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葬将,鼓未停。

  鼓声压过残城。

  棺前火盆一跳,青红火线钻入旧井。

  井壁红光回旋,棺上断枪连震三下。

  楚军老卒握紧鼓槌,手背青筋暴起。

  “击!”

  “再击!”

  “给项将军听见!”

  鼓槌落下,主街两侧军阵齐动。

  姬凰立在玄鸟王旗下,天子剑横在身前。

  “楚军守棺前三丈。”

  “秦军左巷补盾。”

  “齐军护井口阵柱。”

  “晋军北口弩楼。”

  “郑陈两部,伤兵棚不许乱。”

  韩度抱拳。

  “齐军得令。”

  蒙旷抬刀。

  “秦军得令。”

  李蒙脸色发青,仍低头。

  “晋军得令。”

  狐玲儿从医棚前转身,九尾清辉扫开棚口魔瘴。

  “妖军药师别停。”

  “伤兵能坐就坐,能握刀就握刀。”

  “谁敢躺着装死,狐玲儿先给他灌苦药。”

  几名伤兵笑不出来,却抓住床边短刃。

  管宁扛刀站在棺前三丈外,麒麟岩臂扣住地面。

  岩纹顺着泥水往外扩,压住一条细裂。

  “来。”

  他盯着雨幕深处。

  “管某刚欠项燕一杯酒,今夜先拿魔头还账。”

  风凌站在棺侧,五色帅印浮于掌心。

  印光落入旧井、主楼、城门、渡口、伤兵营五处,残城地气被强行钉住。

  钟离霁从半空落下,袖中锦带未收,白色星纹在她眼底急转。

  “北郊方向有新魔源。”

  李延春伏在灵图前,十指按筹。

  “不是骨魇,不是黑莲。”

  “此物不走魂线,走地脉。”

  风凌看向雨外。

  “名号?”

  钟离云骥从渡口阵线上回身,战甲上雨水滚落。

  她掌中星纹短剑微鸣。

  “魔尊座下四极外,另有夺脉魔帅。”

  “镇岳。”

  管宁吐出一口气。

  “镇岳?”

  狐玲儿冷笑。

  “名字挺会装。”

  钟离霁接话:“镇岳专掌地陷、崩城、压脉。神域旧卷提过一次。此魔不喜杀阵前小卒,只夺城底根脉。”

  风凌眼神一沉。

  “所以尸潮盯棺木,镇岳盯旧井。”

  李延春抬头,脸色更白。

  “少师,三道黑线又动。”

  “旧井、北郊、东河口,同时朝地下沉。”

  姬凰立刻抬剑。

  “王旗中轴不动。”

  “传令,各军不得追尸潮。”

  “尸魔压到阵前再杀。”

  韩度一怔。

  “不追?”

  姬凰冷眼扫下。

  “追出去,井口空。”

  “井口空,延津死。”

  韩度立刻低头。

  “明白。”

  鼓声未停。

  雨幕深处,尸潮忽然分开。

  一道巨影从尸山后踏出。

  它高过残楼,背脊弯曲,双肩宽阔。

  灰黑战甲贴在身上,甲缝里嵌满旧土。

  肩头挂着一串骨铃,骨铃并非铜铁,全由细骨串成。

  人骨、妖骨、兽骨,还有几枚泛着淡金纹路的神族指骨。

  每走一步,骨铃便叮当作响。

  那声音不急。

  每一下都压住鼓声半拍。

  城门前,兽军重盾微颤。

  一名年轻兽卒咬牙。

  “管将军,那铃……”

  管宁抬刀。

  “别盯。”

  “盯骨头不杀人,盯脚下。”

  镇岳踏入主街外沿。

  一步。

  地面塌出一圈蛛网裂纹。

  第二步。

  裂纹朝旧井方向延伸,沿途尸魔纷纷伏低,给它让路。

  第三步。

  主街两侧废墙下沉,几名齐军盾手膝盖一弯,险些跪倒。

  姬凰厉喝。

  “盾入地!”

  “膝不许折!”

  齐军盾手吼出声,盾尖钉入石缝。

  镇岳没有看城头。

  没看姬凰。

  没看风凌。

  它的目光只落在城南旧井,又扫向北郊黑线。

  风凌握住青铜古剑。

  “目标明确。”

  钟离霁点头。

  “夺旧脉。”

  李延春急声道:“若镇岳按住旧井,项将军遗符撑不住。”

  狐玲儿扭头喊道:“妖军两队,护医棚。三队随狐玲儿守井。”

  管宁一步踏出。

  “兽军跟管某。”

  风凌抬手拦住。

  “管宁,护井。”

  管宁皱眉。

  “少师要独挡?”

  风凌看向镇岳。

  “镇岳不杀人,杀地。”

  “正面由风凌接。”

  “井口 交给管宁。”

  管宁胸膛起伏,随后一拳砸在胸甲。

  “成。”

  “井塌前,管某先塌。”

  狐玲儿瞪他。

  “少立破旗。”

  管宁咧嘴。

  “狐狸懂个屁,项燕棺前,话得硬。”

  狐玲儿哼了一声,转身冲向井口。

  “妖军,跟上。”

  钟离霁抬袖,锦带飞起,在旧井上方拉出四道空间折线。

  “李延春,补线。”

  李延春咬破指尖,点在灵图上。

  “补。”

  “但只撑十息。”

  钟离霁道:“十息够风凌试它一剑。”

  风凌已经走下主街。

  五色帅印悬在身后,黄龙虚影盘在肩背。

  青铜古剑出鞘,剑身新生山川纹,金绿光顺着剑脊流动。

  镇岳停下。

  它第一次抬眼。

  那双眼没有怒,没有狂,只余一片灰土。

  风凌开口。

  “镇岳。”

  镇岳骨铃轻响。

  “风氏。”

  声音低闷,压得地面又裂一寸。

  风凌剑尖垂下。

  “魔尊派魔帅夺脉,不派来杀风凌?”

  镇岳沉默片刻。

  “杀人容易。”

  “夺脉有功。”

  管宁在井口骂道:“听见没?这货还懂绩效。”

  狐玲儿一边布净光,一边接道:“魔族真卷。杀人都不算业绩,得抢地皮。”

  几名守井士卒紧绷的脸稍松,随即握紧兵刃。

  风凌没有笑。

  “祖山旧土气息。”

  钟离霁眼神一动。

  李延春猛然抬头。

  风凌盯着镇岳甲缝里的灰黑旧土。

  “镇岳去过祖山外围。”

  镇岳仍不答。

  它抬脚,再踏。

  轰!

  主街中段整片塌下,裂纹绕过风凌,直冲城南旧井。

  风凌一剑钉地。

  “伏龙。”

  黄龙虚影入地,金绿剑气贴着裂纹反冲。

  两股地力在主街下方相撞,翻起一排碎石。

  数十头尸魔被掀入半空,未落地便被姬凰一剑烧断。

  姬凰横剑。

  “中轴弩手,射腿骨!”

  “不求杀,拖住!”

  晋军弩手齐齐放弦。

  箭雨扎向镇岳双膝,却在三丈外纷纷坠地。

  地面向下一沉,箭杆齐折。

  韩度脸色变了。

  “箭下坠!”

  钟离霁冷声道:“它改了地势重压。”

  李延春吼道:“弩手退半步,抬角三寸。”

  “再射!”

  第二轮箭雨抬高,勉强擦过镇岳甲面,迸出黑灰。

  镇岳不理。

  它抬手,按向旧井。

  隔着半条主街,井口石栏轰然裂开。

  项燕棺下红光骤暗。

  狐玲儿双手拍在井沿。

  “净!”

  九尾清辉压下去,井中黑气被逼回半尺。

  管宁岩臂插入地面。

  “回来!”

  他怒吼,土黄纹路朝井底扎下。

  “项燕用命唤起来的脉,轮不到魔族伸手!”

  镇岳指尖一沉。

  管宁整个人向前滑出半步,岩臂骨纹发出裂音。

  狐玲儿急声:“管宁!”

  管宁咬牙。

  “别喊。”

  “加光!”

  狐玲儿一掌按在他背后,青丘净力灌入岩臂。

  钟离霁袖中锦带落下,扣住井口四角。

  “李延春,锁!”

  李延春抛出最后六枚算筹。

  “锁井。”

  六筹入地,旧井上方出现一圈白纹。

  风凌抬剑冲出。

  镇岳转掌拍来。

  没有风声。

  没有炫光。

  一只灰黑巨掌压过主街,掌下石板齐齐下陷。

  风凌脚尖点地,黄龙虚影顶起半身。

  青铜古剑逆掌而上。

  “裂岳。”

  剑锋斩上掌心。

  灰黑甲层崩开一道长口。

  镇岳后退半步。

  半步落地,整条街塌出第二圈蛛网裂纹。

  裂纹没有散开,反而绕过风凌,继续钻向旧井与北郊。

  钟离霁立刻喊道:“风凌,它借退步送力!”

  风凌翻腕,剑气横扫地面。

  “断。”

  金绿剑气斩进裂纹,切断一条黑线。

  李延春同时报位。

  “还有两条!”

  姬凰在王旗下扬声:“北郊敢死营,压裂口!”

  传令兵冲下残阶。

  “王旗令!北郊敢死营压裂口!”

  城北方向,百余名新编敢死士卒冲入雨幕。

  他们扛盾、拖木、推石,往新裂口上压。

  几头尸魔从裂中钻出,被他们当场钉回地下。

  “赎怯营在!”

  “守门!”

  “守项将军路!”

  风凌听见喊声,目光更冷。

  镇岳终于开口。

  “人心,麻烦。”

  风凌道:“所以魔族永远不懂。”

  镇岳肩头骨铃剧烈摇动。

  铃上几枚神族指骨忽然亮起灰白纹路,一股旧土气息从它甲缝里涌出,直压风凌脚下。

  风凌感到地面要将双足吞下。

  钟离霁瞳孔一缩。

  “祖山旧土!”

  李延春失声:“魔族早摸到祖山外缘了!”

  风凌没有退。

  他反手将五色帅印按入剑柄。

  “知道了。”

  “此账,记下。”

  镇岳双掌同时拍地。

  轰!

  延津地下三道裂缝同时炸开。

  城南旧井外,一道。

  主楼中轴下,一道。

  北郊荒坪线前,一道。

  裂缝中,尸魔从地底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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