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洋滚滚。

  墨衣男子悄然无声的站在山巅之上,遥遥地望着远方的景色,一处又一处的神通涟漪荡起,却始终不能惊动他的衣袍。

  当然是赶来的李周巍了。

  他并未轻举妄动,而是静静看清了局势,心头略定:

  毂郡还是有底蕴的,又有龙亢肴、顾攸为首,便能凭藉一己之力抵抗慈悲道——

  可真正让他沉默驻足的,是远方那一处连成一片的六道光晕。

  有防六城!

  李周巍征战南北,所见到的灵阵大山大大小小不计其数,有门这等无上关隘,也有镗刀这等江淮之脊背,可这些大阵无不是依照着地势灵脉而成,最根基的还是名川大山!

  比较起来,自家望月湖的大阵既没有雄山倚靠,又没有玄妙的机巧,实在寻常,还不如他当年所破的角山大阵——

  而眼前的有防六城明明没有什麽雄山倚靠,可灵阵之雄厚,哪怕他遥遥而望,也是暗暗赞叹,思虑道:

  此等玄阵,只要燕国不犯蠢,也属於只能计取难以力攻的存在了,那位修阵的龙亢有防——能够无中生有,建起这样恐怖的关隘来,阵道修为——倾千年亦难有!

  这大阵什麽都好,就坏在不是自家的,李周巍前来助阵的心思也基本告破一有这样的六城在,又有三位大真人级别的燕国守将,雀鲤鱼尚且不知在何方,是不可能取得什麽大战果的——

  他并没有多少失望的情绪,自光很快从高处移走,落在了左右斗法的其他人身上。

  那几个畜生都不在——捉不得大鱼,也不能空手而归——好歹逮一两个摩诃——给那玄芰住持送去——

  可这麽一看,他的目光猛然凝结了,落在那下方的马面摩河身上,迅速有了森森的寒意。

  骀悉。

  这摩诃修为不高,手段却很多,李周巍是很熟悉他的,当年南下来犯湖上,一度被他打的法躯粉碎,可那时的李家手段不全,让这摩诃剩下一点真灵映照而走——

  这麽多年了——总算是找到你了——」

  沸腾的杀意立刻充满了这位魏王的胸膛,他冰寒的眼神如同刀锋光划过汪洋,下一瞬,恐怖的黑暗已经如狂风一般席卷而去!

  『赤断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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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轰隆!」

  骀悉方才笑罢了戚览荆,又打得他吐血不止,只觉得天边一黑,脚底黄沙滚滚,血漠无限,庞大的夕阳已经匍匐在天边!

  「哎呦!」

  这神通算得上陌生,可猛地映照在眼帘中时,如同两根钢针扎进了眼里,让他浑身颤抖,竟然呆立在原地。

  可眼前的景象并不会因为他的停滞而有所转变,那黑衣身影已然站在夕阳之下,长戟直指,声音冰冷刺骨:「躲——能躲到什麽时候——」

  话语中看似是寒暄,却酝酿着不知多少杀机,李周巍一路征南讨北,很少有人能激起他这样的愤怒,甚至言语中有了冷笑的气息。

  骀悉却明白是因为什麽。

  「新仇旧怨——

  两人之间最大的、无法化解的仇恨,就是当年在那滔滔江水,他欲收而不得,随手逼死的小小修士。

  李玄锋!

  而验悉当年还数次南下,伤了李曦明不说,当年在江岸的一战,甚至打的眼前的魏王身受重伤——

  一桩桩一件件,验悉怎能记不清?他从江岸重伤回来,就知道事情已经走向无可缓和的余地,几次大败的消息传来,吓得他躲在大欲道的释土里,几十年不敢外出一步!

  而如今听了上头调动,不得不外出,也是花遍了大半身家,才贿赂了萧地萨,让自己到这有防六城来守备——

  就是为了避开这位白麒麟!

  这男子依旧出现在面前时,验悉反而平静了,这马面摩诃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笑出声来:「魏王风采依旧。」

  可他没有听到任何回答。

  天边的夕阳好像很快的闪动了一下,叫他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了近在咫尺的长戟,那明亮的戟锋已化为了纯白色,仿佛要将他的双眼给照瞎!

  「轰隆!」

  这丑陋马面在这饱含愤怒的悍然一击下猛然破碎,验悉的身躯在这恐怖的威能之下颤动起来,他却没有丝毫慌乱,稳稳踏出一步,胸膛处发出那沉闷的高呼声:「大人救我!」

  比他法声更快的是一拳。

  此拳带着灿烂的金文,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降临了他的胸膛,他好像被无上天际落下的一枚彗星击中了,整个胸膛炸裂开来,骀悉自裁的念头才刚刚升起,一股绚丽的彩色就在他眼前炸开。

  【乾阳镯】。

  这摩诃意识模糊之中,听到耳边响起剧烈的、宫门拉开的声响,一处又一处的门扉反覆开合,而恢复清醒的那一刻,他只看到了突兀地出现在眼前的天门。

  「轰隆!」

  「噗!」

  这一道镇压,就算七世摩诃也要跪在地上,更何况他一个四世的小修呢?验悉方才凝聚的身躯从头到尾被砸成了一滩粉碎的琉璃,在滚滚的火焰之中升腾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墨衣男子负手而立。

  他的冰冷与愤怒好像没有化解多少,仍然灼灼地跳动在眼中,瞳孔中倒映出那在火焰中飞速汇聚的琉璃,刚刚凝聚出一个头颅,那支墨靴已经踩了上去,将之踏了个粉碎。

  那枚眼珠滚了出来,带着哀求与惶恐向上望,见着李周巍的目光冷冰冰:「摩诃既然能躲——继续躲给本王看。」

  在李家紫府後不断壮大的时间里,骀悉实在不是什麽强横的对手,甚至早早已经被李周巍打得身躯粉碎,壮大了他气象,可这家伙实在能躲,带着李玄锋的旧仇躲在释土里,以至於拖到了今日,拖到了李玄宣身陨,再也不能亲眼目睹——

  这让李周巍眼中的冷怒更甚,他留着一分力,在骀悉心惊胆战的感知中,缓缓从袖口中取出了一道玄瓮。

  【天养瓮】!

  这位魏王冷笑道:「痛快地折了,方才是便宜你——」

  骀悉既知事无转圜之地,也不开口求饶,可偏偏这会连求死都不成了,那满地的琉璃震动起来,在天养瓮的流光中凝聚成了一副唇齿,咬牙切齿地道:「明阳——末路矜威——也只敢在我等面前张狂!」

  那瓮上清光灼灼,毫无阻碍地将骀悉收入了其中,李周巍仿佛根本没有听到,缓缓出了口气,转过身来,这一片玄妙的天地已经消散了。

  戚览荆仍然立在前头。

  这位戚氏的真人双唇微动,好像是还未从惊骇中反应过来,又像是没有想到他这样快重新现身,只顾着往前一拜,沙哑道:「多谢魏王!」

  戚览荆实则是心虚的。

  骀悉有一点不错,他戚览荆当年是穷途末路了才不得不献城,哪怕在这位魏王面前百般讨好,可明阳一走,他是火速投回了毂郡,相较於吕庞等人的体面和时有来往,戚览荆一度求到了洞天之中,祈求入广塬避难——

  只是,戚氏如今早已萧条,他又对明阳称过臣,如今谁敢收他?这才不得不退下来,驻守在城池里,心中苦涩:

  这下完了——我去洞天的事情已经被庞家晓得,庞异小肚鸡肠,就急於讨好明阳,日日往西边去信,恐怕早就被晓得了——

  骀悉刚才笑得响亮,可李周巍真的来了,戚览荆一时间觉得出气口,冷静下来,自个心里也犯怵,不敢抬头,低声道:「见过魏王——」

  相较於戚览荆心中的百转千回,李周巍根本没有将目光落到他身上,那双金瞳淡淡地锁定着天地的景色,只听了这话,方才轻轻点头回应。

  方才的明阳光色,天上众人都看得清楚,燕国必退无疑,李周巍也懒得再去折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也修『虹火』,先退下罢。」

  戚览荆本以为讨不得好,没想到这魏王救了自己的性命,也并没有多说,甚至比当年看起来还温和,一时大为感激,匆匆转身,站到了这位魏王侧身,俨然已经是明阳臣子的态度。

  也是这一二句话的事情,天空中的光色已经接二连三的退走,眼前的合水剧烈晃动起来,一位赤衣身影已经迈步而出,微微抬着下巴,笑道:「哦?魏王!」

  正是龙亢肴!

  这话语虽然不算多亲近,可其中隐约透露出来的笑意让戚览荆眼皮暗跳,心中某些猜测渐渐证实,李周巍则点头示意,轻声道:「西边已经击溃了孔雀,雀鲤鱼不老实,有往北来支援的趋势,本王便赶来了。

  听了这话,龙亢肴毫不留情,冷笑道:「雀鲤鱼——杂毛鸟捡了根自缢绳,也跟着含在嘴里耀武扬威,早晚打杀了他!」

  於是转身过来,笑道:「俨哥儿!」

  这话问了,就见着半空中落下了一个脸色略白的黄衣青年,姿容极为俊雅,哪怕有伤在身,双目依旧神光灼灼,拱手行礼,道:「见过魏王!」

  李周巍见了他,眼前一亮,道:「这就是姜道友了!早闻威名。」

  姜俨在南方的威名可不小,当年以紫府中期之身打了庆济方一个洮水大败,损失惨重,更是长久的瓦解了西蜀的军心,哪怕是李周巍也大可赞一句早闻威名!

  姜俨回礼,轻声道:「小胜数次,叫魏王笑话了。」

  姜俨的叔父姜辅罔早些年就投靠了李周巍,这些年有书信回来,一切安好,这位姜真人由此多一份谢意,说话也显得客气。

  两个本该在中原鏖战的当世神通,竟这样奇特又融洽的在此地见面,左右之人也不曾有什麽异样,都很自然地等着。

  『归土』当今少见,不容小觑,李周巍早听闻他的名声,心中有所留意。

  龙亢肴终究是要回洞天去的,那一番誓言借坡下驴,把毂郡让给我已经是极限,而顾攸——作为布燥天的重要支柱,十有八九也会脱身而去——

  这代表着眼前的姜俨不但是中原最年轻的大真人,也将会是整个毂郡最有力的臂膀,在斗法和对战机的把握上,这位年轻人是明显超过只擅长求仙访道的虞息心的!

  显然,这位姜大真人亦有领悟,只是含蓄回礼,龙亢肴则站了一阵,见到天边的合水还在荡漾,却不见顾攸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回过头来,道:「顾真人还要督看北边变动——」

  李周巍也知道顾攸的顽固性子,摇了摇头,声音渐低:「鄄城之围已解,此番前来,也是与真人合力,欲先除一患。」

  龙亢肴眼底有了些许冷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声音渐低:「魏王的意思是——」

  李周巍抬起头来,望了望远方那通天彻地的华光,声音带着些莫名,道:「继续往东。」

  广源天。

  玄光妙曼,广阔的天地之间色彩纷呈,一重又一重的山海连绵着,好似无边无际,又有彩云连绵其上,活脱脱一副世外仙境。

  在这万重仙峰之上,隐约能见的一处道观,庭院朴素,门前的两个道童都倚靠着门扉,一边聊着一边往下望,显然,这主人家并不是个严厉古板的。

  很快,有修士上前来,一身青衣,两个道童连忙行礼,来人却匆匆入内了,一句招呼都不多打,一童子低声道:「这是——这是丁真人罢?已经来了第几波了——」

  另一个道童跟着叹气,道:「谁知道呢——听说这事情紫台都来人了,他们如今不得势,说话收敛些,却也是很不满意,都说那孔雀太张扬了。」

  「嗐——」

  先时开口的道童暗叹一声,道:「观主这些日子门都被踏破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见了山中上来一人,相较於刚才那丁真人的客气,这两个道童简直是惊骇了,一同拜倒了,颤声道:「见过大人!」

  两人生怕先前的小话还被听了去,好在来人并不计较,略略了点头,这还没推门进去,观主徐真人已经出来迎接了。

  他这一动身,原本在观中零零散散的真人都跟着出来,来人仅仅是随意摆手,便径直入内,在正中的茶案前坐下。

  他环视一周,道:「我方才从【冲然天】下来,诸位道友的消息——徐道友都送来了——」

  却看着一旁有紫府出列,深行一礼,道:「又叨扰姚大人来一趟——」

  他顿了顿,面上却没有多少歉意,而是一片冰冷,道:「可孔雀如今的举动未免太过猖狂,羽翼庇护东土无妨,灿灿华光竟敢暗照中原?灵氛一日日变化,如此情景,岂不是欺我通玄无人!」

  姚贯夷听了这话,左右去看,汇聚来此的真人无不是面带怒色,个个目光冰冷,极为不满。

  三玄之中,通玄最重仙道,广塬天的诸多道统可以忍受南北分治不齐、泱泱百姓在乱世中起伏流离,甚至也可以忍受明阳乘着大势而来,将诸多仙修收入摩下,却绝不能充许一只孔雀站在中原大地上操纵灵氛!

  姚贯夷看得清楚,接过了徐真人递过来的茶,道:「孔雀显世,消息自然是传来了,大人们都素知祂的跋扈脾气,惯例也是耀武扬威一阵的,如今是有些过分——消息传到【冲然天】与【戊玄天】,大人都清楚——」

  这句话稍稍平息了一众道统的怒火,姚贯夷冷笑一声,道:「无非就是谁去!」

  这句话把左右的人都镇住了,他们这些修士虽然贵重,可怎麽有资格请谁去呢?

  姚贯夷这才收了冷色,道:「好在我前去拜见了我道真君,静候多时,方才得了些言语—是那孔雀道统不齐,要学当年的释迦理证道,以种种光辉照耀足间土,这才要一些时日。」

  他道:「旃檀林中一连来了三封帖,都是请罪的!言称——绝不会改变中原的气象!」

  一听法相连续来找自己仙道的大人物赔罪,众人与有荣焉,脸上怒气一下散了大半,交头接耳,啧啧称赞,姚贯夷似乎早知会这样,赞道:「可事情传到冲然天,我家真君仍不许,已经出关去戊玄天商议了!」

  这顿时炸开了一片嗡动,那第一个站出来的真人已经浑然变了颜色,叹道:「小修敬拜真璀玄君!」

  於是问声此起彼伏,大多是礼赞这位玄君的,在这一众喧闹之时,侧旁已经有一青年迈步而出,长揖一礼,正是灵宝道统前来此地修行的吴青岩!

  这年轻道人正色道:「大人尊修在位,一举一动关乎天地起落,或是闭关,或是求道,不能轻易为一孔雀所扰,我等下修却愿弘扬仙威——」

  他笑道:「道中师叔王子琊早已经书信前来,愿意亲身赶赴中原,镇压异道,以尽一分己力,华光固然可怖,倘若人人持玄光前去,何惧灵氛有变?」

  这话一说,左右都赞叹起来。

  姚贯夷心中反而漏跳一拍。

  灵宝道统地位尊贵,那位侍神更是极为古老,对摩下子弟管控一向严格,是绝不会有这样的行径的,如今特地写一封信来,无非就表达一件事情——

  这位古老的大人——对孔雀遮蔽天地的事情很不满——

  姚贯夷此行是安抚居多,却捕捉到了这个并不算好的信号,心中暗叹,面上含笑点头,徐真人同样察觉出来不对,言语几句,便将众人先送走了。

  等到这道观的门关起来,里头清静了,徐角言方才叹气,落回了位置上,道:「怎麽到今日才来?」

  姚贯夷似乎很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戊玄天里吵得不可开交,龙亢肴不给冯修面子,冯修却又怎麽是个好惹的?无非是怕弄得不好看,没有决裂——至於中原——」

  他叹了口气,道:「你可知道——数月以前,调任就下来了,本该要你到中原去帮一把手,一来杀一杀那些释修的威风,二来,也压一压明阳——就是被这孔雀打断的!我一力替你回绝回去了——」

  徐角言奇道:「怎麽个打断法?」

  姚贯夷看似疲惫,眼底好像还有暗笑,口中很仓促地答道:「还能是什麽——龙亢肴现在是信明阳多过信山上,你带着人下去了,手里拿着是冯修的命令,面对明阳要用什麽态度,龙亢肴对你又是什麽态度?难不成孔雀当前,华光笼罩,还要内斗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你我都要遭殃——」

  「倒还不如不去,反正那些人都是算好了许给明阳的,只让他们斗去。」

  徐角言沉吟片刻,只好点头,可他也是敏锐之人,声音渐渐低下来,道:「放在往日,我看这种话也是劝不动他们的,这麽一看,兴许是白麒麟羽翼渐丰,这手段也少了许多——」

  姚贯夷眼中则有了些许变化,他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有些许笑容,反而变得阴沉沉起来,低声道:「错了——时候不到而已——」

  徐角言皱眉道:「我却不懂——还要等什麽时候。」

  姚贯夷的语气更冷了,他淡淡道:「等玄楼出关。」

  这话让这位徐真人猛地一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可开口想要反驳或是安慰,竟然也无话可说,姚贯夷轻声道:「不是正好麽?」

  他冷笑道:「再者,难道真的少麽?眼看着白麒麟在效仿魏帝的路上越走越远,他们那些阻挠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可让他们真正缓和下来的,是李周巍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姚贯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道:「他走到如今,已经完全和仙明阳背离,那两道看似站在他背後,实则也未必是要他取代魏帝,还需要再动什麽手脚呢?」

  徐角言叹道:「可说不得。」

  姚贯夷终於息了声,他正了正衣物,从桌案上站起来,淡淡地道:「该努力的我也努力了——说句不客气的,不该做的——我也做过了,可杀玄楼是李周巍晋升突破的一大助力,明阳未必经得起诱惑,等他神通大成,他背後的大人也未必治得住他,他能反咬一口真,怎麽不能咬湖上?他真反了,我倒是觉得他才能取代李乾元,真到了那一步——」

  他叹了口气:「我们还有一番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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