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远洋归来的游子,母亲的爱能持续多久?

  大约只有一刻钟。

  李太後对朱翊钧非常严厉,因为他是长子,更是帝国的皇帝,而对朱翊鏐是溺爱,甚至有一部分补偿心理在其中。

  自从朱翊鏐要回大明这件事被李太後知道後,李太後是茶不思饭不想,辗转反侧,一直在盼望着见到潞王。

  朱翊钧带着朱翊鏐去了慈宁殿见李太後,李太後一见面就没绷住,朱翊鏐还没见礼,李太後就哭成了泪人,一会问他受没受委屈,一会又哭得肝肠寸断,说这朱翊鏐是个狠心的人,一出去就是九年,只有书信,不肯回来。

  「我的儿啊!」李太後哭的十分悲痛。

  朱翊鏐是个很感性的人,李太後哭,朱翊鏐也哭,朱翊钧站在一旁,一言不发,他是这出悲剧的罪魁祸首,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他把朱翊鏐流放到了北美洲建立金山国建藩。

  皇帝充满了歉意,可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让朱翊鏐去金山国。

  聊了不到一刻钟,当朱翊鏐把他的三个万国美人嫔妃,带到了娘亲面前,给娘亲见礼的时候。

  最疼爱他的娘亲,也不哭了,也不心疼了,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你还是回金山国吧!」李太後看着那三个肤色各异的潞王妃嫔,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才一个字一个字的憋出了一句话。

  那泰西的红毛番、金毛番各一个,还有一个海东夷人霍皮部的伊薇莫妲。

  李太後显然是有点气炸了,她自问自己不是个非常守旧的人,毕竟她最终同意了潞王就藩海外,但看着那个脸上都有刺青的红毛番,穿着打扮异常暴露的金毛番,李太後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是个守旧之人了。

  「啊?」朱翊鏐猛地擡头有些错愕,朱翊钧知道问题的关键,立刻摆了摆手,让张诚把几个妃嫔给送走了。

  李太後在外人面前还端得住,这没了外人,立刻厉声说道:「我怎麽就养了你这麽个孽种来?我到了九泉之下,如何面见你父亲?作孽啊!」

  传宗接代、华夷之辩,李太後觉得这小儿子,让她无颜面对先帝了,不挑食可以,可是这也太不挑食了。

  「多大点事,他的儿子不都是汉妃所出?都送回大明了,娘,老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不要再骂他了,他都这麽大了,骂也没有用不是?」朱翊钧劝了一句。

  「还有你,在这里装老好人,不是你把他送到了海外,他能如此无法无天?在大明,我还能看着点他,到了金山国,谁能管得了他?!」李太後立刻把枪口对准了皇帝,这朱翊鏐刚回来,她不舍得骂的狠,那就只好对皇帝打出一张,你也有错。

  这事儿朱翊钧还真不好辩驳,他告了个罪,赶紧溜了,朱翊鏐自己闯下的祸,让他自己收拾就好。

  朱翊鏐挨了足足两刻钟的骂,才算是把娘给哄好了,开始絮叨在金山国的大事小情。

  李太後这才完全了解了朱翊鏐在金山国的生活,放荡不羁,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听说朱翊谬养了一些个遗孤,李太後非常赞成。

  等朱翊鏐用了午膳,从慈宁殿离开後,张诚领着潞王到了御书房。

  朱翊钧也刚用过午膳,带着朱翊鏐出宫去了大小时雍坊。

  大小时雍坊是官邸区,官邸道路平整宽阔,地面做了硬化,路两边种着行道树,已经是秋天,枝丫光秃秃的指着天空,行道树两侧有石灰喷灯的路灯,夜里亮两个时辰,直至宵禁熄灯。

  「这路灯好玩。」朱翊鏐站在路灯下,仔细打量着路灯。

  更夫们会定期检查这些铁质路灯里的轻油、石灰、灯罩等物,有一个绳拉的开关,只要一拉,开关带动燧石打在火镰上,迸发出的火星点燃喷灯,噗嗤噗嗤两声後,灯就会缓缓点亮,而後越来越明亮。

  每隔五十步,就有一盏。

  朱翊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各种机械很感兴趣,这路灯设计的非常精巧,路灯两侧带翅,是用来挂扶梯的,十分精美的同时,还颇为实用。

  「额——玩坏了。」朱翊鏐一个不小心,力气用的大了,把开关的绳索给拉断了。

  「哈哈哈。」朱翊钧站在一旁,笑的很开朗,朱翊鏐从小到大,就很喜欢闯祸。

  大小官邸一共有一千三百户,是真正的皇城根下,每一户都是单独的三进出院子,朱翊钧带着朱翊鏐来这里,就是为了探望一个人,宫里的二祖宗张宏。

  和冯保的选择不同,冯保当初是在宫里养老病逝,而张宏致仕後,不愿意待在宫里,因为出入宫都很麻烦,他喜欢听戏,所以住在官邸里,没事就可以走西郊米巷,出正阳门,到大前门听戏去。

  「张大伴要老了。」朱翊钧站在了门前,没让张诚、张进敲门,而是对着朱翊鏐有些沉重地说道。

  老了,身体已经撑不住了,恐怕是要病逝了。

  朱翊鏐直挺挺的站在门前,他很清楚皇兄为何带自己来看张宏,这就是来见最後一面,张宏是一个透明人,这些年,冯保在外冲锋陷阵,冯保致仕後,李佑恭直接成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和外廷几乎没有任何的联系。

  但就是这位老人,在那个主少国疑、风雨飘摇,皇帝威权没有建立,有人胆敢刺王杀驾的时代里,保护了皇帝和潞王。

  那是个大撕裂的时代,朝廷没有形成要维新的共识,维新变法,似乎是张居正为了摄政,大权独揽找出来的由头,晋党和张党的党争,如烈火烹油一样的激烈。

  而张宏就这麽默默地保护着皇帝和潞王,甚至连冯保都在提防的名册之上。

  「进去吧。」朱翊钧吐了口浊气,迈出了一步,进了院子。

  张宏垂垂老矣,他靠在椅背上,他已经七天没有去听戏了,大医官来的次数多了,张宏就有点厌烦,这些大医官总是提醒他快死了,他自己的身体他很清楚,已经是风中残烛,命不久矣。

  「陛下?潞王殿下?」张宏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从厌恶到错愕,他还没有糊涂到认不清人的地步,这哥俩儿,他是看着长大的,自然不会认错。

  「张大伴,朕领着潞王来看看你。」朱翊钧让张诚、张进拉了两把椅子过来,坐在了张宏的身边。

  「老奴不过是残缺之人,也不如冯大伴那麽擅长理政。」张宏有些意外,不过陛下能来,他还是很高兴的,他以为自己的死会静悄悄的,陛下给他安排了地方养老,他已经很满足了。

  「胡说,朕可是吃了你二十六年的饭呢。」朱翊钧笑着说道:「听说大伴病了,潞王正好回来,就过来走动一下。」

  探病送行,是皇帝降阶之礼,多数用在股肱之臣身上,但今天,朱翊钧是以个人的身份来的,当然,王者无私,他作为皇帝就没有私事,他也是作为皇帝来探病送行。

  张宏有什麽功劳?护皇帝、皇嗣二十八年水食安危,就是天大的功劳了。

  「承蒙陛下厚爱。」张宏谢恩。

  从二十八年前的万历元年起,他就察觉出了陛下的不同来,陛下看宫宦的眼神,不是主子看奴才的眼神,而是把所有宫宦都看成是活生生的人,张宏不知道别人,反正先帝和世庙皇帝不是这样。

  自万历元年以来,宫里再没出过刺王杀驾的案子,和陛下的态度有很大的关系,这天底下,也就陛下还把这等残缺之人,看成一个人了。

  「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唯如此运行无穷,爱卿以忠信行道,奉主上二十八年无一错漏,得配之。」朱翊钧看着张宏,致仕之後,张宏老的很快,手上多了些老年斑,脸上多了许多的沟壑,眼神也变得浑浊了几分。

  张宏没什麽急病,就是年纪大了,身体机能开始下降,小病都是大病,但凡是生场小病就是损耗元气。

  朱翊钧说这段话的意思是:

  天上的二十八星宿都围绕着北极星运转,车轮上的三十根辐条共同汇集到中心的轮毂上。唯有以此众星拱辰、辐辏於毂运行,才能持久不竭,才能大业长青,张宏一生都在忠信为信念做事,侍奉主上二十八年没有犯任何的错误,无论什麽样的待遇都配得上。

  「陛下谬赞了。」张宏再谢恩,陛下的意思很明确了,他要和冯保埋在一处了,他仔细想了想,他就占了个忠字,别无其他,帮不了皇帝大忙。

  冯保致仕病逝,他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都扛不起来,他斗不过外廷那些大臣。

  「潞王殿下,这看起来终於有了些样子。」张宏看向了朱翊鏐,相由心生,二十岁之前的模样,可能是父母遗泽,但二十岁之後,长什麽样,都是跟心性有关,解刳院给出了解释:用进废退,身体的所有肌肉都是如此,用的多则进,荒废了就退,所以面相受平日里说话、神态的影响,故此相由心生。

  而朱翊鏐这面相,一看就是一个很可靠的人。

  「那是,我是谁,大明的潞王!」朱翊鏐从不谦逊,别人夸他,可能是假的,但张宏夸他,一定是真的。

  「小人得志的德行。」朱翊钧看了潞王一眼。

  朱翊鏐立刻顶了回去:「张大伴就不夸你,嫉妒。」

  「皮痒了是吧,几年没揍你,不知道大小王了!明天到校场练练!」朱翊钧不怒反笑,熊孩子就是熊孩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九年没揍了,他都忘记被揍得感受了!

  「好教皇兄知道,我已非吴下阿蒙,今非昔比了,皇兄今年三十八了,而我才三十三!我正值巅峰!」朱翊鏐跃跃欲试,他被亲哥揍了半辈子,现在到了欺你老无力的时候了!

  「哈哈哈,不自量力。」朱翊钧笑了起来,张宏看着这一幕,也笑了起来。

  张宏不擅长理政,也没有什麽临终遗言奏疏要留,他就看着皇帝和潞王二人,如此的和睦,打心里高兴,虽然九年不见,但陛下和潞王,还是亲兄弟。

  朱翊钧在张宏府上待了一个多时辰,问了张宏的病情、水食,情况不是很好,在他来之前,张宏已经不怎麽吃饭了,昨天,连水都有些喝不下了,虽然大医官给张宏打了点滴,但撑不了多久了,大医官请皇帝做好准备。

  「哥,你真打算让张大伴埋入金山陵园?」出了张宏的家门,朱翊鏐表情有些愤怒,还有些狰狞:「那些个混蛋,敢胡说八道,我就撕烂他们的嘴!」

  从谭纶病逝开始,朱翊钧就一直在争,给这些倾尽了全部心血的人争身後名,争荣誉,争死後殊荣,朱翊鏐亲眼见到过很多次,这次如果有人还要反对,潞王就要开始撒野了!

  张宏的功绩是非常清楚的,护皇帝周全,这完全值得一个金山陵园的位置了。

  「你想多了,他们现在已经不敢了。」朱翊钧摇头说道:「以前是先生还在,护着百官,所以百官还能说两句,今非昔比了,没人护着百官了。」

  朱翊鏐仔细理解了一下,嗤笑一声说道:「一群种,个个标榜自己是不畏权贵的清流,真遇到事,一个比一个躲得快。」

  朱翊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他干了什麽他很清楚,天有好生之德,他制造了多少杀孽,就得挨多少骂,但回京後,这些个御史言官,一句屁都不敢放,就是不敢,不是不想。

  第二天清晨,皇帝照例去了北大营操阅军马,潞王也随扈左右,潞王觉得皇帝年纪大了,他还年轻,就把昨日戏言当了真,非要跟皇帝角力。

  「哥哥哥,疼疼疼,松手松手。」朱翊鏐被一个过肩摔扔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回过神,双手就被皇帝反锁在了身後,这麽一拉,他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啧啧,连哥都喊出来了?」朱翊钧膝盖顶着潞王的背,大声问道:「服不服!」

  「服服服!」朱翊鏐赶忙回答,再不回答,他怀疑会被亲哥卸掉一对胳膊。

  「你懈怠了。」朱翊钧这才松手,把朱翊鏐拉了起来,十分郑重地说道:「你在金山国,朕护不了你太多,不要太懈怠,否则几个宫婢就能把你制服了。」

  如果朱翊鏐维持训练强度,朱翊钧应该不是对手才是,但朱翊鏐在金山国,没人管着,就有些懈怠,这角力主要就是拼力气,朱翊鏐这力气,显然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应付了事。

  「忙啊。」朱翊鏐眼睛珠子一转,狡辩了一句。

  「还是不服,再来。」朱翊钧活动了下手脚。

  骆思恭在旁边看着就是一直笑,陛下年纪渐长,但从未松懈过,这武功,一看天赋,二看毅力,朱翊鏐的毅力不如皇帝。

  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在李佑恭耳边耳语了两声,李佑恭面色一变,走到了陛下身边,低声说道:「陛下,张大伴,走了。」

  朱翊钧听闻,面色一变,放开了潞王,有些失神的说道:」下旨官葬吧。」

  「臣领旨。」李佑恭再拜,让一起陪练的参将、校尉、庶弁将们离开,把校场留给了陛下。

  故人好似风中落叶,陆续凋零。

  朱翊钧有的时候想不通,为何这些大臣,走的时候都是如此的豁达,了无心愿,而他作为送行的皇帝,每次都无法释怀,张宏七十三,是喜丧了,而且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

  「节哀。」朱翊鏐站在了皇兄的身边,一起看着窗外的落叶,在秋风中打着旋飘向远方。

  密云县有一个营庄,名叫五里坨营庄,营庄不大,一共有六百户,每十户为一甲,设有甲首一人,每十甲设有里长一人,这六百户有五个里长,有畸零户四户,五里设有里首,里首为京营退役军兵。

  甲首、里长、里首,共同负责赋役徵发、户管、治安,五里坨另有帐房先生一人,义勇团练二十五人,每里出五个壮丁充当民兵,主要负责驱逐野兽、押运货物和护送孩子上学。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一老翁架着驴车,甩着鞭子,从山间小道拐上了硬化过的大路,老翁身後还有三架驴车,驴车上有半大孩童三十余人,这都是要到古北□上学的孩子。

  「吁!」老翁停下了驴车,眉头紧蹙的看着前方,数架马车停在了路边,还有数十名壮汉站在旁边,老翁早年从军,这些壮汉身上有杀伐之气,每个人手上都沾着血。

  看起来倒不像是草原的马匪,草原马匪他化成灰都能认得出来。

  大路很宽,但壮汉们拦在了这里,就没法往前走了。

  一个锦衣中年男子,迈着四方步走到了老翁面前,笑着问道:「敢请问老丈,从何而来,去往何处?不才自山东蓬莱而来,出自蓬莱黄氏,做那海带生意的。」

  「你不是做生意的。」老翁面露警惕,仔细打量了一番,越发感觉怪异的说道:「瞧着倒像是种田的。」

  老翁觉得能在这里见到皇帝,真的非常神奇。

  他是一步步确认贵人身份的,贵人这一身的锦衣,耕一辈子田都赚不出来,那是云锦,这东西有价无市,就这一身衣服,能把五里坨的田全部买下。

  把三千亩地穿在身上的农夫,就很奇怪,因为贵人手上的老茧,怎麽看都是种地的茧子。

  答案呼之欲出,除了圣明天子之外,他就没听说过有贵人,会亲自下地干活。

  而且,那些个贵人对乡下人什麽嘴脸,老翁走南闯北几十年,岂能不知,关键是,他在京营致仕,见过陛下本人,而且不止一次,只是时间长了,他有点不太肯定而已。

  这蓬莱黄氏贵公子,他真的认识。

  朱翊钧沉默了下说道:「老丈好眼力,我是打算问路,前往古北口去。」

  朱翊钧每次微服私访都能被人直接认出,这老丈也是一眼看穿他压根不是做生意的,而是种田的。

  「我自五里坨而来,送学子到古北口镇就学,贵人有何贵干?」老翁当然不会戳破皇帝的谎话,如实回答道。

  「我和舍弟正打算前往五里坨,是这条路的话,我们就继续往前走了。」朱翊钧转过头说道:「陈末,让人把路让开,不要耽误孩子们上学。

  「是。」陈末立刻搭腔,指挥着车队让开了道路。

  老翁怕村里人不知轻重,冲撞了圣驾,下了驴车,把鞭子交给了一起来的义勇团练,让他们送孩子过去,而老翁亲自接待贵人。

  驴车是排子车,是北方一种非常常见的农具。

  朱翊钧一直盯着驴车上的孩子看,他看的很仔细,孩子有男有女,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有十三四岁,都穿着袄,还穿着棉鞋,虽然在寒风之下,小脸有点红,但都瞪着大大的眼睛,好奇看着这队华丽的马车,热切的讨论着。

  有鞋穿,面色红润而非面带菜色,还有学上,这已经是朱翊钧在万历维新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场面了。

  「老人家早年从军?」朱翊钧等驴车走过後,就注意到了老人家的步伐,疑惑地问道。

  「陛下,臣在京营做了七年的锐卒,振武团营第七步营第三局正兵队邱少正拜见陛下,臣是万历十三年退役的。」老翁见村里人都走了,赶紧见礼,直接点破了皇帝的伪装。

  显然,皇帝微服私访不想惊动太多人,但这既然知道了,就必须要行礼了,否则就是大逆之罪。

  朱翊鏐闻言大乐:「哈哈哈,哥,我就说装也没用,京营锐卒履任乡野,这可是万历九年就定好的规矩,你看看,被认出来了吧!」

  「潞王殿下千岁金安,臣也见过潞王殿下,不过那时候潞王殿下都在被陛下揍。」邱少正听闻,他也认出了潞王,在京营的时候,看潞王挨揍,可是为数不多的乐趣之一。

  「哈哈哈!」这次换朱翊钧长笑了。

  「潞王刚回来,就被咱又揍了一顿,他还想欺负咱老无力,嘿嘿。」朱翊钧对着邱少正说起了潞王还在挨揍这件事。

  潞王很皮实,小时候挨了揍,仍然满京营的跑,差点把炮给打响了,吓了参将、把总们一大跳。

  邱少正现年五十二岁,他三十七岁从京营退役,是因为负伤,左手用不上太大的力气,平日里干点活儿还没事儿,但上战场厮杀,万万不能,他在古北口镇任吏员,同样也是五里坨义勇团练的队正。

  朱翊钧和邱少正聊了起来,他很擅长和军兵打交道,没有什麽隔阂,从京营出来的军兵,其实也不怕皇帝,说话颇为随性。

  朱翊鏐在皇兄身後慢慢走着,听着二人的交谈,他终於知道为何朝中那些士大夫,为何不敢对皇兄大放厥词了,因为皇兄是真的皇帝,手脚已经伸到了乡野之间。

  京营、边营、海防营、水师这些直属朝廷的军兵退役转业到了地方後,就是皇帝的手和脚。

  臣权和皇权这个自古以来的矛盾,在万历二十八年,是皇权远大於臣权。

  「密云县曾经让我去县里做刑房书吏,我没去,多我一个不多,陛下,县里那些个老爷,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规矩大得很,我不爱跟他们唠叨,索性在古北口镇躲个清净。」邱少正回答了陛下的问题。

  陛下问他为何十几年还在镇上,而不是去县里当个班头、县尉,邱少正给了回答,他不喜欢那些规矩甚多的人情往来,他在村里、乡里就很好,至少没人敢开罪他。

  「这些狗为何脖子上都挂着一根木棍?」朱翊钧走着走着,就看到了怪事。

  邱少正笑着说道:「这都是捕猎的狗,平日里都要挂着木棍,它要追人就得把木棍吊在嘴里,就不能咬人了,他要咬人,稍微跑起来,就会被绊倒,根本不可能追得上人。」

  「村里孩子多,怕这些恶犬咬到孩子,所以这麽做,就是个土办法。」

  「这法子好!」朱翊钧看了半天,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可以有效地防止恶犬伤人,狗追人要叼着木棒,狗咬人跑动就会被绊倒,这就是劳动人民的智慧。

  他打算回去就跟顺天府丞范远山聊聊,给城中大小犬都安排上,如果不肯让狗带木棍,就是纵犬伤人、率兽食人,恶犬要被打死,主人也要被惩罚。

  通过和邱少正的交谈,村里有常田两千三百亩,还有备荒田八百亩,种的是番薯和土豆,养着牛四十二头,七十二头驴、二十一头螺子、八匹马。

  养马少是因为五里坨不适合养马,有限的草场,都养了其他的牲畜。

  除此之外,几乎家家户户都养猪、养鸡,比如邱少正养了一只大公鸡,十二只母鸡,每天能有四五个鸡蛋。

  朱翊钧问得很细致,营庄方方面面的事儿,他是看到什麽就问什麽。

  「村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水肥不够,需要轮耕,春天种麦,夏天种豆,若是水肥能开了用,每家每户,都能多养三五个孩子了。」邱少正站在村头,村里在搭戏台,有人成婚要唱戏。

  「不许官吏大操大办婚嫁之事,邱里首觉得如何?」朱翊钧问起了一个顺天府推行已经半年有余的政令。

  邱少正非常肯定地说道:「好事,这村里才有了口余粮,城里这奢靡风气,就到了乡野之间,大操大办,聘礼、彩礼、嫁妆,一个比一个多,理正甲首去劝,留点余粮,总要过日子。」

  「可没人听,都觉得,其他人办,我不办,我就没面子。」

  「现在好了,这股风气终於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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