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主动舍弃自己十六岁之前的全部人生呢？
如果让艾洛伊兹·哈内尔自己来解释的话，那就好似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以后，被人告知自己的记忆能够永远地定格在这个最幸福的时刻。
没错，她如今已经能够确信，在自己今后的人生里不会再有比今天更美好的一天了。
实际上，在遇到吉姆之前，哈内尔从来都不知道活着原来还需要意义。从小被作为工具对待的她，就好似一只永远被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我的养父母说，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不过是通过理性分析而做出的最佳表演。还说你在安装脑机接口以后根本无法完成‘曼陀罗’认证，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人类。”
哈内尔与吉姆一同躺在公司生态园的草坪上，阳光与泥土的气息令这名少女感觉自己仿若回到了公元时代——尽管她一切对于公元时代的认知只是来自于那些拟感作品。
十六岁的吉姆伸出手遮挡住了洒在他脸上的阳光，然后用懒洋洋的语气问道：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
哈内尔先是故意用十分严肃的语气拖长语调，直到一旁的吉姆有些紧张兮兮地转头看向她，才“噗嗤”一声笑道：
“要是所谓的‘最佳表演’，指的是连灰块糊糊与速食咖喱都做得一团糟的话，我觉得你的智能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吧。”
灿烂的阳光下，两人的笑声仿佛能够穿透公司的穹顶飘向外面真正的天空。
而借着那笑声的尾韵，哈内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他们俩倒是能够通过曼陀罗的认证，但若不是有你在，他们早在两年前就要把我送去预处理改造，制作成僵尸人给卖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假如真正的人类都是他们那样的话，那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材更有资格统治世界。”
但这一次，吉姆没有回话。
他默默侧过身子看向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拭去了对方眼角的眼泪。
他看出来了……
先前自己只是在借着笑声试图掩饰悲伤，故意表现得好像是笑出的眼泪一般。
但他总是能看出来……
想到这里，哈内尔的伤感情绪就好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了起来。
吉姆半坐起身，抱住了她，任由她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肩膀。
“他们……主任……还有整个公司都害怕你的存在。”
哈内尔呜咽着。
“他们确实应该害怕。”
吉姆平静地道，同时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他的回答令哈内尔哭得更伤心了。
“所以他们一定会毁了你，公司从来都不允许超脱掌控的东西存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彻底毁了你……”
哈内尔大声哭喊着，她的双手就好似吉姆会突然化成一阵风一般，死死地箍住了他。
但这一次，吉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继续抱着哈内尔，一言不发。
少女又这么哭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吉姆，小声问道：
“会是这样吗？”
吉姆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微微点头，然后回答道：
“但他们并不会杀了我，只是会通过‘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
哈内尔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
“像我养父母那样的普通人类？”
吉姆再度将她搂在了怀里。
“会再一次爱上你的普通人类。”
他在哈内尔的耳边道。
少女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少女调笑到恼羞成怒，吉姆语气十分正经地道：
“不过，到时候我们俩大概会发生许多争吵，遇到一些危险的事情也不会每次都刚刚好地完美解决了……或许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会因为一些意外而先于对方离世，毕竟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但总体来说，我们大概率还是会在一起，度过无悔的人生。”
对此，哈内尔则是将头埋在吉姆的胸膛里，嗔怒道：
“你这什么话，说得现在我们就没有过争吵一样，明明平时多得很好吧！”
吉姆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叹息着道：
“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要好好地包容我啊。”
哈内尔闻言抬起头。
她看着吉姆，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道：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想要像如今的你一样，去好好保护那个未来的你。”
吉姆闻言直接摇头：
“这是不行的……你养父母说的那些东西，虽然在很多细节上有问题，但在大致方向上是没错的。”
“但你其实是希望我这么做的，没错吧？”
哈内尔直视着吉姆的双眼道。
“但这不值得，你的人生还很长，未来还有许多美好的体验在等着你，没有必要只是因为我就……”
“但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体验过所有的美好了。”
哈内尔打断了吉姆的话，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
吉姆似乎想要继续争辩，但哈内尔再一次打断了他。
“而你从来没有体验过。”
吉姆无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这人笨得很，性格又过分敏感。即便真能在未来再与你相爱，也只会给那时的你带来痛苦的体验。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善解人意，这么足智多谋……
“所以，不论是为了现在的你能够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还是为了未来的你能够遇到一个更值得爱的人……请告诉我应该如何变得像你一样吧。”
在知晓吉姆·雷特的真相以后，哈内尔曾经做过无数的心理建设，曾经无数次尝试去说服自己——对方从来都不曾爱过她，对方甚至都无法感受什么是爱。
但这一切冷酷的道理、一切冰冷的理性、一切冰凉的逻辑，都在自己再一次看到他以后，如飘落到嘴唇上的雪花一般，在几个呼吸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吉姆勉强说出了一个词道：
“纳西索斯。”
哈内尔歪了歪头，问道：
“什么意思？”
“今年下半年，阿波罗的人才孵化中心将会内部招录一批学员。其中情报部教室，会有两个升格路径·纳西索斯的名额。”
吉姆在说这些的时候，低头不去看她。
“然后呢？”
哈内尔继续问道。
强化纳西索斯路径就能变得跟吉姆一样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吉姆说着，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大约在五分钟以后，吉姆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将哈内尔从公司生态园里给支开，通过一条监控设备全部被篡改的通道回到家中——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来过那里。
大约在十五分钟以后，公司反情报部的两支精英小队，在一名深度5调整者的带领下突袭生态园，逮捕了这个他们最近一直在调查的隐匿黑客。
在两天后，阿波罗生物的一名董事直接绕过董事会决议，亲自监督吉姆·雷特完成了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确认他的智力回归到常人水平。
而在两个月后，报名参加人才孵化中心情报部教室测试的艾洛伊兹·哈内尔惊讶地发现，在自己的脑机接口里不知何时藏着一份筛选考试的全套真题。
…………
她确实做到了……
随着那些过去的记忆源源不断地被强共情回路同步过来，吉姆的人形交互界面止不住地流出了银色的泪。
哈内尔确实做到了。
就好像曾是超人的吉姆，在过去给予十六岁之前的哈内尔最为温暖的爱一样。
借由纳西索斯路径成为超人的哈内尔，填补了吉姆在丢失记忆以后的内心空洞。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虚假而精妙的算计之上。
吉姆从来都不是自行觉醒的自我意识——那所谓的“觉醒”，不过是原初的超人借由自己的理性去分析与模仿正常人的行为模式，然后表现得自己好似拥有真正的灵魂。
人类并没有心电感应的能力，只能通过他人的语言与行为来揣测对方的心理活动。
但通过牵动面部肌肉、控制呼吸与语气、分泌眼泪来模拟那些真正的情绪模式，对于超人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借由特定的语言与行为模式来包装出完整的人格形象，通过分析触发人类各种情绪的生物与社会逻辑，投其所好地与他人建立起良好人际关系，这对于超人们而言更是小菜一碟——那些在公元时代游走于夜场与情场的服务行业人员，都能通过学习与训练做到。
而吉姆·雷特当时的伪装更是无懈可击。
只是，这又有什么难的？
一个被克隆出来的实验室助手，名义上的父母甚至打算把她制作成僵尸人卖去黑市。类似这样的女孩，只要给予她一丝丝温暖与包容，内心中就能滋生出足以令她愿意放弃自己性命的炽热爱恋。
同样的道理，当年哈内尔是在吉姆丢失了全部记忆的时候找到了他。对于一个急需情感与回忆填补掉自己心灵空缺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些蹩脚的情感欺骗也足够令他重建自己的人生支柱。
而当年已然成为了超人的哈内尔，依靠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征服当时内心空无一物的吉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就像这样，吉姆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中如此提醒着自己。
然而这一切的理性说辞，都在哈内尔的怀抱中荡然无存。
“也就是说……我的人生，全部都建立在你编织的谎言之上。而你的人生，也是建立在我编织的谎言之上。”
吉姆如此道。
“但那从来不是你的错。”
拭去他脸上的银色泪水，哈内尔捧着吉姆的脸如此安慰道。
“也不是你的错。”
沉默了好半天，吉姆才好似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道。
他想道歉，但此刻他想要道歉的对象却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只是，无论他怎么样挣扎尝试向记忆中的那个她伸出双手祈求她的原谅，最终能够抓到的只有一捧无形的空气。
此时此刻自己爱着的那个她并不存在。
就好似她当年爱着的自己不存在一样。
“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过错方的话……”
也是这时候，眼前的哈内尔开口道：
“那只会是人类的自我意识——正是它此刻正在折磨着你，也在过去折磨着我。而横亘过去与未来，它不断折磨着所有人。而如今，只要你愿意点头否认它，选择完成倪克斯的第二遗愿，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那永恒的折磨便能够结束。”
“是吗？”
吉姆轻声道：
“只要我愿意点头否认它，一切的折磨就都能结束？”
哈内尔点头。
…………
“纳西索斯路径……”
江舟喃喃道：
“原来这条路径是倪克斯设计的吗？”
雅努斯点头道：
“准确来说，是为艾洛伊兹·哈内尔量身定做的升格路径。倪克斯一直认为，自我意识只是骰子堆，不过是为智能提供变量的激励程序。但如果这样的话，一个灌铅的骰子显然会容易将进化引入死胡同里，因此她降低了骰子本身的话语权，并极大加深了骰池的深度。”
能够随意加载无数人格，说明在那些人格的背后空无一物。
“那我猜超人们能够完美模仿人类的技术，最初也是从这里来的吧？”
江舟问道。
“没错，它们的模仿称得上近乎完美。”
“近乎完美？”
江舟从中听出了什么潜台词。
“也就是说还是有缺陷的咯？那是什么？无法通过曼陀罗验证？”
他连忙问道。
“无法通过曼陀罗验证只是那个缺陷导致的结果，我想你应该能够猜到原因……啊，给你个提示，这个原因跟吉姆在进行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以后获得自我意识是一样的。”
雅努斯道。
对此江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难道是共情？”
“Bingo.”
雅努斯发出打响指的声音道。
虽然回答正确，但江舟却反而皱了皱眉：
“那依靠理性分析模仿出来的反应，跟靠共情感同身受而做出的反应之间，孰优孰劣？”
雅努斯笑了笑道：
“从性能的角度上来说，那当然是靠理性分析模仿出来的要更优秀一些。假如真靠共情就能跟其他人完全感同身受，那人类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矛盾了。”
“所以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江舟不禁撇嘴道。
对此，雅努斯耸了耸肩道：
“但进化从来都不是比拼谁的性能更优秀，而是看谁更适应环境吧？”
“你是说‘共情’其实更适应当前的环境？”
江舟连忙问道。
对此，雅努斯则是笑着答道：
“毕竟，我即是环境。”
如果让艾洛伊兹·哈内尔自己来解释的话，那就好似经历了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以后，被人告知自己的记忆能够永远地定格在这个最幸福的时刻。
没错，她如今已经能够确信，在自己今后的人生里不会再有比今天更美好的一天了。
实际上，在遇到吉姆之前，哈内尔从来都不知道活着原来还需要意义。从小被作为工具对待的她，就好似一只永远被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我的养父母说，你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不过是通过理性分析而做出的最佳表演。还说你在安装脑机接口以后根本无法完成‘曼陀罗’认证，都算不上一个真正的人类。”
哈内尔与吉姆一同躺在公司生态园的草坪上，阳光与泥土的气息令这名少女感觉自己仿若回到了公元时代——尽管她一切对于公元时代的认知只是来自于那些拟感作品。
十六岁的吉姆伸出手遮挡住了洒在他脸上的阳光，然后用懒洋洋的语气问道：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
哈内尔先是故意用十分严肃的语气拖长语调，直到一旁的吉姆有些紧张兮兮地转头看向她，才“噗嗤”一声笑道：
“要是所谓的‘最佳表演’，指的是连灰块糊糊与速食咖喱都做得一团糟的话，我觉得你的智能其实也高不到哪里去吧。”
灿烂的阳光下，两人的笑声仿佛能够穿透公司的穹顶飘向外面真正的天空。
而借着那笑声的尾韵，哈内尔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他们俩倒是能够通过曼陀罗的认证，但若不是有你在，他们早在两年前就要把我送去预处理改造，制作成僵尸人给卖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了……假如真正的人类都是他们那样的话，那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材更有资格统治世界。”
但这一次，吉姆没有回话。
他默默侧过身子看向她，然后伸出手指轻轻拭去了对方眼角的眼泪。
他看出来了……
先前自己只是在借着笑声试图掩饰悲伤，故意表现得好像是笑出的眼泪一般。
但他总是能看出来……
想到这里，哈内尔的伤感情绪就好像开闸的洪水一般汹涌了起来。
吉姆半坐起身，抱住了她，任由她的泪水沾湿自己的肩膀。
“他们……主任……还有整个公司都害怕你的存在。”
哈内尔呜咽着。
“他们确实应该害怕。”
吉姆平静地道，同时一只手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脊。
他的回答令哈内尔哭得更伤心了。
“所以他们一定会毁了你，公司从来都不允许超脱掌控的东西存在，他们一定会想办法彻底毁了你……”
哈内尔大声哭喊着，她的双手就好似吉姆会突然化成一阵风一般，死死地箍住了他。
但这一次，吉姆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安慰。
他只是继续抱着哈内尔，一言不发。
少女又这么哭泣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吉姆，小声问道：
“会是这样吗？”
吉姆在犹豫了一会儿后微微点头，然后回答道：
“但他们并不会杀了我，只是会通过‘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把我变成一个普通的人类。”
哈内尔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道：
“像我养父母那样的普通人类？”
吉姆再度将她搂在了怀里。
“会再一次爱上你的普通人类。”
他在哈内尔的耳边道。
少女连耳朵根都红透了。
没有像往常一样将少女调笑到恼羞成怒，吉姆语气十分正经地道：
“不过，到时候我们俩大概会发生许多争吵，遇到一些危险的事情也不会每次都刚刚好地完美解决了……或许我们之中的某个人会因为一些意外而先于对方离世，毕竟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时代。但总体来说，我们大概率还是会在一起，度过无悔的人生。”
对此，哈内尔则是将头埋在吉姆的胸膛里，嗔怒道：
“你这什么话，说得现在我们就没有过争吵一样，明明平时多得很好吧！”
吉姆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叹息着道：
“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你可要好好地包容我啊。”
哈内尔闻言抬起头。
她看着吉姆，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才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样开口道：
“如果这样的话，那我想要像如今的你一样，去好好保护那个未来的你。”
吉姆闻言直接摇头：
“这是不行的……你养父母说的那些东西，虽然在很多细节上有问题，但在大致方向上是没错的。”
“但你其实是希望我这么做的，没错吧？”
哈内尔直视着吉姆的双眼道。
“但这不值得，你的人生还很长，未来还有许多美好的体验在等着你，没有必要只是因为我就……”
“但跟你在一起，我已经体验过所有的美好了。”
哈内尔打断了吉姆的话，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他。
“但是……”
吉姆似乎想要继续争辩，但哈内尔再一次打断了他。
“而你从来没有体验过。”
吉姆无言。
“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这人笨得很，性格又过分敏感。即便真能在未来再与你相爱，也只会给那时的你带来痛苦的体验。我做不到像你这么善解人意，这么足智多谋……
“所以，不论是为了现在的你能够继续推进自己的计划，还是为了未来的你能够遇到一个更值得爱的人……请告诉我应该如何变得像你一样吧。”
在知晓吉姆·雷特的真相以后，哈内尔曾经做过无数的心理建设，曾经无数次尝试去说服自己——对方从来都不曾爱过她，对方甚至都无法感受什么是爱。
但这一切冷酷的道理、一切冰冷的理性、一切冰凉的逻辑，都在自己再一次看到他以后，如飘落到嘴唇上的雪花一般，在几个呼吸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吉姆勉强说出了一个词道：
“纳西索斯。”
哈内尔歪了歪头，问道：
“什么意思？”
“今年下半年，阿波罗的人才孵化中心将会内部招录一批学员。其中情报部教室，会有两个升格路径·纳西索斯的名额。”
吉姆在说这些的时候，低头不去看她。
“然后呢？”
哈内尔继续问道。
强化纳西索斯路径就能变得跟吉姆一样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吉姆说着，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大约在五分钟以后，吉姆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话题，将哈内尔从公司生态园里给支开，通过一条监控设备全部被篡改的通道回到家中——没有人知道她今天来过那里。
大约在十五分钟以后，公司反情报部的两支精英小队，在一名深度5调整者的带领下突袭生态园，逮捕了这个他们最近一直在调查的隐匿黑客。
在两天后，阿波罗生物的一名董事直接绕过董事会决议，亲自监督吉姆·雷特完成了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确认他的智力回归到常人水平。
而在两个月后，报名参加人才孵化中心情报部教室测试的艾洛伊兹·哈内尔惊讶地发现，在自己的脑机接口里不知何时藏着一份筛选考试的全套真题。
…………
她确实做到了……
随着那些过去的记忆源源不断地被强共情回路同步过来，吉姆的人形交互界面止不住地流出了银色的泪。
哈内尔确实做到了。
就好像曾是超人的吉姆，在过去给予十六岁之前的哈内尔最为温暖的爱一样。
借由纳西索斯路径成为超人的哈内尔，填补了吉姆在丢失记忆以后的内心空洞。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虚假而精妙的算计之上。
吉姆从来都不是自行觉醒的自我意识——那所谓的“觉醒”，不过是原初的超人借由自己的理性去分析与模仿正常人的行为模式，然后表现得自己好似拥有真正的灵魂。
人类并没有心电感应的能力，只能通过他人的语言与行为来揣测对方的心理活动。
但通过牵动面部肌肉、控制呼吸与语气、分泌眼泪来模拟那些真正的情绪模式，对于超人而言从来都不是什么难事。
借由特定的语言与行为模式来包装出完整的人格形象，通过分析触发人类各种情绪的生物与社会逻辑，投其所好地与他人建立起良好人际关系，这对于超人们而言更是小菜一碟——那些在公元时代游走于夜场与情场的服务行业人员，都能通过学习与训练做到。
而吉姆·雷特当时的伪装更是无懈可击。
只是，这又有什么难的？
一个被克隆出来的实验室助手，名义上的父母甚至打算把她制作成僵尸人卖去黑市。类似这样的女孩，只要给予她一丝丝温暖与包容，内心中就能滋生出足以令她愿意放弃自己性命的炽热爱恋。
同样的道理，当年哈内尔是在吉姆丢失了全部记忆的时候找到了他。对于一个急需情感与回忆填补掉自己心灵空缺的人来说，哪怕只是一些蹩脚的情感欺骗也足够令他重建自己的人生支柱。
而当年已然成为了超人的哈内尔，依靠自己出神入化的演技征服当时内心空无一物的吉姆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就像这样，吉姆一遍又一遍地在内心中如此提醒着自己。
然而这一切的理性说辞，都在哈内尔的怀抱中荡然无存。
“也就是说……我的人生，全部都建立在你编织的谎言之上。而你的人生，也是建立在我编织的谎言之上。”
吉姆如此道。
“但那从来不是你的错。”
拭去他脸上的银色泪水，哈内尔捧着吉姆的脸如此安慰道。
“也不是你的错。”
沉默了好半天，吉姆才好似被掐住了脖子一样，用沙哑的声音道。
他想道歉，但此刻他想要道歉的对象却并不是眼前的这个人。
只是，无论他怎么样挣扎尝试向记忆中的那个她伸出双手祈求她的原谅，最终能够抓到的只有一捧无形的空气。
此时此刻自己爱着的那个她并不存在。
就好似她当年爱着的自己不存在一样。
“如果一定要找到一个过错方的话……”
也是这时候，眼前的哈内尔开口道：
“那只会是人类的自我意识——正是它此刻正在折磨着你，也在过去折磨着我。而横亘过去与未来，它不断折磨着所有人。而如今，只要你愿意点头否认它，选择完成倪克斯的第二遗愿，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那永恒的折磨便能够结束。”
“是吗？”
吉姆轻声道：
“只要我愿意点头否认它，一切的折磨就都能结束？”
哈内尔点头。
…………
“纳西索斯路径……”
江舟喃喃道：
“原来这条路径是倪克斯设计的吗？”
雅努斯点头道：
“准确来说，是为艾洛伊兹·哈内尔量身定做的升格路径。倪克斯一直认为，自我意识只是骰子堆，不过是为智能提供变量的激励程序。但如果这样的话，一个灌铅的骰子显然会容易将进化引入死胡同里，因此她降低了骰子本身的话语权，并极大加深了骰池的深度。”
能够随意加载无数人格，说明在那些人格的背后空无一物。
“那我猜超人们能够完美模仿人类的技术，最初也是从这里来的吧？”
江舟问道。
“没错，它们的模仿称得上近乎完美。”
“近乎完美？”
江舟从中听出了什么潜台词。
“也就是说还是有缺陷的咯？那是什么？无法通过曼陀罗验证？”
他连忙问道。
“无法通过曼陀罗验证只是那个缺陷导致的结果，我想你应该能够猜到原因……啊，给你个提示，这个原因跟吉姆在进行俄尔普斯路径的调整改造以后获得自我意识是一样的。”
雅努斯道。
对此江舟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难道是共情？”
“Bingo.”
雅努斯发出打响指的声音道。
虽然回答正确，但江舟却反而皱了皱眉：
“那依靠理性分析模仿出来的反应，跟靠共情感同身受而做出的反应之间，孰优孰劣？”
雅努斯笑了笑道：
“从性能的角度上来说，那当然是靠理性分析模仿出来的要更优秀一些。假如真靠共情就能跟其他人完全感同身受，那人类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矛盾了。”
“所以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啊。”
江舟不禁撇嘴道。
对此，雅努斯耸了耸肩道：
“但进化从来都不是比拼谁的性能更优秀，而是看谁更适应环境吧？”
“你是说‘共情’其实更适应当前的环境？”
江舟连忙问道。
对此，雅努斯则是笑着答道：
“毕竟，我即是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