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祖?葛祖!」

  「嗯!

  」

  瞳孔聚焦。

  手在面前摇摆,葛承豁然回神,只觉有穿堂冷风刮过,全身毛孔张开了一下,似要飙出汗来,他捏袖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虚汗,浅笑一二:「梁祖,梁祖真会玩笑————」

  梁渠摇摇头,指向门口的红灯笼:「葛祖才是玩笑,再两天年节了,阖家团圆的日子,我匆匆忙忙写信唤葛祖前来,莫非就是为了打趣这一下麽。」

  」

  葛祖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不用说那麽多,葛祖快先坐下吧。」梁渠低头扫了一眼。

  葛祖恍惚之间又回神,下意识往下去了去,屁股方才重新贴住凳面,惊觉自己刚刚居然蹲了好一会马步。

  什麽时候?

  他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明明尚有三百年能活,可许多时候总容易忘记一些事,碰上点事也容易大惊小怪。

  梁渠没有戳穿。

  说有位果要炼化时,葛祖一下起立;摇头时,葛祖又坐下;解释说两枚时,屁股没贴住凳子的葛祖给他原地扎了个马步。

  至於吗?

  他不就是自育一个,晋升一个,炼化一个,明面有三个位果,然後兜里还揣两个吗?

  鲸皇、大离太祖,手头位果哪个不比自己多?到现在他一个大的都没有呢。

  「芜湖,白胡子老太爷!吃桂花糕吗?刚出炉哦————」三王子甩动尾巴,从院子里飘进来,当面掠过,旋转一圈,四只爪子,一爪一块热乎乎、软踏踏的甜糕,还递出一块。

  葛祖失笑,抬手推辞:「不必,你吃便好。」

  「那我全吃光了哦————」三王子又飘出去。

  让小白龙打了个岔,葛祖缓和许多,他深吸一口气,消化掉现实:「梁祖直说吧,需要我做什麽?帮你炼化位果?」

  「不是帮我,是帮它。」梁渠抬头。

  葛祖望向窗外,只见天空金光一点,飞速闪耀。

  院子内,三王子心头一凛,耸动鼻翼,左顾右盼。

  「狡诈、贪婪、谄媚、荒淫————好复杂邪恶的味道,但是好熟悉,不好,是幸进之臣、威内侍的味道!」

  唰!

  八根蝉翼般的翅膀片片舒展,金光熠熠,块块瓦蓝半月甲板厚实有光泽,口器如弯钩残月,闪烁寒芒,一只无比神俊的八翅蜈蚣,出现厅堂!

  阿威!

  何时来的?

  曾经日日相伴天神的大伴当,第一奸佞,实乃第一心腹大患,後因小失大,卧底南疆,虽然能控制圣女,实则远离了权力中心,明升暗降————

  「莫非又有什麽职务变动?」

  那麽多奸臣、恶臣,独它和阿威能相伴老大左右,纵使远离过中枢,一朝返回,断不可小觑。

  三王子转动小眼珠,抚摸头顶龙角,三两口塞下糕点,急急忙忙贴住墙壁偷————不,窃听。

  金光到来,梁渠一抬手,八翅蜈蚣似那北海雪原之上,训练有素的海东青,摺叠翅膀入甲壳内部,停在小臂之上,高昂头颅,从腰带大小缩小到腕带大小,首尾相连,变成一只湛蓝手镯。

  「好俊的天蜈!」葛祖惊叹。

  梁渠自得道:「不错,葛祖,我所拥有位果,和这头天蜈契合无比,故而我想让它尝试炼化,此间需要葛祖一臂之力!」

  「让它炼化?」

  葛祖心神再震,甚至高於知晓梁渠另有两枚位果的震惊。

  「没错!」

  【蜚果】

  【权柄:瘟煞】

  【属:灾】

  【殃为疾疫,人畜皆殂,白骨盈野绝炊烟。】

  【炼仪:毒蚀六腑、屍解传瘟】

  【雍果】

  【权柄:兵煞】

  【属:灾】

  【兵犹火也,不戢,将自焚也。】

  【炼仪:栖於兵刃、啖煞为生】

  两枚位果,俱第一次阴间入侵而来。

  质疑鲸皇、理解鲸皇、成为鲸皇。

  不是所有位果知道了炼化方法,就能顺利炼化,也不是位果炼化完成,就万事大吉。

  魅果的副作用,恰好能和吴果抵消,没有影响。

  蜚果呢?又用什麽抵?

  毒蚀六腑、屍解传瘟。

  假设只要毒药入骨屍解,那尝试也就尝试了,自己熬一熬,可加上一个传瘟,证明单纯屍解不足够,尚且需要其他措施,实在有些不利,十分影响後续行动。

  一枚位果炼化,无论长右还是旱魅,经验之谈,少说两月,甚至更多,两枚就是小半年,对於仅剩下一年活动时间的梁渠而言,实在不舍得浪费。

  且梁渠以为,蜚果,无比契合阿威本身!

  甚至梁渠愿意,可以现在直接把中境的阿威拔擢到上境,然後一口气拉升到妖王。

  水兽自大妖进化为妖王,需千万精华,十点河流统治度、六十眷顾,然上次点将黄沙,梁渠便发现,十点统治度,能直接用位果替换。

  唯一不能确定的,是彼时能替代的冯果/夷果/长右果,本质都是水属位果,是能归化统治度的,其它属不行,蜚果即便契合,能不能直接用给阿威,亦不确定。

  大概率不能。

  即便能,梁渠也想藏一手。

  直接妖王,阿威就有了「河中石」,无论做什麽都不方便。

  此外,万一出现差错,意外陨落,阿威境界低,复活也容易,成本低,大小马王那边孕育肉身费不了多少。

  让葛祖帮忙,协助阿威炼化,属於多方权衡之下的最优解。

  即省下时间,又省下精力。

  还可以避免副作用,顺带藏一手。

  「呼,梁祖今日————属实惊骇到我————」

  梁渠拱手:「多有抱歉。」

  葛祖胸膛起伏,他今天受到的刺激,仅次於苏醒之时,斗争第四仙之际,不,更高一筹!

  梁渠在向化虹努力!

  是的,葛祖不蠢。

  大离太祖分化自身的原因,彼此早已知晓,故而要灭杀第四仙,眼下让这蜈蚣炼化,异曲同工。

  未曾睡醒的脱节感,愈发的严重了。

  十八狩虎,二十二臻象,二十八夭龙。

  三十二,准备熔炉和化虹?

  「我明白了,梁祖意思,让我根据此天蜈,用道门方法,调理状态,契合药解之说,其後尝试用贫道权柄,帮助炼化位果,没错吧?」

  「没错!」

  葛祖抚须良久。

  「好!此事我应下了!」

  梁渠惊喜:「多谢葛祖!不过,此事切勿铺张————且炼化之事,以防万一,需要到平阳里来。」

  「贫道明白,那另外一份需兵解的位果呢?谁来?」

  「另外一份暂且不急,先看看药解能否成功,年节後便开始尝试。」

  雍果,梁渠目前兽选是拳头,不过,拳头和雍果的契合度,没有阿威和蜚果那麽高,故而暂时排在後面,先看成效。

  光秃秃的枣树颤抖枝丫。

  葛祖带着阿威离开了。

  阿威立在葛祖肩头,节肢对摺九十度,张合口器。

  梁渠坐在厅堂里,把茶水饮干,喊道:「三王子!」

  「在!」三王子绷直尾巴,呲溜一下卷住梁渠小臂,脑袋蹭动,开始全身翻转,「老大,我也可以药解,我也可以炼化权柄!我有上将雾兽,以一当十啊老大!」

  「阿威为咱们家流过血,去南疆坐过牢,而且最为契合,这件事没的商量,还有,听到就听到,这件事别外传。」

  三王子沮丧:「好吧。」

  梁渠拍拍三王子脑袋,再撸一撸蓬松的鬃毛,把它放走,自己摸出腰间匕首青狼,跑去别院。

  三王子托住下巴,眉头紧锁。

  大事不妙!

  芝麻汤圆神通进阶,已经实力大涨,狼子野心,也就是最近参加什麽蛙族格斗大赛去了,否则三天两头来挑衅它,等到阿威炼化位果,岂不是神功大成,饶是变成妖王都摁不下,日子还能好?

  不,这日子没法过了!

  奸佞一朝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阿威以後会骑在它和芝麻汤圆头上拉屎!

  「可恶啊,英明一世,只能和黑汤圆大肥仔联爪了吗?」三王子烦躁搓头。

  静室,梁渠感知了一番气息,靠住墙壁,轻轻敲门。

  「娥英,在修行麽?」

  「在,不过是正常修行,夫君有事?」

  梁渠一喜,打开房门,食指中指翻动,转一圈手中青狼:「那正好,帮我修个头发呗?」

  龙娥英一愣,也没有拒绝,从蒲团上起身:「好啊。」

  伸手一招,藤兵从泥土中拔出,翻滚着落到院中,舒展成椅,梁渠顺势往後一靠,黑发散落,懒散来开。

  二月初,天气严寒,但阳光明媚。

  梁渠眯着眼晒太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并非什麽金科玉律,否则岂不是人人不剪指甲,不刮胡子了?这句话更多是一种劝诫和对自身的珍视。

  「怎麽想到现在剪头发?」

  藤兵再在椅背下结出一张小凳子,龙娥英跨过落座。

  「不马上过年了吗?到时候剪头死舅舅。」

  「你哪来的舅舅,不就一个叔叔吗?」

  「那不是有舅爷吗?别拿舅爷不当舅。」

  龙娥英好笑,她拍一拍头发,五指抖开,插进去往下梳一梳,握住青狼,捏住发头,比较了一下,再看看鬓角。

  「感觉不算很长,很齐,鬓角也乾净,不怎麽需要修啊?」

  「要。」梁渠睁开眼,往後抓住头发,「从这里到这里,给我全部剪掉,我要留个短发,就像南疆人那样,对了,头发一刀剪,紮起来帮我留着,改天送给葛祖,兴许能做个小玄兵级的拂尘,就当小礼物了。」

  龙娥英惊讶:「全剪?不准备戴冠了?」

  「不戴了,非要戴,绑两根带子也一样能戴,我还是喜欢短发。」梁渠张开双臂,打个哈欠,忽然仰头,「你不会嫌弃我吧?」

  「光头我也一样爱抱,脑袋在就行。」

  「听上去怪怪的。」

  龙娥英比划一下:「出去不怕人说?」

  「谁说?我可是大名鼎鼎的江淮王啊————剪了头,别人学都来不及,只会以像我、靠近我为荣,说不定能传出什麽短发利落好收拾,利於习武的风尚呢?头发越短,修行越快。

  等时间一久,过个十几二十年,人们就会传,哎呀,彼时人人留长发,拘束不便,淮王少时便不忌旁人目光,率先剪发,把处理头发的时间都用在了修行上,才有了後来成就,是为移风易俗第一人,巴拉巴拉。」

  「噗嗤。」龙娥英失笑,又深以为然:「说不定武堂里会有剪发潮呢?好生意啊,我抓紧让乾娘去开一间剃发店。」

  「真聪明,不愧是我夫人,不过还不够聪明。」

  「唔。」龙娥英沉吟一二,亮眼,「剪了头,又可以收集起来,卖假发!」

  「对喽。」梁渠凝视太阳,像是自言自语,「我从来都喜欢短发,长头发从来都不习惯,洗头麻烦,剪头也麻烦,早年没习武,经常会有虱子,当时就想剪了,只是身份不够,地位也不够,剪了便会成为异类,平白受人排挤,只好和光同尘。」

  「和光同尘都出来了,有那麽夸张吗?」龙娥英笑,「我真切了?」

  「切吧!」

  咔嚓。

  青狼附着真罡,断去黑发,明明二三两,没多少分量的东西,偏偏梁渠觉得脱去了好大一层束缚,浑身一轻,恍惚中,整个人都腾飞起来,奔向太阳。

  丹田内,旋转不停的气团兀得快上三分。

  龙娥英食指和拇指圈住黑发,摘下自己的发绳,绑成一束,置放在一旁,用青狼刮蹭发根,一点一点修————

  「师兄,怎麽还不动身,大家都在院子里了,就你坐着这里喝茶,师娘都喊你了,还要人来请吗?」向长松跨入房门。

  徐子帅坐在桌边,半入阴影,呷一口茶,淡淡看一眼向长松:「向师弟,以前你叫我师兄,我不挑你的理,但现在,今日不同往日了,你该叫我徐臻象!」

  「好的,徐猪鼻子插大葱象。」

  「大胆,臻象不可辱!臻象不可辱!」徐子帅勃然大怒,愤而拍桌,「区区病猫,也敢捋我象牙!」

  「陆师兄,你看他!」向长松回头。

  「师弟,差不多可以了。」陆刚按住徐子帅肩膀,「莫让小师弟那边久等。」

  「陆宗师说得对!」徐子帅後退半步,神情分明恭敬起来。

  「前倨後恭!」向长松伸手指。

  「臻象说话,焉有病虎插嘴之理!哼!今日陆宗师在,本座不同你计较!」徐子帅撩开衣摆,跨步出门。

  庭院,师门齐聚,玉白宫殿静立桂花树下。

  「大师父、大师娘,快快快上马车了!我好饿的说。」三王子转头呼唤,「各位师兄,人齐了没有呀!」

  「齐了齐了!」向长松跳上车厢喊。

  「好耶,坐稳扶好,起飞喽!」

  三王子操纵雾兽,拽动马车,呼啸上天,好似午夜灰姑娘的南瓜车,直奔淮王府。

  獭獭开门口等候,见白玉马车入内,当空炸散开,化成牛乳白雾贴地流淌,显露内里身影,快速清点人数,确认无误,一溜烟跑去关上大门,点燃关门炮仗。

  「咻!」

  「啪!」

  一年晦气尽皆拦在屋外。

  「师父、师娘,我都等好一会了,瓜子嗑完半盆,快快落座吧,这都准备好了。」

  梁渠跨步出来欢迎。

  旋即所有人一愣,目光齐刷刷往梁渠脑袋上瞟。

  「我去!阿水,你这脑袋怎麽了?去了一趟东海,让谁给开了瓢了?新头发没长出来?」徐子帅瞠目结舌。

  「哈?」梁渠一摸脑门,利落的短发顺着指缝往後,咧嘴一笑,「我嫌麻烦,自己给剪的。」

  「自己剪?」杨东雄纳闷,「好端端的,剪头发做什麽?」

  「害,图个方便嘛,而且不就一个头发麽?有什麽好稀奇的?师父师娘师兄师姐,咱赶紧入座吧,天都黑了。」梁渠招手。

  众人慾言又止,也没有多说。

  「得嘞,吃饭吃饭!」

  江獭穿梭忙碌,河狸铺开桌面。

  劳梦瑶、席紫羽两个徒弟跟着龙瑶、龙璃打下手帮忙。

  老和尚、苏龟山属於常客,戚妩言、慧真同样加入。

  「奇怪,太奇怪了啊。」徐子帅跨步入厅堂,时不时观察一下梁渠的新发型。

  整个脑袋就头顶留长了点,周围都是短茬,能看到头皮那种,让他很不适应,可看多了,又觉得还挺不错,仔细想想,确实很方便,每天起来不用梳头,看上去利索,关键打架时候不容易被人揪住。

  徐子帅心头一动,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凑到许氏身边:「师娘,你看我能不能剪一个?"

  「你?」许氏上下扫视,想了想,「等武堂里有学生剪了你再剪。」

  「学生?为什麽要等学生先剪?」

  许氏没回答。

  「行吧。」

  徐子帅摸不着头脑,又知道师娘不会害自己,很快把这事抛之脑後。

  未几。

  鞭炮声陆陆续续响成一片,气氛渐酣。

  梁渠望着周围所有人。

  徐子帅在那边讲武堂弟子笑话,总不落话茬,喝一杯茶,说干三壶口水。

  梁渠就觉得什麽都没变,他还在义兴,还在当初那个黄泥屋子的土地上吃饭喝茶,总是高兴,总是欢笑。

  徐子帅喘口气,再饮干一杯。

  梁渠插话:「师兄,今年你臻象,别忘记,祝词该你说了啊!」

  「咳咳,差点就把重头戏给忘了,既然大家这麽隆重的邀请了,很荣幸,那我作为师门新晋宗师,就简单讲两句啊,说点关起门来的话。」徐子帅咳嗽两声,站起来,「这个啊,说起来啊,很顺利的,我突破了臻象,把当初一年一臻象的想法,顺利的接续了起来,很不容易啊,一来呢,离不开师父的帮助,二来呢————」

  「叽叽歪歪的,哪年有师兄你这样的。」梁渠催促,「让说祝词,搁这发表获奖感言呢,搞快点!徐师兄、徐大老爷,利落点!别丢份。」

  「大胆!」向长松拍案而起,站到徐子帅身旁,「小师弟,不是我说你,以前你叫徐师兄师兄,徐师兄不挑你的理,但今日不同往日了,成何体统?要叫徐臻象、徐宗师,今日告诉你,臻象,不可辱!」

  厅堂一静。

  「啊哈哈!哈哈哈!」

  大笑连天。

  「我滴妈,笑岔气了要。」梁渠前仰後合,毫不留情面。

  传菜的江獭滚成一团,捧着肚子拍大腿。

  「臻象,不可辱!」三王子叉腰,训斥小河狸。

  小河狸瘫倒地上。

  慧真、戚妩言,劳梦瑶、席紫羽,全都第一次感受如此氛围,只觉新奇又不赖。

  「向师弟,怎麽说话呢,夭龙当前,尊卑有序!」徐子帅肃穆,手指向长松,「快给梁武圣道歉!」

  向长松:「————」

  「嘿,开个玩笑开个玩笑,新臻象,别搞,一年一次,难得轮到,让我好好想想————」徐子帅嬉笑一下,正经起来,思索一二,举起酒爵,「今朝祝节樽前,共拜舞、

  诸孙下列。但愿从今,一年强似,一年时节。」

  梁渠环视一圈,对比去年,又多了人。

  所有人共同起立,举杯共捧,异口同声。

  「今朝祝节樽前,共拜舞、诸孙下列。但愿从今,一年强似,一年时节!」

  酒爵共挤。

  清音相碰。

  「啪!」

  平阳山上烟花绽放,橘色光斑闪烁,炸满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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