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华北在跟解放军秘密和谈——尽管没有实锤的证据可言,但在郑耀全挑破之后,北平中央军的这些核心将领,对此事确实深信不疑。

  但和谈进度如何?

  即便是天津失守后,中央军的将领们普遍认为依傅华北的性子、以中共的做事方式,即便是过完了年,所谓的和谈也谈不出什么来。

  毕竟他们认为身为一方军阀的傅华北,是不可能愿意放弃掌兵的权力的,而中共又不可能容忍自身的队伍中存在军阀,这是一个根本性的矛盾。

  有这个矛盾在,双方怎么可能达成统一的认知?

  这个主观的看法,在此次军务会议展开之前、乃至傅华北宣布这个重磅消息之前,他们都坚决深信!

  可现在……

  傅华北亲口告诉他们:

  双方的和平谈判结束了!

  明天10点,正式休战,城内部队开出北平,接受改编!

  这……这……

  而就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了轰轰的脚步声,尽管没有人撞开会议室的大门,可如雷霆一般的脚步声却已经将局势展现的淋漓尽致。

  如果中央军将领认命,这就是通知!

  可如果他们不认命……

  傅华北此时目光挨个从中央军将领身上扫过,特意在张安平的身上停留了一阵,看到张安平绝望的神色后心中略定——特务体系在他看来是最最不稳定的因素,好在事先有郑耀全这个“神助攻”,让他有足够的理由暂时扣下了张安平。

  这才没有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随后目光扫过最核心的李、石二人,看到两人一脸茫然,似是无法接受这个沉重的消息后,傅华北示意身边的王秘书长:

  “读一下协议全文。”

  王秘书长起身,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宣读起双方签署的这份和平协议。

  这协议的核心内容如下:

  22日10时起休战;

  部队按原建制开出城外,一个月后改编;

  华北剿总解散,成立结束办事处;

  保护文物、维持治安;

  愿留者改编,愿走者可礼送出境,但不能带走部队。

  在宣读完协议的所有内容后,王秘书长放下文件,沉声询问:

  “诸位有何意见?”

  没有人应声,即便是张安平,这时候也没有出声,只是嘴角露出了一抹嘲弄,但明智的没有选择出声。

  现场看似一片的平和,可古往今来,翻遍我国的战争史,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哪一次的背后,是靠着所谓的“有意见”能解决问题的?

  傅华北这时候将目光落在了李、石二人的身上:

  “两位指挥,先说吧!”

  李指挥缓缓抬头,眼圈通红:

  “我……我无话可说。打了败仗,死战到底,我认!可今天……不战而降,把北平拱手让人,我怎么对得起校长?怎么对得起党国?”

  说完眼泪就夺眶而出,趴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现场一众中央军将领尽皆眼眶发红,石指挥愤然起身:

  “傅总司令!这么大的事,你请示过南京吗?报告过蒋侍从长吗?”

  面对石指挥的质问,一名绥军将领悠悠地道:

  “现在是……”

  “李……侍从长!”

  此话一出,众人材骤然惊觉——是啊,就在上午,国民政府的权力格局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那个男人,又又又下野了!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中央军将领带着不甘心和绝望的低泣。

  傅华北沉默一阵后,说道:

  “诸位,我知道你们痛苦、不甘,骂傅某叛国、投降,都可以。

  但你们看看现实:

  天津已破,13万人全军覆没;北平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援兵,25万官兵、200万百姓,困死孤城!

  战,必败;城,必毁;文物古迹,必毁;百姓,必遭涂炭!

  此非外战,故傅某今日愿以一人之名、一人之毁,换25万官兵性命、200万百姓安宁、北平千年古城完整。

  要战,你们打;要走,我送。但部队,必须留下!”

  说罢后,他顿了顿,又一次宣布:

  “我不强求任何人。愿留下改编的,欢迎,解放军既往不咎;愿回南京的,傅某负责安排飞机,从东单机场送走,不带走一兵一卒。”

  这是第三次提到“礼送出境”,也是傅华北亲口第二次说出此事,面对这一次傅华北重新提出的“礼送出境”,中央军将领明显动心,但却没有人率先开口发问。

  此时张安平起身:

  “傅长官,此言当真?”

  会议室里突然连呼吸声都为之停顿。

  傅华北毫不犹豫道:“当真!”

  “张某,愿走!”

  “可以!”

  眼见傅华北亲口答应下来,其他中央军将领顿时暗松一口气,眼下局势已经无法挽回,对他们而言,能走就是最大的幸运。

  “不过,”傅华北突然开口让所有人心神猛地一震,好在他接下来说出来的内容众人还算可以接受:

  “诸位在离开前,必须稳定部队,指定接班之人。”

  傅华北的声音才落,张安平就果断利索地抢答:“好!我现在就回去安顿!”

  深深的看了眼张安平,傅华北却摇头道:

  “张局长,我先遣人送你去机场,特务体系自有严武处长接管,张局长可先回南京。”

  张安平闻言如丢失灵魂一般落座,久久没有再出声。

  “诸位,我会遣人将电话线接入会议室,诸位可以遥控确定新的接班之人——至于离开的名单,诸位可以稍后提供给我。”

  傅华北说完后,立刻向手下使眼色:

  “张局长,我现在遣人送你离开。”

  如行尸走肉的张安平,在被“搀扶”起身后,突兀道:

  “我想带走一些人。”

  傅华北相当大气:“可以。”

  张安平不再言语,但却甩开了搀扶自己的绥军军官,缓步、沉重的向外走去。

  一群中央军将领默默地看着张安平离开的背影,目光复杂、难以言说。

  很快一条条电话线就引入了会议室中,但并没有哪位军指挥拿起电话,傅华北见状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他明白这些人的顾虑。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电话铃响了起来。

  傅华北示意李指挥接电话。

  李指挥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他副官的声音:

  “司令,张局长一行人已经起飞了。”

  很明显,傅华北是用张安平的离开,向众人展露自己的诚信——我不会哄骗你们。

  如保密局副局长这样的人,我都没有强制留下,诸位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李指挥他们自然也明白傅华北的用意,见张安平真的被“礼送离开”,他们不再顾虑,遂上前拿起电话,向各自的指挥部拨出了电话。

  投降!

  ……

  北平,东单机场。

  张安平来时带着多少人,现在要离开的时候,身边就还是这些人。

  但唯一不同的是,来是北平站有人迎接,可此时此刻,却只有绥军黑洞洞的枪口押送着他。

  通过钢铁扶梯走到了飞机的机舱前,在进去之前,张安平却突兀地停下,随后转身凝视着在视线中只有一角的北平城。

  有绥军军官生怕张安平在这个关口闹出幺蛾子,试图踏上扶梯将张安平赶进飞机里,但憋火的别动队队员却一致地挡在了他的面前,面露狠厉和威胁。

  绥军军官见状只好退开,但却隐晦的打出了一个手势,示意立刻召唤部队过来,免得横生波澜。

  面对这一幕,张安平并未在乎,只是依然“无神”地看着北平的一角。

  他,是真的恋恋不舍!

  还有不到九个月,一个让后世之人永世不能忘怀的声音将在北平响起;

  还有不到九个月,一个崭新、全新、在战火中浴火重生的新中国,会在那一声庄重肃穆的宣告中正式地成立。

  从后世而来,习惯了后世的骄傲,他对这个刻在中华民族漫长历史中,却独一无二的时刻充满了向往。

  上下五千年,只有九个月后的那个声音,才将人民二字,永恒地刻在了中华民族不朽的历史之中。

  从此,一个崭新的时代,也就此降临!

  可惜,他无法亲自到场见证。

  深深的叹息一声后,张安平才艰难地转身,沉重地走入了机舱。

  远处。

  有俩人拿着望远镜凝视着张安平的身影,直到张安平的彻底地走入了机舱后,他俩才放下了望远镜。

  “他走了。”

  “嗯。”

  “他好像……不想走?”

  没有回答。

  许忠义瞥了眼自己的小师弟:

  “他舍不得走!”

  姜思安依然没吭气。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刀尖上跳舞的本事,可不比你差。”

  许忠义凝望着远处的飞机:

  “但后来我才明白,我之所以能在刀尖上跳舞,是因为有人在刀尖上扑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姜思安还是没有吭气,可目光却变得无比的柔和。

  是啊,他们能在刀尖上跳舞,是因为有个人在刀尖上铺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下一次,我们一起接他回家?”

  这一次,姜思安做出了回应:

  “嗯。”

  两人不再交谈,只是静静的凝视着远处的飞机逐渐由静转动,当飞机扑向了天空化作黑点消失后,两人不约而同地敬礼,久久没有放下手臂。

  之前的北平,就是一个布满了刀尖的演出场。

  可他们的行动却从始至终都无比的顺利——上万特务存在的北平城,他们如履平地!

  不是因为他们的能力多么的出众,而是有一个人,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将他们跟特务之间隔开。

  就好像在刀尖上铺设了一层玻璃似的。

  那个人,

  是他们的……老师!

  ……

  就在张安平被“礼送离开”的时候,一封电报发到了南京保密局。

  南京,保密局局本部。

  电讯处长慌张地闯入了毛仁凤的办公室:

  “局座,出事了!出大事了!”

  毛仁凤最反感手下这般地慌张,但这一次他却没有教训电讯处长,而是带着一股子麻木接过了电报。

  今天的事,冲击非常的大!

  侍从长,下野了!

  保密局作为侍从长的佩剑,未来何去何从?

  而在这份担心的背后,毛仁凤也在琢磨一件事:

  我是否能跳出当前的框架,去转投……李侍从长?

  但考虑到侍从长已经有两次下野后重新杀回来的旧例,这个决心,可不好下呐!

  也正是在这个状态下,电讯处长慌里慌张地闯了进来。

  毛仁凤木木地阅读电报,但在转瞬之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将他笼罩了起来。

  绥军各部,进入战备状态?

  中央军军以上指挥,进入居仁堂开会后再没有出来?

  中央军各部,收到了投降指令?

  想到这里,毛仁凤的呼吸不由急促了起来,硕大的两个字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兵!变!

  傅华北如果兵变,那就是……

  他投降了?!

  他若是投降,整个北平,共军就可以不战而下!

  华北最后的一个据点,没了。

  一股窒息感包围了毛仁凤,他失神地看着电报,不敢相信这个噩耗。

  北平注定会失守,哪怕是毛仁凤,对此也早有心理准备。

  但,现在还是太突兀了——他没有接到过傅华北在跟解放军谈判的具体情报,结果就这么接到了结果,太突兀太突兀了。

  “张安平!”

  毛仁凤不禁愤怒地咆哮:

  “你不是以布局而出名吗?为什么你人在北平,却从始至终没有查到傅华北跟中共谈判之事?”

  “饭桶!你就是个饭桶!”

  愤怒的咆哮之际,毛仁凤突然一愣。

  咦?

  傅华北兵变,彻底的投共了,既然投共了,那……

  张安平,岂不是要沦为中共的阶下囚?!

  这个想法生出以后,他的愤怒在转瞬之间就如退去的潮水一样消失殆尽,只留下满心的狂喜。

  张安平,成为了中共的阶下囚,那岂不是说,保密局再也没有人能挑战他毛仁凤了?

  狂喜!

  这一刻,什么北平大变,什么25万大军要完,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保密局就是他毛仁凤的天下!

  重要的是,哪怕下野的侍从长对他心有嫌隙,也不得不倚重他毛仁凤!

  如果不是电讯处长还在身边,这时候的毛仁凤肯定要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邀天之幸呐!

  他终究是城府深厚,没有在电讯处长前露出喜色,保持着沉重和愤怒,他凝声道:

  “给侍从府和溪口发报,将北平的电报转发过去!”

  溪口?

  电讯处长愣住了,往那里发什么报?侍从长不是下野了吗?

  “愚蠢!”

  毛仁凤看出了电讯处长迟疑的缘由,训斥道:

  “真以为人走茶凉?财权、军权、人事权等等,可都掌握在那位的手中!你真以为李侍从长翻得了天?”

  电讯处长这才了然,忙不迭地应是。

  ……

  侍从府。

  刚刚入主的李侍从长,面对着纷乱的工作只觉得浑身疲惫。

  虽然逼走了前任侍从长,可这个烫手的山芋,却落在了他的手上。

  未来,风雨飘摇是肯定的呐。

  此刻的他正在草拟电报,意欲安抚各方军头,诸葛白拿着一封电报神色凝重的快步走入。

  “出事了!”

  “怎么了?”李侍从长放下笔:“是有人闹饷?”

  诸葛白沉重的摇头:

  “是北平的消息——傅华北,九成九是跟那边谈妥了,详细的消息,怕是很快就会传来,你看下保密局的电报。”

  李侍从长接过后扫视起来,看完后无力地靠在椅子上,许久后,涩声说:

  “这……”

  “这算不算送给我这个代侍从长的大礼?”

  诸葛白不语,李侍从长茫然地望向了窗外,堪堪才接过这个烂摊子,这样的噩耗就降临。

  党国,怕真的是……无药可救吧。

  ……

  溪口。

  面对着保密局发来的电报,才落地连椅子都没有坐热的侍从长,愤而起身。

  “娘希匹!”

  他满腔的怒火,这个消息,就不能晚那么几天吗?

  我刚刚下野,就用这样的噩耗来“欢送”?

  ……

  对国民政府而言,保密局传出来的消息是当之无愧的噩耗。

  可对于传出消息的毛仁凤而言,噩耗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

  很!高!兴!

  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中,旁人以为他在为时局而愤怒,却想不到现在的毛仁凤,正哼着小曲、喝着热茶,美滋滋的摇头晃脑。

  三年了!

  三年了呐!

  知道这三年来他毛仁凤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现在,这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郑耀先反了,张安平成解放军的阶下囚了,保密局上上下下,谁还能是自己的对手?

  一言九鼎!

  毛仁凤不禁畅想未来的日子,浑身酸爽的难以言说。

  春风啊春风,毛某人终究是能过过你曾经过过的日子!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毛仁凤赶紧恢复了正襟危坐,又露出了一脸的凝重,说了一句“进”后,不见人进来,这才发现自己反锁了办公室的门,遂上前将门打开。

  秘书出现在了门口。

  秘书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透过毛仁凤略显肥胖的身体望向了办公室,没有看到四处丢弃的文件,也没有乱糟糟的样子,这让秘书颇为不解——局座不是愤怒难忍吗?

  怎么没有发泄?

  毛仁凤阴沉着脸:“又出什么事了?”

  压下心中的疑惑,秘书沉声回答:

  “机场刚传来消息,张副局长的飞机,落地了!”

  ???

  毛仁凤呆滞地看着秘书,你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

  秘书再次复述:

  “张副局长的飞机,从北平飞回了南京,刚刚降落。”

  毛仁凤瞪大了眼睛。

  我特么庆祝了这么长时间,你现在告诉我,那个杀千刀的混账,回来了?

  他回来了?!

  “你是说,他回来了?”

  秘书点头再次确认。

  毛仁凤浑身冰凉。

  张安平若是回来了,溪口那边,怕是会跟自己算后账吧!

  嘶——

  他倒吸冷气,思绪飞速旋转。

  之前,他已经做好了决定:

  不鸟入主侍从室的李侍从长,继续全心全意的服侍溪口的侍从长——自己对侍从长而言,现在是不得不用,这时候没必要去政治投机。

  可是,张安平回来了!

  他回来了!!

  有了张安平,溪口的那位,还会在意自己吗?

  之前因为算计张安平的事,溪口那位大骂自己是蠢货的消息,他怎敢忘?

  转瞬之间他便有了决定:

  投机!

  必须投机!

  不投机,死路一条!

  做出决定以后,毛仁凤立刻下令:

  “派人拿下张安平!”

  “备车!我要去侍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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