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手,撒手!你这老小子,一大把年纪了,胡子三寸长,吃过玩过见过,什么大事没碰到过,什么阿猫阿狗打上咱们山门,就跟个小孩一样哭哭啼啼?」

  「河神大鱼,我是吃过见过,有八房小妾,九个外宅,十几个私生子,平日里是会偷偷中饱私囊一些,吃点长老们的回扣,便宜行事,但这真没当过二品宗门的副宗主啊,小节有亏,可大事大德上,对待宗门我是全心全意的,呜呜呜,一想到咱们只能再待三年,我就,我就————哇!」

  「草,你特么,鼻涕揩我裤子上了!」

  「啊。」

  梁渠飞起一脚,沈仲良倒飞而出,撞开三面墙壁,砸断八棵古树,型地几十丈,摔倒在丹殿之中。

  阳光照下,细密的灰尘在空气中旋舞,围绕着几个旋涡转。

  弟子们鸦雀无声。

  沈仲良咳嗽两声,不着痕迹地拭去眼泪,若无其事的从废墟中爬起,对来时方向躬身下拜:「宗主潜心闭关两年半,不为外物所扰,实力果真非凡,突飞猛进,适才仲良明明已经全力以赴,仍不如宗主牛刀小试,惭愧惭愧。

  你们这些人都在看什么。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我是狼狈了些,可你们应该感到高兴!而不是偷笑,高兴咱们有一个实力超绝的宗主!咱们河神宗有架海金梁,擎天玉柱!九山不足为虑!

  知道九山为什么敢向咱们下挑战书,就是因为咱们河神宗的氛围太懒散!男弟子不思修行,成天想着出风头,女弟子不思进取,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以为逆流而上,就放松大意,以为可以躺在功劳簿上吃利息,但凡你们学到宗主的半分修行态度,哪会有这档子事?」

  原来副宗主是在和出关的宗主切磋。

  原来九疑山打上山门,是因为宗门上下懈怠。

  偷笑的弟子们心生惭愧,纷纷低头。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错,都是我河神宗的好弟子。」沈仲良振动衣袖,跨步出洞,走到一半时,上半身探回来,「对了,丹阳长老,丹殿的修补费用从度支司出,回头找我报销。」

  丹阳长老躬身一礼。

  沈仲良再不回头,等树木遮挡,避开视野,立马大踏步变小跑。

  梁渠双手抱臂,站在另一个洞口,看沈仲良屁颠屁颠回来。

  沈仲良,原先四品宗门玄明宗的宗主,五境高手,听说他爹还是赘婿上位,因为才华横溢,为玄明宗看中联姻。在逆流过程中,被河神宗兼并了,成为了度支司的长老,掌管财政,能力很显然,是有的,还不错,后来梁渠将要复活,一口气提拔成了副宗主,帮忙管理河神宗上下,两年当个甩手掌柜,间或来阴间一看,倒也发展的不错。

  「宗主!」

  「冷静了?」

  「冷静了冷静了,您这一脚,有力度,有温度,威力高深莫测,踹醒了惶恐不安的我啊!」

  「说说罢,到底怎么回事?」梁渠坐在围墙砖石上,「九嶷山又是哪个宗门,我怎么从来没听过?突然就逆流咱们?」

  血河界没有「河中石」,唯有以宗门为单位的血石碑,宗门出现六境大能,就会降临一块血石碑,有血石碑的宗门有数,咋可能说逆流就逆流?

  「宗主,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九嶷山就是咱们逆流而上的宗门原址啊。」

  梁渠一懵:「我逆流的不是天门宗吗?哦,有点印象,逆流之后,有三年的安置期是吧,好像是天门宗逆流了九疑山,结果没等到三年结束,九疑山搬走,就又被咱们逆流,省了三年空档?就因为这件事,天火宗还找不到咱们来着?」

  「哈。」沈仲良拍掌,「宗主您果真是贵人,忘得快,想的也快,就是这么回事,九疑山改名河神山,还是您题的字呢!」

  梁渠更不理解了,曲臂搭在膝盖上:「九疑山是天门宗的手下败将,天门宗是我的手下败将,怎么还逆流上咱们了?你怕个毛线?」

  沈仲良长吁短叹:「因为九疑山的老祖宗提前苏醒了啊,不知宗主您有没有印象?」

  「哦~」

  梁渠恍然。

  经过点拨,好多久远的东西一下子勾连起来。

  柿子挑软的捏。

  当年天门宗的寒蝉武圣逆流九嶷山,正是因为九嶷山的老祖宗陷入了沉睡,碰上寒蝉,只能乖乖认输,能用各式仪轨乃至宗门大阵布置手段,脱掉寒蝉一层【蝉蜕】已经算成功,甚至说不定寒蝉是故意脱下,就喜欢看敌人经过各种挣扎,最后发现毫无用处,极端绝望下,面色灰败的成就感。

  当然,大哥不说二哥。

  梁渠逆流也是挑软的,打的就是新晋寒蝉。

  「那不就一个老祖宗嘛,提前醒就提前醒,怕什么?说不定没睡饱,打起来还会打瞌睡呢,老东西具体什么境界?什么造化之术?有没有什么暗伤罩门之类?」梁渠毫不在意,血河界不遵循大小变化的基本规律,许多事情自由度更高。

  就是提前醒比较蹊跷,会不会是————

  天火宗的试探?

  「不止!」沈仲良神色肃穆。

  「不止?」

  「宗主有所不知,九疑山的老祖宗之所以会提前复苏,是因为九疑山里出了第二个六境大能!

  秋叶大能!其晋升之时,本该锻造本命兵器,可秋叶大能没有这么做,他把余韵悉数灌给了九疑山的老祖,这才导致老祖提前复苏!」

  「所以————现在的九嶷山,有两个大能?」

  「没错。」沈仲良叹息,「早两个月前,九疑山就登门下挑战书,弟子们人心惶惶,都无心修行。

  宗主您又一直闭关,去漱玉阁找您亲传,说一样联络不上,这可能是咱们河神宗最后三年了,这种挑战,最多只能拖半年,呜呜呜,我河神宗,要步天门宗的后尘了啊。」

  嚓。

  梁渠嘬一嘬牙花。

  半年不回来,一回来就摊上大事,这叫什么事?

  「逆流有没有什么不能群殴的规矩?比如只能一个一个上,一个月打一场这种?」

  「好像没有?等等,宗主您还是天火宗的长老,有没有可能新定一个规矩?」

  梁渠无语:「你倒是敢想,就算天火宗出于各种考量,真立出这个规定,也不可能是我们被逆流的这个时候,外头人怎么看?」

  「那怎么办?」

  沈仲良跌坐在地,仓皇无措,他能治理宗门,能左右调和,能教导弟子,唯独打不了大能。

  当年天门宗打完九疑山,等完三年被他们偷摘下果子,结果河神宗没待上三年,又眼看要被九嶷山拿回来,莫非————

  「咔咔咔。」梁渠挨个掰动指骨,「屣个球头屣,打得过要打,打不过拱手送人?横竖都要打!传令下去,告诉弟子、长老,他们的宗主出关了,联络九疑山,七天之后,开启逆流战!对了,上次让你找弟子修行《人相归元》,情况怎么样了?把人给我带过来。」

  沈仲良愕然:「宗主,您————」

  「不能车轮战就不能,九嶷山、八疑山的,老的小的,让他们一起上!妈了个巴子,把我当软柿子,两个就两个,十个我也能打!」

  欻!

  树叶飘落。

  阴影当头照下。

  劳梦瑶躺在树枝上午睡,忽然让遮住阳光,眼睛一动,睁开眼皮,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揉一揉,确认无误:「师父!我的天,您终于出关了,这半年又出大事了啊!」

  梁渠凭虚而立:「你说九嶷山逆流河神宗?」

  「对对对,您知道啦?」劳梦瑶慌慌张张,「九疑山现在有两个大能,师父您才晋升两年半啊?这不是铁定完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着急有什么用?急了你能变成六境,加入河神宗帮我忙?」

  「我?指望我不如指望我哥呢,哎,怎么师父和老哥现在动不动就闭关啊。」劳梦瑶叹息。

  「说到你哥————你看看这个人是谁。」

  梁渠侧身。

  劳梦瑶此时才发现,梁渠身后居然还有一个人。

  其人刚露面,显露在阳光下,劳梦瑶大惊:「哥,你出关啦?」

  「劳迎天」躬身一拜。

  劳梦瑶警铃大作,迈出的脚尖后撤回来,握住匕首:「等等,不对,你不是我哥,你是谁?」

  「劳迎天」开口:「河神宗沈宗主亲传弟子,刘霄,见过梦瑶姑娘。」

  「???」劳梦瑶看看「劳迎天」,再看看梁渠,后退数步,「这这这。」

  「你都认不出来,那就没事了。」梁渠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刘霄,「你就在这里闭关,拿上这些血宝,好生修行。」

  刘霄握紧袋子,激动莫名:「是!宗主,一定不会辜负您和沈宗主的期望!」

  劳梦瑶一脑袋浆糊,她看得清楚分明,一袋子的一品血宝,看充盈程度,当在二十四枚上下!

  干的啥事啊,出手那么阔绰?二十四枚一品,买她命都够了。

  等等,师父去年薪俸领到四月,现在一月,一月三枚,刚好二十四枚————

  不会吧,私生子?大半年薪俸都给了?

  目睹刘霄进入密室修行,劳梦瑶偷偷靠近梁渠:「师父师父,那家伙,是不是你的私生子啊?

  师娘知道不?您放心,只管透露给我,我嘴很严的,肯定不会告诉师娘。」

  梁渠斜睨一眼。

  劳梦瑶长叹息:「我就知道,师父你和我哥,是不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啊?需要这么掩人耳目?会不会牵连到我啊?」

  「聪明!这件事很重要,也很危险,所以————」

  劳梦瑶小鸡啄米:「守口如瓶!有人问,不遗余力打掩护!」

  「很好!你不是一直心心念念想见你师娘吗?后天让你师娘烧菜,还可以见见你大师兄,把席紫羽也一块喊上。」

  「哇塞,我素未谋面的师娘和大师兄,我终于打入内部了吗?师父你放养我和师弟两年多,什么都不教,只给长老令牌拿功法,我现在是不是终于通过考验,能和我哥一样捞好处,干大事了?

  等等,师父,别走啊!哎————」

  劳梦瑶坐在树枝上,垂下脑袋。

  桃树圆结血宝,皆非凡品,许多桃树完全逆时节生长,郁郁葱葱的血红树叶遮蔽阳光,风中摇曳。

  抬起头,空隙之中的金光一刺一跳。

  「你想不想要一个一等弟子的哥哥?」

  「要你个头,老哥傻不拉几的,拿两朵彼岸花就让人钓成翘嘴,二等弟子就二等弟子,谁稀罕你强出头,鱼长老神神秘秘,狡猾狡猾,万一有坏心眼,玩不过他的呀,哎,倒霉倒霉————希望老哥平安,师父是好鱼————」

  「哈!」温石韵抓抓屁股,打个哈欠,总觉得窗外天色有点红蒙蒙,像是晚霞,「奇怪,不是睡的午觉吗?傍晚了?」

  迷迷糊糊想到这里,温石韵眼睛瞪大,一把掀开被子,翻身坐起。

  偷懒一时爽,怠慢了练功,后面可是全要补回来,关键他这也没爽到啊,完全没感觉到睡了一下午的舒爽。

  「要遭要遭!」

  匆匆忙忙跳下床铺,穿上裤衩,温石韵顺手开窗通风,正要出门,他脚步一顿,慢慢转头。

  天际弥漫红光,不足为奇。

  一觉睡过头了,晚霞嘛。

  但是————

  咽口唾沫,温石韵小心翼翼地挪步回去,不敢完全靠近窗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眼珠子努力往下面转,瞥上一眼,绝大的恐惧当头罩下,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呼吸停滞。

  血————血色的河!

  这,这给他干哪来了?这还是大顺,是黄沙河吗?

  冷汗顺沿脊背滑落,寒毛根根竖起。

  温石韵大脑空白一阵,立马趴在地上,匍匐靠墙。

  不对,很不对劲。

  今天安安静静的有点过分,没有船老大的哼哈,没有猴王的吼吼。

  难道难道————

  自己是唯一的幸存者?

  不,不可能,大顺境内,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干掉师父?就算师父不在,师娘也是天人,「河中石」进不来,天人就是无敌的!

  温石韵头脑风暴半天,慢慢冷静下来,耸动一下鼻翼,嗅到一股淡淡的花香。

  不是血香,也没有血腥!

  不是血河?

  莫非————

  幻术!?

  什么时候?

  温石韵猛咬舌尖,运转《淮王经》,意图清明灵台————

  「没用?好强大的幻术!」

  鬼母仪轨,灵魂与躯壳分离之处,龙娥英、龙炳麟、龙延瑞几人站立一旁,好奇的打量四周。

  龙娥英震撼于血河壮丽,下意识回头寻找梁渠,结果发现刚才还在身旁的梁渠不知何时消失,等寻到了修行静室,才发现他正摆弄自己端坐蒲团上,一动不动的「躯壳」,捏捏小手,捏捏脸蛋,左脚上的靴子已经脱去一半。

  自己站在门外,看着梁渠摆弄「自己」,总有种说不上的怪异,忍不住嗔怪。

  「干什么呢?」

  「嘿嘿,好奇,好奇而已。」梁渠把手放下去,把云靴套回去,若无其事,「走走走,事情忙完了,咱们可以出去了,再不出去,那小子要喊人了。」

  泽国外,温石韵在房间内努力收敛气机,疯狂试探,咬好几次舌尖,环境都没有改变,无奈放弃,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左右环顾。

  「吡吡!吡吡!」

  「师父~师娘~船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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