我等还退?”

  “退个屁!”

  “今日再退,往后怎么回乡!怎么祭祖!怎么进家门!”

  一名秦军都伯猛地抬枪。

  “校尉,真要回杀?”

  校尉把断旗一脚踩进泥里。

  “回!”

  “谁拦,先砍谁!”

  另一侧,晋军阵中也炸开了。

  有副将高喝。

  “站住!”

  “主将军令,不得擅进!”

  一名披甲百夫长转头就骂。

  “军令?”

  “城里的人不是人?”

  “真要看着他们死绝,再轮到自家头上?”

  齐军那边,更乱。

  一名年轻军侯刚被亲卫拽住,抬手就给了对方一拳。

  “松手!”

  “再扯,老子连一块砍!”

  亲卫急了。

  “上头有令!”

  那军侯咬着牙,一字一顿。

  “上头怕。”

  “老子不怕。”

  “要死,死前也得把刀递出去!”

  高坡之上,齐将、晋将、秦将全变了脸。

  齐将连声喝止。

  “压住!”

  “都压住!”

  “再乱一步,以叛军论!”

  他身边的亲兵刚举令旗,下一刻,一支羽箭直接钉进旗面,把那面令旗带得一斜。

  众人齐齐回头。

  射箭的,是个满脸泥血的陈国老卒。

  他收弓,喘了两口,骂出一句。

  “论个祖宗!”

  “延津还在打,谁他娘后退,谁先不是人!”

  荒原上的呼吸,一下全粗了。

  十万大军先是小乱。

  随后,乱成大乱。

  再往后,不是乱。

  是潮。

  一队秦卒先转了头。

  一百晋军拔了刀。

  三百齐军扯碎了后撤军帖。

  郑国阵里,一个老兵抡起鼓槌,狠狠干在战鼓上。

  咚!

  第一声还散。

  咚!咚!咚!

  后面几声,已经连成一片。

  “回杀!”

  “回杀!”

  “回杀!”

  声浪一起,什么都压不住了。

  那名秦将终于急了,猛地拔剑。

  “乱军者死!”

  他一剑劈向最前那名校尉。

  校尉横刀一挡,虎口裂开,脚下却半步不退。

  “将军。”

  “今日这军令,末将不认!”

  晋将身侧一名谋士面色煞白。

  “快调亲卫镇压!”

  晋将抬眼望向那道裂开的夜空,又望向延津方向冲起的战火,嘴唇动了几次,终究没能再喊出“后撤”二字。

  不是不想喊。

  是喊不动了。

  因为他身后的三千亲卫,竟也在动。

  一名老亲兵低着头,缓缓拔出佩刀。

  “将军。”

  “家里有儿有女。”

  “没脸活着回去。”

  这句话落下,晋将手一松,剑尖垂下。

  齐将还想再镇,身后却传来一阵骨响。

  那是成片兵甲转身的声音。

  黑压压一片,全朝延津。

  再没人看他。

  荒原之上,秦军校尉翻身上马,断刀前指。

  “诸军听令!”

  “杀回延津!”

  “救城!”

  “救人!”

  “救中州!”

  “杀!”

  十万联军轰然应声。

  “杀!”

  “杀!”

  “杀!”

  马蹄砸地。

  长矛齐举。

  刀枪撞甲之音接连炸响。

  先前退开的旗海,这一刻全部回转,直扑延津。

  那不是整军而进。

  是哗变。

  是暴走。

  是羞愤烧开之后,拿命往前压。

  城头上,最先看见这一幕的,不是风凌,也不是钟离霁。

  是那名还抱着残旗的老卒。

  他眯着眼看了半息,随即疯了一样大笑。

  “回来了!”

  “外头那帮孙子回来了!”

  城下残兵猛地抬头。

  “什么?”

  “真回了?”

  老卒把旗杆往地上一顿。

  “黑旗转了!”

  “秦旗转了!”

  “都他娘转了!”

  这几声顺着断墙一路炸下去。

  “援军回杀了!”

  “十万兵回来了!”

  “弟兄们顶住!”

  “顶住这一口气!”

  主楼下原本快被尸潮压散的守军,硬是又站起了一批。

  一名少了半边肩甲的秦卒捡起刀,咬着牙往前冲。

  “外头都回来了,城里还能怂?”

  楚军老卒吐出一口血,扯住他。

  “并肩走!”

  “别抢着死!”

  两人一同撞进尸堆。

  另一边,风凌立在裂口最前,目光早已越过残城,看到了那片从荒原尽头掀起的军潮。

  吴穹整个人都愣了。

  “真回来了?”

  狐玲儿先是怔住,紧跟着眼尾一挑。

  “还算没烂到根里。”

  钟离霁盯着那片兵潮,掌心白辉未停,声音却微微缓了一线。

  “底层军心起了。”

  李延春一边咳血,一边死死压住算图。

  “不是军心。”

  “是项燕那一口气,顺着地脉撞过去了。”

  钟离云骥低声道:

  “那是人心。”

  风凌没应声。

  他的目光仍在城南。

  项燕已经死了。

  可那个人死前留下的,不只是半息。

  还有一把火。

  这把火,点在了十万凡卒心里。

  荒原正中,秦军校尉一马当先。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军阵。

  有人甲未整。

  有人手还在抖。

  有人刚刚哭过,脸上全是泥血。

  可没人再退。

  前方魔军外围刚被壁垒崩裂冲乱,还未重新收线,便听见身后战鼓大作。

  一头魔兵回身看去,还没看清,便被一杆长矛直接捅穿胸口。

  校尉抽矛再刺,张口怒喝。

  “给项将军还债!”

  后方军卒齐声狂吼。

  “还债!”

  一名晋军都尉踩着尸体冲进魔群,手里大斧抡圆。

  “跑什么跑!”

  “来啊!”

  他一斧劈翻两头尸魔,下一瞬左臂就被咬住。

  那都尉一声不吭,反手把短刀扎进对方眼窝。

  另一侧,齐军十余名骑卒结成尖锋,直接撞进魔兵侧阵。

  为首军侯满脸是汗,抬枪便喝。

  “今日谁先退,谁断子绝孙!”

  边上骑卒大笑。

  “这话糙!”

  “够劲!”

  郑国、陈国那些原本最怯的军伍,此刻也全疯了。

  一名陈军校尉踩着泥水冲过壕沟,身后全是步卒。

  “城里骂得没错!”

  “再缩就是狗!”

  “冲!”

  数万联军,不讲阵,不讲步,不讲伤亡。

  他们只往前撞。

  魔军外围原本还算稳的截击线,被这股突来的回杀狠狠干懵了。

  有魔兵刚调头,就被三支枪同时扎进腰腹。

  有尸魔扑向前排步卒,却被后排扑上来的凡人抱着滚进泥里,活活用刀戳到不动。

  更远处,正想整军的诸侯主将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齐将抬着手,半晌说不出话。

  “他们……他们真反了?”

  秦将嘴唇发白。

  “不是反。”

  “是军心散了。”

  晋将看着那片倒冲回去的人潮,眼底发空。

  “不。”

  “是军心总算回来了。”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再下一息,他猛地勒转马头,冲身后仅存的亲卫厉声道:

  “还愣着作甚!”

  “跟上去!”

  “本将军不能让一群底卒冲在前头!”

  齐将、秦将同时抬眼。

  眼神一撞,两人竟都没再开口争。

  齐将一咬牙,猛挥令旗。

  “击鼓!”

  “全军压上!”

  秦将更干脆,抬刀便吼。

  “敢后退者斩!”

  “敢不救城者斩!”

  “杀回去!”

  那三道军令终于出了。

  可此刻,已不是将令驱人。

  是人潮反推将令。

  整片荒原彻底活了。

  战鼓密起。

  万骑翻地。

  十万兵潮卷着杀声,狠狠干向延津外围。

  城南上空,魔尊缓缓抬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裂开的壁垒,再落向那片涌来的联军,最后落回井边那具已凉透的尸体。

  项燕。

  一个连灵形都未入的凡人将军。

  死后竟还搅乱了局。

  魔尊眼底那点被强压的怒意,终于一点点浮了出来。

  他抬手一抓,大片黑气自半空垂落,直往回杀而来的联军前阵压去。

  结果黑气刚成,裂口外的风凌已横剑上前。

  金青剑芒斜斩而出。

  砰!

  黑气当场崩开。

  风凌踏在舰首,目光直刺城内那尊魔影,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全城战鼓。

  “项将军拿命开的路,不是给魔族再封一次的。”

  魔尊缓缓转头,盯住风凌。

  “又是这一脉。”

  风凌不答。

  他只是再抬剑。

  钟离霁、姬凰、狐玲儿、钟离云骥同时运力。

  裂口未彻底稳住。

  可已经够了。

  城外,十万联军回杀。

  城内,残兵死战未灭。

  城上,五族之力压着裂口。

  这一夜,被逼到悬崖边的人族,终于反咬了一口。

  一名冲在最前的秦卒踏着尸泥撞入魔阵,刚砍翻一头尸魔,胸口就被骨刃剖开。

  他吐着血,竟还在笑。

  “老子……回来了……”

  他身后那名晋军老卒一把扶住他,咬牙往前顶。

  “少废话!”

  “死也死前头!”

  更远些,一名齐军小卒明明腿都在抖,还是把枪往前一送。

  “来啊!”

  “中州还没死!”

  这一声不大。

  却接住了城南那一声。

  又接住了无数人的心口。

  “中州还没死!”

  “中州还没死!”

  “中州还没死!”

  喊声一路撞开。

  城内城外,兵潮一片。

  项燕死了。

  可他的声音,像是还站在那口枯井旁,一遍遍砸进战场。

  魔尊望着这群凡卒,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他本想以一城为碑,压断人族最后一口气。

  结果这一夜,断掉的不是人心。

  是怯意。

  是私心。

  是那层早该被撕开的软骨。

  风凌看着那片自发反扑的人潮,眼神没有喜色,只有更冷的锋芒。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

  而就在这时,魔尊缓缓抬脚,踏在半空,周身黑气一层层炸开,压得夜空都往下沉。

  他低头看向那片由联军与残兵重新聚出的洪流,声音不大,杀意却已灌满整座延津。

  “既然都急着找死。”

  “本尊今日,就彻底埋了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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