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飞行器从云层里钻出来时，江舟透过舷窗看见了它。
残阳透过云层的间隙洒下，点亮了那由漫天沙尘所构成的气溶胶。丁达尔效应弥漫在每一缕光线里，将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安静地点燃。
而在这片橘色海洋中央，安静地伫立着那位巨人。
诺德安置区的建筑主体，这是江舟第一次亲眼看到它。
即便此刻飞行器距离安置区还有一定的距离，江舟还是能够直观地感到它的壮观——它就这么伫立在那里，似是从沙漠里长出来的；又似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这片沙漠只是后来才围上去的。
“真壮观啊，不是吗？”
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舟回头，此刻妆造师也在舷窗边观赏着这光景。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据说公元纪元最庞大的建筑都摸不到安置区的脚踝。与其说各大安置区是人造的建筑，倒不如与那些山峦或巨岩一样，是一种地形。”
她继续道。
“亦或者，是那些超人工智能为人类这一物种所留下来的安置地。”
江舟开口道，他的观点颇为悲观。
虽然大部分的安置区，名义上是由联合政府工业部——也即后来的伏尔甘重工——统筹建造的。但说到底，建造这些超级工程的技术，大部分都是源自于深渊暗网。
甚至很大一部分的施工，都是依赖万用打印机才得以完成。
“也许吧……我听说在坏土的深处，当年的超人工智能建造了许多远比安置区更宏伟的建筑集群作为运行深渊暗网的服务器。或许从文明发展史的角度来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文明聚集地。散落的各大安置区不过是自然动物保护区罢了。”
她似乎比江舟要更悲观。
此刻的飞行器正在压低下降，愈发靠近诺德这座巨人。安置区的轮廓缓缓往舷窗两边涨开，一直涨到必须扭头才能看见头尾的程度。
“即便真是这样，我们也是要为自己种群的生存而战啊。”
绘图师走过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所以关于这场二类危机的源头，依照现在的情报，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他并不打算加入这种宏大的话题，单刀直入地问道。
“委员会先前标记的276个威胁可能，到目前为止，已经在白桡委员的带领下排除或清理掉254种了。但剩下的这22种……怎么说呢，看起来好像都不是什么善茬啊。”
江舟叹气道。
确实是一个比一个重量级，在从司仪那里拿到资料之前，他都不知道诺德安置区里原来有那么多逆天的玩意。
类似伊卡洛斯的隐藏底牌“珀尔修斯一号”，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盗火者”就不说了；而像冥月女神赫卡忒这种能够利用万用打印机在诺德投射力量也不提——当然，提了也没用，这就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问题。
当前光是可能活跃在诺德安置区的“骏马”，就有六人之多。
虽然驰骋这些骏马的恶意程序都只是深度2至深度4之间，并且那些人的改造程度也并不算太高。但一匹骏马自身的纸面战斗能力并不能完全与其破坏性画等号，一些危险暗网科技即便深度不高，也可能造成巨大的危机。
这就好像制造光刻机所需要的技术力，肯定要远高于制造沙林毒气，但这并不代表前者比后者要更具威胁性。
除此之外，封存有皮格马利翁路径调整者心智模型的思想盒，很可能有两个流落到了诺德安置区，只是无法确定是否激活了而已。
这种能够批量制造或修改替身程序的路径，一旦思想盒被激活，且调整者心智指数异常。他们再通过某些方式完成了升格改造达到了高深度，那确实有可能引发二类危机爆发。
至于什么信仰暗网邪神的街头宗教，疑似在整个安置区本地服务器框架里动手脚的某巫师级黑客，偷窃奥林匹斯生物技术开办的地下生物工坊，还有像忒修斯货运这样很少受监管的AI企业之类的……吉姆光是看着那一长列的清单，都觉得背后发凉。
这茫茫多的牛鬼蛇神，就好似混在咖啡中的蟑螂碎片。倘若没有人告诉你国际标准允许最多混入百分之十的昆虫残骸（注*），那么大部分人过着的生活就跟早上饮下那杯咖啡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但当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此刻的飞行器距离诺德安置区很近，近到江舟能够完全看清这个巨人体表的每个细节。
锈。
靠近后，它给江舟的第一印象居然是锈。
暗红、褐黑、有些地方泛着焦枯的橙，像是血干涸了太久。这栋建筑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风沙把曾经棱角的地方都啃圆了，黄沙淤积在每一道裂缝里。
飞行器绕着建筑飞了半圈，他能看到先前自己认为是血痂的地方，其实是糊满了黄沙与尘土的防沙罩。此刻成千上万道防沙罩封闭，
安置区里住着上百万人，此刻没有一点光透出来。
是挽救这个伤痕累累的佝偻巨人，还是任由天火将其焚灭净化，接下来全看他们的调查了。
“虽然嫌疑不是最大的，但我会先去把那六匹骏马全部抹除掉。”
妆造师开口道，说得好像是自己打算出去吃个饭一样简单。
“然后再尝试去找那两个思想盒，再然后去找巴蒂斯特·莫罗——就是那个疑似从阿波罗生物弄到了虹桥寄生虫技术的家伙。”
她接着道，说着，仿佛挑衅一般地看向了一旁的药剂师。
后者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道：
“那你最好行动得足够快，等我处理完三层林原家那边的事情，就要去找那个盗窃了我们公司财产的家伙了。”
一旁的江舟听到了这几个熟悉的名字，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异常来。但他身边的绘图师却是开口道：
“无论你们两位中的哪位找到了巴蒂斯特，我希望都不要干掉他。我跟入殓师打算先跟地下层阶那个叫伊卡洛斯的帮派接触。在接触完后，我们就打算去抓捕那个叫吉姆·雷特的家伙。
“根据资料显示，巴蒂斯特就是这个原爆点第一嫌疑人举报的，我总觉得他们俩之间的矛盾有点问题。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的烟雾弹，亦或者就是两个势力在角力，同时活捉这两个人肯定能找到这条线的线索。”
哈，这家伙的手段还意外挺温和啊。
此刻已然抵达负一层，正在寻找今晚落脚地点的吉姆听到这话不禁嘲讽一笑。
“好。”
妆造师言简意赅。
“没必要那么麻烦抓活的，落在我手里，我有的是方法挖出他的所有秘密再杀。”
药剂师嘿嘿笑道。
“不过冥月女神跟珀尔修斯一号那里……”
绘图师看着调查清单上的那两项，有些犯难。
冥月女神暂且不谈，毕竟没人知道祂身处何方，只是说祂很有可能在诺德安置区里而已。并且，只要祂不希望自己被发现，那他们中大概没有人能够找到祂。
但一号却是切实身处于安置区的地下，也即他们俩的调查范围内。
一个深度3，一个深度2去调查一个达到人智极限的深度7调整者，并且还是珀尔修斯这条在已知路径中强度保五争三的路径调整者，会不会有些太勉强了？
“这两项由我们来负责调查。”
这时候，一旁的司仪终于睁开眼站了起来。
“你们不用管，如果遭遇上了，那就出示人智伦理监察委员会的调查证。不要同这两个实体产生任何冲突与矛盾，酌情能够告诉他们大雷霆的消息。”
此言一出，除江舟外的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保证，但好歹也算是遇上后能找到求饶的理由了。
冥月女神暂且不谈，一号作为人类自然不会阻拦他们调查二类危机……只要危机不是他造成的。
反过来说，假如危机是他造成的，那么他们所有人安静等大雷霆就好了，也不要这么费劲调查。
但江舟此刻想的却是，假如自己遇到或找到他们俩中的任意一位，是否能够寻求他们的帮助。
当初是他制订的契约，自己自然有使役一号的能力。但如何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使役对方，却是一件麻烦事——得想个方法连上深渊暗网。
至于赫卡忒……
这场危机能够存在的前提，就是她的存在……天知道在这场危机里，这位女神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他属于吉姆的那一部分不由吐槽道。
“最后是我们了。”
绘图师的目光从安置区顶层打开的停机坪上移开——此刻，以白委员为首的诸多委员会工作人员正在那里迎接他们——随后看向江舟道：
“我们什么时候接触伊卡洛斯的头目比较好？那个恐怖分子的葬礼上？”
布克·埃尔文平时都身处在九层的地热发电站里，而一号大概率也在九层待命。可以的话，绘图师希望能够借着葬礼的机会与那个反抗领袖接触。
绘图师的某些措辞令江舟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间，但随即他又重新绽放出笑容道：
“奥林匹斯企业的员工出现在他们反公司英雄的葬礼上？我看这不太好吧，还是在对方返回的路上找上他比较合适。”
绘图师点头，而这时候江舟继续道：
“出于同样的原因，我还得在葬礼开始前先去一趟墓园。”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漆黑棺椁。其中一具棺椁上，放着一个肃穆的黑色礼盒。
“我答应了自己的上司，要替她给某人送上一束花。”
残阳透过云层的间隙洒下，点亮了那由漫天沙尘所构成的气溶胶。丁达尔效应弥漫在每一缕光线里，将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安静地点燃。
而在这片橘色海洋中央，安静地伫立着那位巨人。
诺德安置区的建筑主体，这是江舟第一次亲眼看到它。
即便此刻飞行器距离安置区还有一定的距离，江舟还是能够直观地感到它的壮观——它就这么伫立在那里，似是从沙漠里长出来的；又似是一开始就在这里，这片沙漠只是后来才围上去的。
“真壮观啊，不是吗？”
一个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舟回头，此刻妆造师也在舷窗边观赏着这光景。
“无论看多少次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据说公元纪元最庞大的建筑都摸不到安置区的脚踝。与其说各大安置区是人造的建筑，倒不如与那些山峦或巨岩一样，是一种地形。”
她继续道。
“亦或者，是那些超人工智能为人类这一物种所留下来的安置地。”
江舟开口道，他的观点颇为悲观。
虽然大部分的安置区，名义上是由联合政府工业部——也即后来的伏尔甘重工——统筹建造的。但说到底，建造这些超级工程的技术，大部分都是源自于深渊暗网。
甚至很大一部分的施工，都是依赖万用打印机才得以完成。
“也许吧……我听说在坏土的深处，当年的超人工智能建造了许多远比安置区更宏伟的建筑集群作为运行深渊暗网的服务器。或许从文明发展史的角度来看，那里才是真正的文明聚集地。散落的各大安置区不过是自然动物保护区罢了。”
她似乎比江舟要更悲观。
此刻的飞行器正在压低下降，愈发靠近诺德这座巨人。安置区的轮廓缓缓往舷窗两边涨开，一直涨到必须扭头才能看见头尾的程度。
“即便真是这样，我们也是要为自己种群的生存而战啊。”
绘图师走过来加入了他们的对话。
“所以关于这场二类危机的源头，依照现在的情报，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他并不打算加入这种宏大的话题，单刀直入地问道。
“委员会先前标记的276个威胁可能，到目前为止，已经在白桡委员的带领下排除或清理掉254种了。但剩下的这22种……怎么说呢，看起来好像都不是什么善茬啊。”
江舟叹气道。
确实是一个比一个重量级，在从司仪那里拿到资料之前，他都不知道诺德安置区里原来有那么多逆天的玩意。
类似伊卡洛斯的隐藏底牌“珀尔修斯一号”，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盗火者”就不说了；而像冥月女神赫卡忒这种能够利用万用打印机在诺德投射力量也不提——当然，提了也没用，这就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问题。
当前光是可能活跃在诺德安置区的“骏马”，就有六人之多。
虽然驰骋这些骏马的恶意程序都只是深度2至深度4之间，并且那些人的改造程度也并不算太高。但一匹骏马自身的纸面战斗能力并不能完全与其破坏性画等号，一些危险暗网科技即便深度不高，也可能造成巨大的危机。
这就好像制造光刻机所需要的技术力，肯定要远高于制造沙林毒气，但这并不代表前者比后者要更具威胁性。
除此之外，封存有皮格马利翁路径调整者心智模型的思想盒，很可能有两个流落到了诺德安置区，只是无法确定是否激活了而已。
这种能够批量制造或修改替身程序的路径，一旦思想盒被激活，且调整者心智指数异常。他们再通过某些方式完成了升格改造达到了高深度，那确实有可能引发二类危机爆发。
至于什么信仰暗网邪神的街头宗教，疑似在整个安置区本地服务器框架里动手脚的某巫师级黑客，偷窃奥林匹斯生物技术开办的地下生物工坊，还有像忒修斯货运这样很少受监管的AI企业之类的……吉姆光是看着那一长列的清单，都觉得背后发凉。
这茫茫多的牛鬼蛇神，就好似混在咖啡中的蟑螂碎片。倘若没有人告诉你国际标准允许最多混入百分之十的昆虫残骸（注*），那么大部分人过着的生活就跟早上饮下那杯咖啡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心理压力。
但当你知道了真相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此刻的飞行器距离诺德安置区很近，近到江舟能够完全看清这个巨人体表的每个细节。
锈。
靠近后，它给江舟的第一印象居然是锈。
暗红、褐黑、有些地方泛着焦枯的橙，像是血干涸了太久。这栋建筑的表面坑坑洼洼的，风沙把曾经棱角的地方都啃圆了，黄沙淤积在每一道裂缝里。
飞行器绕着建筑飞了半圈，他能看到先前自己认为是血痂的地方，其实是糊满了黄沙与尘土的防沙罩。此刻成千上万道防沙罩封闭，
安置区里住着上百万人，此刻没有一点光透出来。
是挽救这个伤痕累累的佝偻巨人，还是任由天火将其焚灭净化，接下来全看他们的调查了。
“虽然嫌疑不是最大的，但我会先去把那六匹骏马全部抹除掉。”
妆造师开口道，说得好像是自己打算出去吃个饭一样简单。
“然后再尝试去找那两个思想盒，再然后去找巴蒂斯特·莫罗——就是那个疑似从阿波罗生物弄到了虹桥寄生虫技术的家伙。”
她接着道，说着，仿佛挑衅一般地看向了一旁的药剂师。
后者只是朝她笑了笑，然后道：
“那你最好行动得足够快，等我处理完三层林原家那边的事情，就要去找那个盗窃了我们公司财产的家伙了。”
一旁的江舟听到了这几个熟悉的名字，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没有表现出异常来。但他身边的绘图师却是开口道：
“无论你们两位中的哪位找到了巴蒂斯特，我希望都不要干掉他。我跟入殓师打算先跟地下层阶那个叫伊卡洛斯的帮派接触。在接触完后，我们就打算去抓捕那个叫吉姆·雷特的家伙。
“根据资料显示，巴蒂斯特就是这个原爆点第一嫌疑人举报的，我总觉得他们俩之间的矛盾有点问题。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的烟雾弹，亦或者就是两个势力在角力，同时活捉这两个人肯定能找到这条线的线索。”
哈，这家伙的手段还意外挺温和啊。
此刻已然抵达负一层，正在寻找今晚落脚地点的吉姆听到这话不禁嘲讽一笑。
“好。”
妆造师言简意赅。
“没必要那么麻烦抓活的，落在我手里，我有的是方法挖出他的所有秘密再杀。”
药剂师嘿嘿笑道。
“不过冥月女神跟珀尔修斯一号那里……”
绘图师看着调查清单上的那两项，有些犯难。
冥月女神暂且不谈，毕竟没人知道祂身处何方，只是说祂很有可能在诺德安置区里而已。并且，只要祂不希望自己被发现，那他们中大概没有人能够找到祂。
但一号却是切实身处于安置区的地下，也即他们俩的调查范围内。
一个深度3，一个深度2去调查一个达到人智极限的深度7调整者，并且还是珀尔修斯这条在已知路径中强度保五争三的路径调整者，会不会有些太勉强了？
“这两项由我们来负责调查。”
这时候，一旁的司仪终于睁开眼站了起来。
“你们不用管，如果遭遇上了，那就出示人智伦理监察委员会的调查证。不要同这两个实体产生任何冲突与矛盾，酌情能够告诉他们大雷霆的消息。”
此言一出，除江舟外的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虽然并不是百分之百的安全保证，但好歹也算是遇上后能找到求饶的理由了。
冥月女神暂且不谈，一号作为人类自然不会阻拦他们调查二类危机……只要危机不是他造成的。
反过来说，假如危机是他造成的，那么他们所有人安静等大雷霆就好了，也不要这么费劲调查。
但江舟此刻想的却是，假如自己遇到或找到他们俩中的任意一位，是否能够寻求他们的帮助。
当初是他制订的契约，自己自然有使役一号的能力。但如何在不暴露自己身份的前提下使役对方，却是一件麻烦事——得想个方法连上深渊暗网。
至于赫卡忒……
这场危机能够存在的前提，就是她的存在……天知道在这场危机里，这位女神究竟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
他属于吉姆的那一部分不由吐槽道。
“最后是我们了。”
绘图师的目光从安置区顶层打开的停机坪上移开——此刻，以白委员为首的诸多委员会工作人员正在那里迎接他们——随后看向江舟道：
“我们什么时候接触伊卡洛斯的头目比较好？那个恐怖分子的葬礼上？”
布克·埃尔文平时都身处在九层的地热发电站里，而一号大概率也在九层待命。可以的话，绘图师希望能够借着葬礼的机会与那个反抗领袖接触。
绘图师的某些措辞令江舟脸上的表情冷了一瞬间，但随即他又重新绽放出笑容道：
“奥林匹斯企业的员工出现在他们反公司英雄的葬礼上？我看这不太好吧，还是在对方返回的路上找上他比较合适。”
绘图师点头，而这时候江舟继续道：
“出于同样的原因，我还得在葬礼开始前先去一趟墓园。”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漆黑棺椁。其中一具棺椁上，放着一个肃穆的黑色礼盒。
“我答应了自己的上司，要替她给某人送上一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