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点猩红的火星,在浓雾里又亮了一下。

  烟斗的主人似乎很不耐烦,抽得很急,火星明灭的频率快得像心跳。

  陆辰的手,从刀柄上移开。

  他摸进怀里,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东西——是火折子。

  从那个喉咙被捅穿的突厥斥候腰囊里摸出来的,牛皮筒子,擦痕很旧,主人用得很勤。

  他没点火。

  另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公输翎冰凉的手腕,轻轻向下压了压。

  公输翎立刻矮身,几乎趴进湿冷的泥土里,连呼吸都放慢了。

  陆辰自己也伏低,目光越过那几块垒起的岩石边缘,看向矿道入口。

  火折子还在他手心握着。

  他没急着用。

  入口处的凹坑像个塌陷的胃袋,黑黢黢的,岩石缝隙里塞满了枯枝败叶,几根早已糟朽的木柱斜支着,勉强撑住顶棚。

  一只靴子,踩在入口边缘湿烂的木头上,靴底碾了碾。

  靴子是熟牛皮,缝线粗糙,但底子上嵌的铁钉在微弱天光下偶尔反一下光。

  不是猎户穿的。

  拿着烟斗那只手的主人,似乎站直了些。

  火星变高了。

  然后,那人咕哝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像塞了满嘴沙子。

  是突厥话。

  公输翎听不懂,但陆辰握着她手腕的指尖,紧了一下。

  那突厥人又抽了口烟,火星骤亮,映出他半边脸——络腮胡,高颧骨,左脸颊有道疤,斜着划过眉骨。

  他侧过头,朝矿道深处喊了一句。

  很快,里面传来回应,也是突厥话,声音更年轻些,带着点不耐烦。

  两个人。

  一个守在明处抽烟,一个藏在暗处。

  陆辰无声地吐了口气,胸腔里那股烧灼般的紧绷感,稍微松了一线。

  还好。

  不是一队人。

  是哨卡。

  他把火折子塞回怀里,另一只手,从腰间缓缓抽出了短刃。

  刀身映着极淡的天光,像一泓化不开的墨。

  他没有立刻动。

  而是等。

  等那抽烟的突厥人转身,朝矿道里看的那一刻。

  那人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真的转过身,把后背留给了岩石。

  就是现在!

  陆辰像道贴地滑行的影子,从藏身的灌木丛后弹射出去。

  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皮甲摩擦草叶的细微窣窣声。

  几步的距离,眨眼就到。

  那突厥哨兵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烟斗还叼在嘴里。

  他眼珠子瞪大,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弯刀。

  但陆辰比他更快。

  左手如铁钳,扣住他拔刀的手腕,向上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声音,混着那人被烟斗烫到舌头的闷哼。

  陆辰右手短刃横拉,刀刃精准地划过他颈侧大血管。

  血喷出来,滚烫,腥甜。

  溅了陆辰半身。

  他没躲。

  另一只手接住对方瘫软的身体,连带着那杆还冒着火星的烟斗,一起轻轻放倒在岩石后面。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干净利落得像割断一根草绳。

  矿道深处,那个年轻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疑问,朝这边喊。

  陆辰没吭声。

  他迅速剥下尸体身上的皮甲——和刚才那三个斥候一样,羊膻味,汗臭,内衬里一样塞着几块干硬发黑的肉干。

  他把自己身上那件染血的皮甲扯下来,换上这件还带着余温的。

  动作快,但稳。

  手指摸过皮甲内侧,在一个针脚歪斜的补丁后面,停了一下。

  然后,他摸出了那个火折子。

  牛皮筒子,拔开塞子,里面是浸了硫磺和硝石的棉芯。

  他擦亮。

  嗤——

  一小团昏黄的光,在浓雾里亮起。

  光不大,但足够照亮入口处那几根糟朽的木头,还有木头后面,更深邃的黑暗。

  公输翎从灌木丛后爬出来,手脚冰凉。

  她看着陆辰提着火折子,侧身,挤进了那个只容一人通过的狭小入口。

  木头的霉味,混合着血腥味,还有皮甲上那股洗不掉的羊膻气,一股脑涌进鼻腔。

  她咬紧牙,跟了进去。

  矿道里,比外面更黑。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出三步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石头腐败的混合气味,吸进肺里,像塞了一把冰碴子。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路,积水很深的地方,踩下去能没到脚踝,冰冷刺骨。

  陆辰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挪下一步。

  他左手举着火折子,右手握着短刃,刀尖朝下,随时能刺出去。

  公输翎紧贴着他后背,几乎能感觉到他皮甲下肌肉的每一次绷紧和放松。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刚才外面那个被割了喉咙的突厥人,不去想那温热黏腻的血喷在脸上的触感。

  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火光照亮的那一小块区域。

  岩壁。

  满是凿痕的岩壁。

  她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指尖触到旁边湿冷的石壁。

  触感粗糙,带着水汽。

  但那些凿痕……

  她学过家传的营造法式,看过祖父留下的凿山开矿手札。

  “这不是采铜矿的手法。”她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滴水声里,几乎听不见,“采铜是顺着矿脉走向,凿痕乱,深浅不一,是为了崩碎矿石。”

  陆辰停下脚步,火折子凑近岩壁。

  昏黄的光晕里,凿痕清晰可见。

  一凿,一凿,间距几乎一模一样,力道平直,凿出来的断面整齐。

  像是……要用蛮力,硬生生在石头里开出一条规整的通道。

  “不是采矿。”陆辰收回目光,声音很淡,“是挖洞。要挖一个足够大,足够规整的……空间。”

  他继续往前走。

  公输翎手指还按在岩壁上,那些整齐的凿痕硌着指腹,冰冷坚硬。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祖父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恐惧。

  “翎儿……若有一日……有人带你去岐山……看那些……凿痕……记住……那不是矿……是……”

  话没说完,老人就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染红了被褥。

  不是矿。

  是什么?

  她当时以为祖父病糊涂了。

  现在,指尖下这些冰冷、整齐、仿佛用尺子量着凿出来的痕迹,像无数根针,扎进她记忆里那个模糊的画面。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

  前面,陆辰又停下了。

  火折子的光,照亮的范围,突然大了。

  不是矿道变宽了。

  是到头了。

  或者说,是进入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地方。

  火光照过去,昏黄的光晕像水波一样荡开。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

  穹顶很高,上面垂下许多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无数倒悬的利剑。

  六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接顶到穹顶,撑起整个空间。

  石柱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出了平台和凹槽,嵌着早已腐朽的木架残骸。

  地面散落着东西。

  很多。

  火折子的光慢慢扫过去。

  生锈的铁砧,翻倒在角落,旁边散落着几柄断裂的锤头。

  破损的陶范,碎裂的泥胎,上面还留着模糊的纹路。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东西,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是箭镞。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大部分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有几枚散落在最上面的,还能看出轮廓。

  三棱,带血槽,尾部有銎孔。

  形制……

  公输翎呼吸停了。

  她松开抓着陆辰皮甲的手,几步冲过去,也不管地上湿滑的泥水,跪在那堆箭镞前,伸手抓起一枚。

  入手冰凉,沉重。

  锈蚀得不厉害,只是表面一层薄薄的黄褐色锈斑。

  她翻过来,指尖摸到箭镞尾部,靠近銎孔的位置。

  那里,有细微的凹凸感。

  她把箭镞凑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辨认。

  很小,很浅。

  是几个字。

  她瞳孔骤缩,声音发颤:“武德二年……将作监弩坊署制。”

  陆辰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枚箭镞。

  他指腹摩挲过那行阴刻的小字,力道很重,几乎要把锈迹刮掉。

  然后,他把箭镞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武德二年。”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荡出回音,“朝廷明面上的军械制造,都在将作监统一督办,记录在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溶洞里堆积如山的废料、陶范、铁砧。

  “但这里,不是将作监的工坊。”

  公输翎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向旁边一堆被尘土半掩的废料堆。

  手指在冰冷、湿滑、沾满泥污的废铁和碎石里翻找。

  指甲劈了,指尖被锋利的铁片划破,渗出血珠。

  但她感觉不到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能证明这里和公输家有关的东西。

  祖父的话,那些整齐的凿痕,这堆来历不明的武德二年箭镞……

  一定有关系!

  一定有!

  手指触到了一块硬物。

  巴掌大,边缘光滑,埋在碎石下面。

  她用力抠出来。

  是一块铜牌。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绿锈,但边缘……被人为磨过,磨得光滑,能摸到金属的凉意。

  她心脏狂跳,用袖子狠狠擦掉铜牌正面的绿锈。

  背面有字。

  阴刻的,很深。

  她凑到火光下,眼睛几乎贴上去。

  不是字。

  是纹路。

  复杂的、交错的线条,中间围着一个古篆体的“验”字。

  她呼吸停了。

  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这是……”她声音抖得厉害,像风中残烛,“公输家……三代以前用的校验印……”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辰,眼眶通红,但没掉泪,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子。

  “我祖父提过……武德初年……朝廷秘密征调公输家匠人,赴岐山……督办一批‘特殊军械’……”

  她喉咙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

  “所有参与那批军械制造的匠人……回长安后……都三缄其口……闭门不出……然后……”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带着寒意。

  “三年内……陆续病逝。”

  陆辰接过那块铜牌。

  他没看正面,直接把铜牌翻到侧面。

  火光凑近。

  铜牌侧面,有一道划痕。

  很新。

  边缘锋利,露出底下黄澄澄的铜质。

  最多……三日内留下的。

  有人用力刮擦过这道划痕,像是想抹掉什么,或者……检查什么。

  他指尖摩挲过那道新鲜的划痕,又抬起眼,看向溶洞深处。

  那里,黑暗更加浓稠。

  火折子的光,照不过去。

  但能听见。

  极其细微的,滴水的声音。

  规律的,像是某种计时。

  还有……别的。

  陆辰耳朵动了一下。

  不是滴水声。

  是……

  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

  不止一个。

  从他们刚才进来的矿道方向传来。

  碎石被踩动,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越来越近。

  公输翎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攥紧了那块铜牌,指节绷得发白。

  陆辰的反应比她快。

  火折子往地上一扔!

  火光瞬间熄灭。

  溶洞里,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那规律的水滴声,还在响。

  还有越来越近的,杂沓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湿滑石头上的摩擦声。

  以及,一个粗嘎的、带着浓重突厥口音的怒吼,在狭窄的矿道里炸开:

  “搜!他们肯定藏在里面!”

  是巴图。

  那个在坡顶发现斥候尸体,愤怒到变调的突厥头领。

  他追进来了。

  带着人。

  火把的光芒,从矿道入口处涌进来,晃动着,把溶洞入口那片区域照得忽明忽暗。

  人影晃动。

  至少五个。

  可能更多。

  陆辰在黑暗里,攥紧了公输翎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没说话。

  但公输翎明白了。

  往溶洞深处跑。

  那里更黑,更复杂,或许……还有别的路。

  但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陆辰又把她拉了回来。

  他拽着她,闪身躲到最近一根石柱后面。

  石柱很粗,足够遮住两个人。

  缝隙里,能看见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

  沉重的脚步,踩在积水的地面上,溅起水花。

  巴图的吼声在溶洞里回荡,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分开找!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脚步声分散开。

  一个,朝他们藏身的石柱走过来。

  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公输翎屏住呼吸,身体绷得像石头。

  陆辰的手,从她手腕移开,摸向腰间。

  那里,别着从突厥斥候尸体上夺来的弯刀。

  刀柄冰冷。

  他握住。

  脚步声停在了石柱另一侧。

  很近。

  隔着石柱,能听见那人粗重的呼吸,还有皮甲摩擦的窣窣声。

  然后,是刀鞘拨动地上废弃陶范的声音。

  哗啦——

  陶范被踢开。

  那人似乎在查看石柱后面的情况。

  火把的光,从石柱边缘漏过来一点,映在陆辰侧脸上。

  他眼睛眯起,瞳孔缩成针尖。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下一瞬——

  那人朝他们藏身的缝隙,探过头来!

  一张满是络腮胡的脸,在火把光芒下,狰狞,带着猎犬发现猎物时的兴奋。

  四目相对。

  那人眼睛猛地瞪大,嘴巴张开,要喊——

  陆辰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不是用刀。

  是左手如铁钳,扣住对方脖子,猛地往石柱上狠狠一撞!

  闷响。

  那人后脑勺磕在石柱上,眼睛翻白,手里的火把脱手往下掉。

  陆辰右手闪电般探出,接住火把,顺势往下一送!

  火把的尖端,狠狠戳进那人张开的嘴里!

  “唔——!”

  短促的、被堵在喉咙里的惨嚎。

  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人身体剧烈抽搐,双手乱抓。

  陆辰没松手。

  左手死死扣着他脖子,右手握着火把,继续往里捅。

  直到那人抽搐停止,身体软下去。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旁边的巴图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吼了一声:“阿史德?!”

  没有回应。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尸体倒地的闷响。

  巴图那边瞬间安静了。

  然后,是怒吼:“在那里!围过去!”

  沉重的脚步,从几个方向,同时朝石柱冲过来!

  火把光芒晃动,人影憧憧。

  陆辰松开手,任由那具嘴里插着火把的尸体软倒。

  他扯住公输翎,转身就往溶洞深处跑!

  没跑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路。

  是岔道。

  三条。

  地上,车辙印杂乱交错,深深浅浅,碾进不同方向的黑暗里。

  陆辰目光一扫,选了中间那条——车辙印最新,最深。

  两人一头扎进去。

  身后,巴图的怒吼和杂沓的脚步声,紧紧追来。

  矿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

  陆辰跑在最前面,火把的光被他身体挡住大半,公输翎几乎是在摸黑跟着跑。

  脚下坑洼不平,几次差点摔倒。

  她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得肋骨生疼的声音。

  也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

  还有巴图那粗嘎的、带着杀意的吼叫:“追!别让他们跑了!”

  前面,矿道似乎到了尽头。

  火光照过去,是一堵塌方的石壁。

  碎石和泥土堵死了去路。

  车辙印到这里,也断了。

  公输翎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死路。

  他们被堵死在一条死胡同里!

  陆辰的脚步却没停。

  他甚至没有减速,直直冲向那堵石壁。

  就在公输翎以为他要撞上去的瞬间,他身体猛地往右一拐,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石壁下方——

  那里,蜷缩着一个干瘦的身影。

  头发花白,乱得像枯草,身上裹着破烂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缩在石壁和地面的夹角里,一动不动。

  像个死人。

  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

  浑浊,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他们。

  或者说,盯着陆辰手里的火把。

  火光跳跃,映在那双眼睛里,像两团鬼火。

  公输翎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陆辰却蹲下身,火把凑近。

  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拉。

  枯瘦如柴的手指,颤巍巍抬起来,指向石壁上方——

  那里,有一条不起眼的裂缝。

  很窄,黑黢黢的,像一道伤疤。

  “那里……”老矿工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力,“能通到外面……但外面……有‘他们’的人守着……”

  陆辰盯着他:“他们是谁?”

  老矿工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咳得撕心裂肺。

  咳出来的,不是痰。

  是暗红色的血沫,溅在破烂的麻布上,触目惊心。

  他缓了口气,眼睛死死盯着陆辰,浑浊的瞳孔里,映着火把跳跃的光,也映着陆辰冰冷的脸。

  “穿猎户衣服……但不是猎户……”他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三个月前来的……在溶洞最深处……捣鼓那些……前朝留下的……‘铁棺材’……”

  话没说完,他头一歪,没了声息。

  眼睛还睁着,盯着石壁上那条裂缝。

  陆辰蹲在原地,没动。

  火把的光,照着老矿工那张枯槁、肮脏、布满皱纹的脸,也照着他紧握的左手。

  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陆辰伸出手,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开元通宝。

  磨损得厉害,边缘光滑。

  背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个小小的“七”字。

  刻痕很深,很新。

  和那个突厥斥候手里,一模一样。

  公输翎看着那枚铜钱,看着那个“七”字,浑身血液像瞬间冻住了。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身后,矿道里,巴图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拐角。

  火把的光芒,把拐角处的岩壁都映红了。

  陆辰把那枚铜钱攥进手心,金属的冰冷刺得掌心肌肤生疼。

  他站起身,没看公输翎,目光落在那条裂缝上。

  然后,侧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两个字:

  “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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