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对于格物院十分重视,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大明对科学研究的探索,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而光既有重量,又没有重量的问题,將会是蔓延数百年的爭论,这將有效地阻止格物院陷入高水平停滯的陷阱之中,因为这个无法研究明白的课题,让格物博士们,无论如何都无法自负起来。

  自然就是如此的神奇,万物无穷之理的路,永无止境。

  有的时候,朱翊钧真的觉得,天才眼中的世界,和他眼中的世界,是不是完全不同。

  戚继光在一旁,看完了全部的实验,他还能看得懂光是一种波的实验,因为光表现出了所有波都应该有的特性,可是当光穿过正在抽取真空的玻璃,没有任何亮度上的减弱,他也由衷地承认了,大明格物博士对得起他们的陆地神仙的称號。

  他和皇帝的感受几乎一致,就像皇帝总是看不懂《北伐录》里成祖文皇帝那些军令的意义,戚继光有的时候也看不懂皇帝在政治上可怕的敏锐直觉。

  陛下这些年一直是对的,哪怕是出现了一些失误,也不是因为错了,而是不適合当下,做不到,不得不停下。

  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大明每个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就可以让大明再次伟大。可是想要做到,又难如登天。

  「松江府除了对光的钻研之外,还对一些旧案进行了整理,算学博士们想要知道,大明势要豪右为何不肯纳税。」朱载填说起了这次验收的另外一个课题,这个课题不是涉政,而是社会科学的一部分。「在万历维新之前,有37%的乡贤縉绅、势要豪右,一文钱税不缴;有45%的势豪乡绅,实纳税赋只有应纳税赋的12%,只有21%的势豪乡绅,实纳税赋达到了应纳税赋的24%以上。」朱载靖將一本厚厚的研究报告交给了陛下,而后给出了结论。

  「也就是说,按照大明律,37%的势乡绅需要被族诛,45%需要被斩首,即便是剩下的21%,也该被抄家流放。」

  全杀了,没有一个冤枉的,这就是万历维新之前的局面,全都在逃税,或多或少而已。

  但政治素来如此,人人都有罪,等於人人无罪。

  万历维新初年的朝廷財税困难,到底怎么回事,格物院给出了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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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每年都要发行一本书,名叫《縉绅录》,这本縉绅几乎囊括了所有的乡贤縉绅和势要豪右,尤其是谁家做了官,就会写到这本縉绅录里。

  上海大学堂的格物博士们,搜集了过去一百年所有能找到的縉绅录,並且向户部索要了包括黄册、鱼鳞册的底帐,根据縉绅录和户部帐册进行了数据分析,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朕会仔细研究的。」朱翊钧简单翻阅了下,他就是再擅长理算,如此复杂、长达千页的研究报告,他也要几个月才能看完。

  可以说,万历维新之前,大明已经找不到一个忠於朝廷的縉绅了。

  《縉绅录》是一种民间需要,比如上海商人要到四川做生意,他就要从縉绅录里,把沿途各地衙司官员的基本信息了解一下,比如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家里大致又怎么样的关係,如何投其所好等等,最重要的是找老乡。

  如果该地正好有同乡的人在做官,那这趟生意就很容易成功了,如果找不到,多数会选择不去,因为不知道会面对何等的盘剥。

  縉绅录是一本工具书,只要出门,都要带这么一本,方便做事。

  「万历维新之前,朝廷財用大亏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穷鬼是榨不出油水的。」朱载靖又给出了另外一个结论。

  穷鬼就是榨乾了也榨不出一滴油来,朝廷想要避免財政大亏,就得吃大户。

  朱载堵面色古怪的说道:「他们为什么不交税呢?或者乾脆问,势豪縉绅为何不忠诚!追根溯源,要怪孝宗皇帝。」

  孝宗皇帝之前,势豪的完税率能达到54%左右,而孝宗之后,完税率开始逐渐下降,降低到了万历维新之前的15%左右。

  而现在的完税率,超过了98%,剩下的2%也不是不忠诚,是帐目没理算清楚后,被催缴了。仅从完税率来看,万历维新后的大明,找不到一个不忠於大明的縉绅了,人人完税,生怕被贴了催命符稽税票据。

  「怪孝宗皇帝吗?」朱翊钧在朱载境的指引下,翻到了他讲的內容上。

  朱载堵嘆了口气说道:「孝宗的仁政,对势豪而言,也是天大的暴政。」

  弘治十五年,因为各种原因,孝宗皇帝下旨,重修了鱼鳞册,將大明登记在册的土地从850万顷,削减到了422万顷,这一次的削减,被盛讚孝宗皇帝轻徭薄赋,是天大的仁政,可是过了近百年后,再回头看,这是个天大的暴政。

  即便是受益的势豪乡绅,也是苦不堪言。

  对半砍,最大的问题就是执行,削减的田亩,具体削减谁的田亩呢?

  那些依法遵令行事、每年登记造册的势豪乡绅,就蒙受了巨大的损失,而那些劣绅恶豪,总是在想方设法钻营,他们得到了天大的收益,因为过去是违法的,现在他们合法了。

  忠於朝廷的势豪乡绅,只能把自己变成劣绅恶豪,才能生存下去,这是利益之爭,势豪乡绅之间也是斗的你死我活,灭门惨案,都时有发生。

  上海大学堂以江苏无锡县鱼鳞册、黄册、縉绅录的变迁为例,进行了归纳总结,佐证了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暴政。

  无锡钱氏,上溯纳土归宋的钱武肃王钱繆,传承近千年,在这道仁政之前,无锡钱氏每年都到县衙更定自己的鱼鳞册、黄册,確定自己应纳税赋。

  仁政之后,无锡钱氏仍然依照家训,按章更定田册。

  但沉重的税赋压力,无锡钱氏最终没能撑住,在嘉靖二十一年后,停止了按时勘定鱼鳞册、黄册。不停不行了,再不停,钱武肃王祠都无法修缮了,这可是宗祠,钱家撑了这么久,都是靠变卖祖宗基业,再卖就只能卖宗祠了,数十年间,钱氏家的田亩数,锐减了一半有余,卖了十多万亩的田土。问势豪乡绅为何不忠之前,为何不问问朝廷的法度,要偏袒那些不忠的劣绅恶豪?

  孝宗,从来不是什么美諡、好的庙號,如果一个帝王,其他方面都没有什么的建树,就只能说孝了,就跟两晋,只能说以孝治天下了,因为其他的都不能谈。

  武宗皇帝荒唐,他甚至连个继承人都没有,但他依旧是武,因为他真的能打胜仗,这就是有建树有功绩,文、武这两个字在庙號里,自古都是讚美。

  事实上,在孝宗朝,大明上下就已经意识到了一些问题,这么仁,坏了大明的根基。

  「坏人囂张跋扈,好人就只能变成坏人。」朱翊钧沉默了下,朱载堵是宗亲,是皇叔,別人或许无法开口说这些,但自家人说这些还是有资格的。

  「弘治年间几乎所有的仁政,全都是一厢情愿的暴政。」朱载靖给了一个更加明確的评价。在一个稳定的系统中,突然插进了一个巨大的变量,所引发的后果,是不堪设想的,以开中法败坏为例,除了东南沿海盐主们受益之外,在往边关贩盐这件事上,所有参与者,都是受害者。

  数字不会撒谎,万历维新之后,大明乡绅势豪们完税率接近於100%,而稽税院更多是提供税务諮询服务,为这些乡绅势豪理算帐目、算清楚税赋,帮助他们按时完税。

  没有到皇帝想的那么水火不容的地步。

  而这理算帐目,对乡绅势豪也有意义,民坊也有贪污,而且规模很大,这样的理算,可以让当家人更好地清楚,自己被那些大掌柜、帐房偷了多少银子。

  「朝廷哪怕做不到公平,也不能偏袒坏人。」朱翊钧合上了这本帐目,对著朱载墒说道:「写这本研究报告的格物博士一定要保护好,这些劣绅恶豪,胆大包天,他们不敢拿朕怎么样,但他们敢拿格物博士撒气。」

  朱翊钧比较害怕,害怕朱载靖这个格物院长忽略了斗爭的残酷性,揭露事实固然是实现正义,但也伴隨著人身危险。

  「格物院格物博士都由緹骑保护,陛下,緹骑是保护陛下的。」朱载堵並不是个幼稚鬼,他知道世间事向来残酷无情,陛下就是那道划破黑暗的曙光。

  格物博士已经很注意安全了,找格物博士麻烦,等於说是找皇帝的麻烦,皇帝杀人如麻,没事还要找事,更別提有事了。

  如何不让皇帝陛下发飆,或者说如何避免让皇帝找到藉口和理由发飆,就是势豪们最普遍关切的问题。「陛下,这个林辅成提出了一个好玩的观点,他说,大明正在走出扎小人的儿戏政治。」朱载境谈到了另外一项意外之喜,这不在验收范围之內,是张学顏、李贄、林辅成三个退休老头在后元反贼之后的又一力作。

  林辅成把天人感应称之为扎小人,而万历维新正在摆脱扎小人这种幼稚的把戏。

  「这仨老头,又是一骂一大片。」朱翊钧看完了朱载堵递过来的杂报,有些扶额,最喜欢讲天人感应的那些儒学士,日后再没法讲了,一句「你又要扎小人了』,就可以让任何儒学士无地自容。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夫子老人家都讲了,人间事就是人间管,不要事事都诉诸於老天爷,老天爷担不起那个责任,自己做的孽自己担著。

  显然这是三个老头一贯的打法了,设立议题,我管你这那,我就只出题不做题。

  但凡是为胡元说好话的士大夫,都一律视为后元反贼,但凡是將天人感应掛在嘴边的儒生,一律视为扎小人。

  这就是典型的泼妇骂街式的打法,但这种打法,就是有用。

  年纪大了,体力不支,无法再做之前深入地方的调研,无法处理繁杂的政务,不代表不能继续尽忠了。「张司徒的怨气这么大吗?」朱翊钧指著杂报里的一段,张学顏照例骂街,如同怨妇。

  「也该这么大的怨气,在朝廷他得体面点,这不在朝中里,自然不用体面了。」戚继光对著光看完了杂报,笑得很是开心。

  张学顏这十几年的大司徒,做的確实有点委屈。

  王国光是维新变法的急先锋,张学顏要巩固成果,凡事,他就只能忍著点。

  比如这次张学顏就怒骂的是:报灾逋请髑免。

  说是有灾,就要免税,根本没有任何的灾也要报灾,但凡是不许,就是天怒人怨人神共弃的指责铺天盖地。

  除了民间的指责,还有来自於皇帝的询问,为何今年的积欠如此严重?等於在问,你这个大司徒是怎么干的?这就显得有些无能了。

  真的是怨气满满,骂起人来,那更是斯文扫地。

  「扎小人。」朱翊钧和朱载靖也是乐嗬嗬的看著这个词,只出题不做题,確实爽!一直出题一直爽。朱载堵匯报了他的行程,明天,他就要回京了,朱翊钧仔细叮嘱,让他注意安全。

  大明首席科学家表示了自己的遗憾,到现在,他还没完全算清楚,太阳到地球的距离,但是他告诉皇帝陛下,已经有些眉目了。

  朱翊钧送別了首席科学家后,留下了戚继光,说起了一件事,林道干已经抵达了月港,七月初,就会押解到松江府。

  「臣听说过林道乾的名字,在福建抗倭的时候,他做过倭寇,做过大明官员,而后反出大明,又败给了林阿凤,臣服於林阿凤后,又背叛了林阿凤。」戚继光说起了他对林道乾的印象。

  林阿凤是一股海寇,后来归降了殷正茂,和国姓正茂一起去了吕宋,开闢了吕宋总督府,现在林阿凤是开闢功臣,是正经的海外开拓二等勋爵,林阿凤在万历十四年已经病故,他儿子世袭了吕宋密雁港千户指挥使。

  至於林道干,一个反覆无常、反覆横跳的小人。

  「这案子朕准备严厉稽查,戚帅以为呢?」朱翊钧斟酌了一下询问道。

  戚继光眉头一皱的问道:「陛下是怀疑,这个林道干和大明腹地的官员有瓜葛,有联繫?」「不仅有,规模应该不小,万文卿的奏疏语焉不详,但他还是隱晦表达了这个意思。」朱翊钧將万文卿的奏疏递给了戚继光,让戚继光看看。

  阴结中国某人,纵容不法之事。

  这个中国某人是谁?万文卿没说,在密疏里也没有讲,但他可以很確定的告诉皇帝陛下,这个某人是具体存在的。

  现在林道干也被捕了,安南也变成交趾了,峴港也成为了西洋商盟理事会的驻地,是不是要追究,就要看皇帝本人的意思了,既往不咎、成事不说,非要弄得那么清楚明白,不利於国朝的稳定。「陛下,这个林道干若是枉死,就要严厉追查,因为这个某人不忠;若是没有枉死,就把林道干夷三族。」戚继光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至於陛下是否採纳,看陛下的想法了。

  大明要变安南为交趾,这些南洋的各方势力就要接触,难免会有些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事儿,过分追究,日后做事,大家都不敢做脏活了。

  「那就按戚帅所言。」朱翊钧从善如流,答应了下来,林道干不枉死,就到此为止,他要是死在了牢里,那就別怪朱翊钧兴大狱了。

  朱翊钧其实多少猜到了这个人是谁,是大司寇、次辅王家屏。

  能让万文卿在密疏里选择了闭嘴,那肯定是他无法开口的那个人,万文卿可能不止一次的想要杀了林道干灭口,但最终还是把林道干送回了大明。

  大明皇帝其实不喜欢王家屏,王家屏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属於典型的旧派官僚作风,这种作风,皇帝很不喜欢,但还是任命他为次辅了,没別的,就是因为王家屏很能干。

  朱翊钧也很不喜欢松江府的天气,因为一到雨季,就像是天漏了一样,下个不停,六月二十九日,依旧是个雨天,林道干比预计的要早到了七天,没有在寧波港停留,直接从月港抵达了松江府。「林道干及家人,一个不少,全都验明正身,没有枉死在路上。」李佑恭向批阅奏疏的皇帝陛下,奏闻了这件事。

  「朕知道了,下旨南镇抚司,办个加急吧,既然没有枉死,到此为止就是。」朱翊钧抬起头说道:「他胡说八道,全都当是攀咬,不必写入案卷之中。」

  林道干活著,就等於这个中国某人,把生杀予夺的大权,交给了皇帝,这已经很忠诚很忠诚了。朱翊钧从来不是那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不然王崇古这个奸臣,也不可能是文成公了。大臣们要做事,就得给些权力,还没做事,就绑住了双手双脚,还怎么做事?

  「大司寇去了南镇抚司,打算亲自提审林道干。」李佑恭一脸复杂的说道。

  「大司寇去了?」朱翊钧不敢置信的问道。

  「是的。」李佑恭也是由衷的佩服。

  林道干活著抵达松江府,李佑恭不意外,但王家屏居然直接去了镇抚司,这就让他十分意外了,有些事不说清楚就会在皇帝的心里拧出疙瘩来,而说清楚,还要讲方式方法。

  显然,作为旧派官僚的扛鼎之人,王家屏非常擅长,在不上秤的情况下,把事情告知皇帝,这番去南镇抚司的亲自提审,李佑恭认为这是很高(忠)明(诚)的做法。

  王崇古以文成公的身份,下葬了金山陵园,就证明了能够为难阁臣的只有陛下,无论如何,要让陛下知道一切。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除了赵梦佑和你之外,不得旁人旁听,不要留下任何的口供和文书。」朱翊钧眉头一皱,让李佑恭亲自跑一趟,而且不允许有口供、书面记载。

  「臣遵旨。」李佑恭俯首领命,匆匆赶往了南镇抚司。

  李佑恭抵达南镇抚司的时候,王家屏正在和赵梦佑喝茶閒聊,看到了大璫到了,眾人赶紧起身见礼。李佑恭屏退左右后,低声说道:「大司寇不该来的。」

  「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住陛下。」王家屏摇头说道:「其实大臣们多少也都猜到了,我必须要来这一趟,我敢来,就是问心无愧,不怕对峙。」

  「其他大臣们也都猜到了?」李佑恭眉头一皱,忽然想起了戚继光在奏对的时候,忽然提到了林阿凤这个人。

  林阿凤归降了当时的两广总督殷正茂,而朝中大臣,王家屏在两广做过巡抚。

  也就是说,其实戚继光也猜到了,但不便明说而已,而是用比较委婉的方式,提醒皇帝,王家屏接触林道干,和当初劝降林阿凤的性质是相似的。

  「緹帅,可以提审林道干了。」王家屏正了正衣冠,等待著緹骑押解林道干来到提审室。

  提审室很逼仄,数十位番子,把提审室围住,防止隔墙有耳,緹骑押解林道干,將其摁在了懺悔椅上后,也都选择了离开,只有王家屏、李佑恭、赵梦佑和林道干在审讯室內。

  「我是王家屏。」王家屏看著林道干形容枯槁的样子,讲明了自己的身份。

  林道乾没见过王家屏,他还不够格,林道干也是通过捐客从中联繫,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位高权重的帝国次辅。

  「哈哈哈!!」林道乾的神情就像是染缸一样变化莫测,从一脸震惊到满脸煞白,而后是面色通红,隨后就是一阵狂笑,一边笑一边用头不停的磕著椅子。

  「我林道干梟雄一生,自詡豪杰,行,我认栽了!」林道干狂笑之后,有些垂头丧气,心灰意冷。他的老巢十分隱秘,保护他老巢的人,都是纳过投名状的,他们就算投降大明,也会被处斩,因为罪大恶极、恶贯满盈。

  按理说,大明应该不知道他在哪儿才对,但他就是被偷袭了,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全都是水师的壮汉这一路上,林道干一直在想,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王家屏是知道他老巢在哪儿的人,这种大人物,要结交,要交好,不给点真正的把柄,连敲门砖都找不到。

  看到王家屏、面净无须的宦官和緹帅屏退他人的提审,林道干明白了,他的老巢在哪儿,大明早就知道了,就是等打完了安南,搂草打兔子,抓了他给明香社汉人一个交代。

  「王家屏,你收了老子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你也逃不掉,大明皇帝知道了,也会把你杀了!给老子陪葬吧!」林道干一拍桌子,身体猛地前探,厉声说道:「下了地狱,老子也不会放过你的!」「收了银子,就一定要办事吗?」王家屏平静地问道。

  「嗯?」林道干被这个问题给问的有点懵,不光是他,连赵梦佑和李佑恭都是一脸惊讶的看向了王家屏原来,问心无愧是这个意思,收银子不办事的意思。

  赵梦佑和李佑恭彼此看了一眼,双方都是一脸的难绷,因为他们都想起了一件旧事,当初王家屏和范应期,主持会试,有人想科举舞弊,就花了大价钱输贿二人,二人是拿了钱,一点事儿不办。二十多年你过去了!王家屏是一点都没变,拿了人林道干一百三十万两银子,只拿银子不办事。「那我走私到大明生意,是谁在庇护?」林道干猛地反应过来,大声地说道:「你包庇了我走私,我给你保护费,这才是真相!你办事了!办事了!」

  王家屏摇头说道:「你走私方糖,阿公出海钓鱼也懒得抓你,毕竟阿公不当差,也要买糖的,你走私阿片,茅尾海、七十二涇、钦州湾都给你打沸了。」

  「我没包庇你,你走私方糖,所以没人为难而已。」

  海防巡检的力量是有限的,但海贸规模是无限大的,只能把有限的力量集中在禁止阿片上,所以这方糖走私,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你胡说,胡说!明明是你托人告诉我,不得走私阿片,方糖多大规模都没人敢管的!」林道干这次是彻底破防了,他这辈子都小心读书人,没成想还是上了读书人的当!

  林道干一直以为他在王家屏的庇佑下搞的走私,但仔细一想,王家屏根本没庇护过他。

  等於说花了一百三十万两银子,买了一句忠告?

  「还是得多读点书,少上读书人的当,你看,我说的是实话吧,不走私阿片,搞点方糖,確实没人管啊,我没骗你。」王家屏十分肯定地说道。

  他没骗人,他讲的是实话,就是没人管。

  林道干往椅背上一靠,失魂落魄,他本来打算靠著攀咬王家屏,谋求一条活路,现在这条活路断了。「我不明白。」王家屏疑惑地说道:「你白货生意做得那么好,为何还如此执迷不悟,非要搞明香社、买卖汉人,你这买卖,还能有方糖赚钱?」

  哪怕是林道干,他最赚钱的买卖也是方糖,而不是走私阿片、买卖大明丁口。

  白货的量太大了,大明对糖的需求,是无上限的,多少糖都能吞下去。

  林道干这些年,赚了足足四百多万两银子,方糖就占了三百万银,还有其他的大宗白货,五十多万银,也就是说,只有五十多万银,是这些黑恶暴力的生意赚的。

  「不做这些,方糖生意也做不下去的,南洋就这样,你手里没几千海寇,什么生意都做不了。」林道乾麵露挣扎,嘆了口气。

  大概而言:南洋的营商环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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