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河畔,江阔水平,燕雀长掠,庙宇朱红。

  屋顶的半月瓦晒得褪色,黑中泛灰,遮挡住丙火日酷烈的二日阳光,烟雾朦胧缥缈,泥塑神像端坐高台,俯瞰万民。

  昔日龙王排居第二,今日白猿踏浪前驱。

  庙堂内,酒爵里转漩涡,老人手持长香,面朝猿像,挺直腰背:「顺八十一年七月一十二日,豫州通阳府兴曲县三春镇乡老,谨奉庶羞清醴,昭告于凌波猿君————」

  庙堂外,黄狗站立吐舌头,村民跪拜,面朝庙宇,匍匐叩首:「顺八十一年七月————村民,谨奉庶羞清醴,昭告于凌波猿君————」

  人潮声浪起伏共鸣,模糊不清,浩荡的声势惊飞林中鸟雀兽,黑压压一片。

  只此一拜。

  遥隔数万里,白玉宫划过天际。

  蓝潮精华冲撞回旋,泽鼎光华璀璨,投映识海!

  【初入黄沙,河流眷顾度+0.1451】。

  淮江:【河流统治度:3.6(河流眷顾度:36.4712)】

  黄沙:【河流春顾度:0.1451】!

  果然!

  白玉宫静室,梁渠目光微凝,既有惊奇,又有预料。

  来到豫州治水快两个月,不长也不短,从头开始搭建不现实,没那么快,但原有庙宇的基础之上,请入白猿,绰绰有余,看此提示,俨然是有效率高的地方,率先自庙宇之中请入白猿,并且他也和淮江一般,得到了黄沙眷顾。

  大大的惊喜。

  梁渠摩挲下巴。

  「我已经入主淮江,仍能获得黄沙眷顾,莫非能当两地龙王不成?」

  如果不是时间紧张,让老龙君来黄沙,更契合当下利益,他当真有点期待。

  成为淮江水君太困难,黄沙河王的难度显著降低,貌似历史上还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淮江、黄沙、鄂河,都是互不干扰,相互独立,他不无机会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只是眷顾是机会,统治是权柄。

  黄沙的眷顾度,要如何扭变成统治度。

  似呼应。

  眷顾光华朦胧消散,更璀璨的光华进发而出。

  视野几乎被泽鼎光华完全占据,上一次出现这种璀璨情况,还是淮江眷顾圆满,告知可勾连位果!

  不用肉眼去看,信息直轰入脑海。

  【尔其疆域,则旁极齐秦,结凑冀道。开胸殷卫,跨蹑燕赵。山林幽峡,川泽回缭。恒碣谌干青霄,河汾浩溉而皓。】

  【入主淮江,并肩黄沙】

  【晋升水猿大圣,握掌黄沙权柄,可点将黄沙,擎天地柱,托举泽国】

  【黄沙将:无】

  漆黑瞳孔瞬张。

  「我反对,鳞大蛇,此肥獠不是好鱼啊,绝对是墙头藻,断不可信!当年咱们从江淮里撤离出来,数这胖鱼转投最快,尾巴都看不到,狗头鱼之流,哪个有这般?至少面子上得装一装吧?它连装都不装,据说这厮现在还混到了高位,成为了红鱼,耀武扬威,说不定就是白猿故意派出来的!」黑虺嚷嚷大叫。

  「故意派出?我怎么觉得,这是黑虺你的恶意攻讦呢?嫉妒黑旋风的才能?」鳞蛇丝丝吐信。

  「你放屁!」

  「哼,是不是放屁,自有蛇心定夺,昔日你黑虺总领前哨峡谷,后为黑旋风抢走统领之位,闹出矛盾,这是蛇尽皆知的事情。」

  「此一时彼一时!」黑虺大怒,「前哨峡谷的时候,我的确针对过黑旋风,但那是私下里的矛盾,我对大王忠心耿耿,断不会因此耽误大事!」

  「好一个忠心耿耿,忠心耿耿,做那样大逆不道的梦?大胆,我为江淮龙君」,这是谁说的梦话?」

  黑虺喉咙让卡住,只憋出一个:「你胡说!」

  鳞蛇不多纠缠,面向鳞大蛇。

  「鳞大蛇,我倒是觉得,此事可信,黑旋风诗名远扬,才华横溢,整个江淮大泽,独一无二,所有鱼都知道。

  它大可以利用此才能讨好新君,难道是白猿不喜欢吗?且不说白猿好大喜功,为猴张扬,入住龙宫后,第一时间征税,大兴土木,举办宴席,声色犬马,常往北水去,不像低调之猴。

  且就算它不喜欢诗词,黑旋风也不至于完全不尝试,但它没有,不仅没有,更是在白猿入主后,一诗不写!一个大诗鱼不写诗,这是什么?等同猴子吃不到桃,黑鱼改吃素,这足以证明,它对吾王的赤胆忠心!」

  「假的,都是假的!它的伪装!鳞武,你是不是收过它的好处!当年白猿身死,大淮军的裁撤名单就是你定的!」黑虺大怒。

  「你做梦做多了,把自己梦的当真事?」

  「你敢说没有?」

  「你说梦话!」

  「你肯定收了好处!」

  「你说梦话!」

  虺族和鳞族各执己见,从意见不合上升到蛇身攻击。

  无论黑虺说什么,鳞武就一句「你说梦话」。

  鳞大蛇鳞竭望向数量较少,沉默寡言的蚺族。

  蚺族高尾蚺衍觉察目光,迤迤然爬出,扫一眼鳞蛇和虺蛇,斟酌道:「我同黑旋风接触不多,亦无什么来往,只是觉得,两位大蛇说的都有道理,但也都不准确。」

  黑虺、鳞武停下争论,其余大蛇纷纷看来。

  鳞竭点头示意继续。

  蚺衍继续道:「我觉得,黑旋风兴许既不忠白猿,也不忠大王,它是一个投机者。」

  「投机?」

  「是,听两位大蛇所言,这黑旋风,一面讨好白猿,走上高位,一面又用不作诗的软行为来抵抗,又在两年后,同咱们暗中联络,凭此展露忠诚。

  我以为,它所做的一切都是有预谋的,是它同时为自己铺垫了两条后路,同时押宝,无论最后谁成功,它都能有一席之地。」

  「对对对,就是这样,这黑旋风,绝对是吃里扒外,首鼠两端的鱼,太坏了!」黑虺大声赞同,「应该派蛇暗杀!」

  鳞蛇沉默。

  不无这种可能。

  蚺衍摇头:「倒也不算吃里扒外,为王者,当有气度,量才录用,如果真是这种鱼,无所谓忠诚不忠诚,只要利益到位,谁都可以出卖,也谁都可以效忠。

  用的好,一样能发挥大用,它现在在白猿手下当差,是所有能联络到的水兽里,位置最高的一个,咱们确实可以借助它,获取一些有用讯息,只需注意辨别真假。」

  三方三种态度,三个看法。

  鳞竭斟酌许久,下定主意。

  「说的都有理,但不管是好是坏是投机,实则都可以先接触,如若忠诚,最好;如果不忠诚,便将计就计;真是两面派————伺机而动!」

  众蛇面面相觑,底下头颅。

  「鳞大蛇有理。」

  「好,既然大家都没有意见————鳞武,你去寻一不起眼的小妖,去宝库里领上一条顶级宝鱼,再带五————十条上等的东海宝鱼,按约定时日,去入海口北岸碧螺见黑旋风————」

  为黑旋风「仗义执言」,怼黑虺的鳞蛇低头;

  「遵命!」

  东海暗流涌动。

  白玉宫中,梁渠思绪纷飞。

  「黄沙将————可以成为熔炉到化虹的柱?」

  ——

  【界仪:长右果、合赢果、化蛇果、赢果,齐聚四灾,水君为王,可引亮洪界。】

  【界仪:吴果、青女果、巨灵果,齐聚三治,共拜水君,可引亮沧溟界。】

  【界仪:魃果、赢果、蜚果、雍果,齐聚四灾,水君为王,可引亮灾界。】

  大离太祖、鲸皇————他们都是熔炉,都为了突破化虹,做出了各种努力。

  老龙君亦言,东海大狩会,可能是鲸皇为了选「将」。

  地府亦有大谋划。

  从梁渠的视角,以及目前掌握的信息。

  夭龙一角,熔炉一地,化虹一界。

  但从一地到一界,需要更多的「柱子」支撑,不同的柱子长短不同,属性不同,撑开来的世界也截然不同。

  修行到熔炉,几乎都有追求,追求更好的世界,大离太祖开辟的半个阴间已经牛逼轰轰,鲸皇更阴险,想要摘天上的太阳,拿人间的江河,地府的阴魂,三界合一。

  熔炉需要选择合适的柱子,同时柱子也需要选择合适的熔炉。

  如果自己能点将黄沙,岂非————

  「是包含有夷果和冯果的界仪?还是有更多的选择?位果被摘了,就一定出不了龙王吗?当初蜃龙位果被拿,老龙君怎么诞生的?难道大离太祖只抢到一半?」

  梁渠原地渡步,一时间有太多太多的疑问。

  一个人可以不止炼化一种位果,如果同时吞下一套体系的大中小位果,便是一人「开天辟地」,创造一界。

  鲸皇选「将」,大离太祖分发九枚位果给一品宗门,又好像可以不用那么麻烦,可以让旁人承担。只是两个人,炼化两种位果,彼此之间,如何建立起来这种密不可分的联系?

  是大位果有和【统御】一样的手段?

  还是要经历某种特殊的,和炼化位果一样的特定仪式来建立?

  「柱子」本身一定要是「活的」吗?

  自己的自育位果会不会走进了某个死胡同?

  梁渠揉捏眉心,忧心忡忡。

  越修行,同路人越少,无法借鉴和指导。

  凭借时虫,他把九条截然不同长气一次性合在了一块,确实很爽,功能性远超旁人,甚至大幅度扩张了自身气海极限,直接是旁人极限的九倍,臻象境界打遍天下无敌手。

  当时冲的很爽,不会熔炉的时候还债吧?

  养出一个找不到「柱」搭配的杂烩位果,一辈子无法化虹?

  临时放弃又纠结。

  那么多不世功都兑换成了冲根海的造化大药,账面剩下来没动的也已经在研究,如何利益最大化的合并成一枚大丹————

  一直头疼纠结到回豫州,赤山下落,白云渐薄,黄沙河徐徐浮现大地。

  梁渠心火一燎,坚定信念,止住思绪。

  「真不行————赶在鲸皇和大离太祖化虹之前自育位果,晋升泽灵,当个守门员就行,谁都成不了!害不到!」

  身为「一介夭龙」的梁渠,再度深刻意识到了为何鲸皇要维护自己的名誉,装老好鲸,在出手救下蛟龙的问题上反复博弈。成事艰难,坏事太容易,自己成不了,坏别人很简单。

  让别人捏住一枚需要的小位果,跟被捏住蛋蛋一样。

  哗。

  赤霞落地。

  白玉宫降临停泊黄沙的造化宝船。

  梁渠把一切问题压在心底,作无事状踏上甲板,结果立即让司南塞来一堆文书。

  有一条黄沙河支流溃堤!

  梁渠吓一跳,只得边看边询问状况。

  幸好,问题不算严重,支流本身严重干涸,是泥沙淤堵后造成的渗漏,河泊所已经派人处理好。

  明明河神庆典才结束,却依旧忙得根本停不下来,整个甲板上也是挤一堆水兽,河狸、江獭交错往来。

  沉沙不谈,梁渠自个有一堆事。

  肥鱼要出发去北海,这次比卧底蛟龙时好,卧底蛟龙时,大部分时间在蛟龙地盘。现在反过来,玉麒麟派它卧底,探听白猿和蛟龙,蛟龙派它卧底,探听白猿,主体依旧在白猿身边,可以兼顾工程改造。

  阿威在南疆,圣女黎香寒那里有两条天地长气没有收。

  地府那里还得去一趟,争取雍果和处理劳迎天消失的漏洞。

  剩下来的领地发展,妖王联络这些「常态任务」更不用说。

  势力越来越大,又有鲸皇和大离太祖压着,要想抓住翻盘机会,梁渠只能同时打几份工。

  不世功和应龙垂青都来不及消化。

  五月之后,龙人那边吞服长气的突破也来不及关注。

  毫无疑问,许多事情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同娥英的婚礼只能再一次推迟。

  甲板。

  江獭叼一条宝鱼,撒腿奔跑。

  龙娥英调遣龙人,准备一堆江淮特产,小蜃龙、猴王、獭獭开给肥鱼挂载包袱,大包小包,和没有乾坤袋时,每天寻宝归来的老蛤蟆一样。

  「肥溜溜白花花的宝鱼给了麒麟,造孽啊。」三王子长吁短叹。

  确认情况可控,梁渠合上册页,看一眼阿肥腰间鼓鼓囊囊有活物的袋子:「需要带那么多东西吗?」

  袋子里面全是蛟龙那边送来的东海宝鱼,以及额外申请的「活动经费」,肥鱼一口没吃,说是要全带到北海,拿来交际麟兽。

  肥鱼竖起尾巴,拍拍腰间大背包。

  礼多鱼不怪。

  有舍有得,多送礼才能好办事!

  梁渠点点头:「自己多小心,事不可为,暴露身份也没事,大不了赔钱,去吧。」

  长须对折,摇摆挥动。

  肥鱼纵身一跃,落入黄沙河,钻入水道,消失无踪。

  黄沙东去,漫到天际。

  「阿肥真是无师自通啊。」梁渠感慨。

  龙娥英侧目一下。

  「看我干什么?」梁渠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事。」

  「是不是生我气了?」

  「生你什么气?」

  「不是因为婚礼推迟么————难不成是司南?哈!」梁渠以拳砸掌,「夫人吃醋了吧!」

  龙娥英无奈:「我是觉得阿肥不像无师自通?」

  「也是,」梁渠认真点头,「经常去蛙族,可能和老蛤蟆学的?」

  龙娥英面色古怪,没有点破:「族里的长者要出关了,龙鲟那里也是,差不多到八月可以全部出关,你要不要见一见,我让他们来黄沙。」

  「也好,我不方便动————」

  确认好领地事宜。

  龙娥英和刺猬返回义兴,处理庆典后的财政结余。

  梁渠马不停蹄跑去支流,掘淤挖泥,扩张河道。

  阿肥在玉麒麟的领地里大散宝鱼和特产,言必称老乡。

  七月末。

  【二入黄沙,河流眷顾度+0.7843】

  【三入黄沙,河流眷顾度+0.5412】

  【河流眷顾度:1.4709】

  八月上旬。

  【获赤气一缕,若与一万水泽精华汇融,生得灵鱼一条,可升华垂青。】

  【汲龙种气息一缕】*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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