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反思自己的张安平,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其实是给自身迭加的buff太多了。

  党国的官员都是有“弱点”的,好权、好色、好财这是最典型的特征。

  可是搁他身上呢?

  惟一能沾边的就是好权,可是,一个党国忠臣的名头,就能让好权两字闪得远远的。

  虽然侍从长确确实实在关键时候放弃过他,可张安平一次又一次刷到的忠诚度也不是虚的。

  这些东西虽然是肉眼看不见的,可一旦和张安平作为对手,只要仔细一查,这些积攒起来、看不见且摸不着的忠诚度,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而这,也是为什么唐宗、叶修峰、郑耀全和毛仁凤这四位老牌特务时不时要联手的核心缘由。

  实在是张安平的血条太厚了。

  以一个保密局副手的身份,压得正牌局长、压得其他特务机构的一把手一次次窒息,对手在一次次的惨遭打击下,偶尔出个昏招……

  好像也不难理解!

  想到这里,张安平不由呢喃:“看来我也该出个昏招了!”

  正考虑该怎么出一个昏招之际,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庄和毛仁凤?

  张安平没想到会听到庄侍从的脚步——作为侍从长的身边人,这时候的老庄不应该在溪口么?

  他为什么会出现……

  靠,白痴毛仁凤,你特么是不是背后坑郑耀全了!

  张安平转瞬间便猜到了缘由——毛仁凤跟郑耀全联手,大概率是惦记着之前被郑耀全坑过的旧事,所以转头向侍从长表达了忠心。

  【还好,起码没有傻乎乎的去投李代侍从长……】

  思索间门被打开,庄侍从和毛仁凤在几名特务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毛仁凤一眼就看到了没有上锁的栅栏,目光中狠厉一闪而过后却温和地开口:

  “安平,你别怪我——审查本就是局里的流程,喏,我怕你误会,特意请庄侍从来主持审查。”

  张安平不屑地看了眼温和的毛仁凤,起身走向栅栏前:

  “庄侍从,好久未见。”

  庄侍从打量着张安平——他印象中的张安平一直是意气风发的样子,可此时的张安平看上去异常的憔悴,双目之中也满是血丝,明显是好久没有休息过的原因。

  瞥了眼桌上乱糟糟的报纸,庄侍从缓慢开口:

  “北平,到底是怎么回事?”

  毛仁凤这时候示意特务搬来椅子让庄侍从坐,但庄侍从却摆摆手,选择了用站着的方式跟同样站着的张安平对话。

  “怎么回事?”

  张安平突然笑了起来:

  “庄侍从,您这是明知故问吧!我猜傅华北现在都通电全国了吧!”

  庄侍从默然,你猜对了。

  “你为什么会回来?”

  张安平反问:“我应该死在北平对吧?”

  庄侍从听出了张安平话语中浓浓的怨言,皱眉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需要中央军的将领们暂时的稳住军心,需要将领们安排人配合他投降,所以给出了承诺:愿意走的人可以直接放行。”

  张安平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只不过是他选中的诚意,就这么简单。”

  庄侍从恍然,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啊。

  眼见庄侍从恍然,毛仁凤适时地开口:

  “安平,北平到底是怎么回事?上万特务呆在北平,竟然没有查到傅华北通共的蛛丝马迹?他跟那边谈判,不可能是一蹴而就——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没有一丁点的消息?”

  毛仁凤的话,同样是庄侍从心中的疑惑。

  国民政府内部之前有统一的认知:

  傅华北即便是跟那边谈,也不会轻而易举的倒戈,一定会来回折腾。

  结果,天津才失守没几天,傅华北就彻底的降了,还降了个干净利落。

  这完全超出了国民政府的想象。

  这里面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特务机构,一直没有提供准确详实的情报!

  面对毛仁凤的问题,张安平又一次大笑起来,可笑声中却充满了悲凉之感。

  笑声突然戛然而止后,张安平竟直接开骂:

  “姓毛的,你少特么在这里给我装模作样!”

  “若不是你跟郑耀全为了私利,何至于此?你现在猪鼻子插大葱,倒是跟我装象?”

  “滚!”

  毛仁凤脸色突兀涨红,且瞪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会这么不顾形象地直接开喷——大家好歹都是党国高级干部,你怎么能如此低俗?

  庄侍从皱眉说:“张安平,注意你的言辞!”

  “言辞?”

  张安平双目充血、咬牙切齿道:“若不是我还知道我特么是党国官员,我现在该干的事是把毛仁凤和郑耀全这俩混账千刀万剐!”

  毛仁凤想起了十二年前的某件事,突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刚刚还在气张安平低俗,可想想十二年前——这货不过是一介少校,就敢列出一个刺杀名单,比起当初,现在的张安平还真……温和了无数倍啊!

  庄侍从没想到张安平的怨言会这么大,看着如老牛一般哼哧哼哧的张安平,他耐心地等着张安平情绪的平复。

  张安平最后挥拳捶打在了栅栏上,肉体的疼痛让他控制了情绪后,才再度开口:

  “庄侍从,我前往北平后,好不容易将特务体系整合、好不容易将手伸进了绥军中——结果,上面掉下来一尊大爷!”

  “一上来就把我故意摆出来的棋子给炮决了——还反手把黑锅扣到我脑袋上!”

  庄侍从呆了呆,所谓大爷他明白指的是郑耀全,可炮决这事?

  “你解释清楚!”

  张安平恨恨的道:

  “罗奇勇,绥军副师长,是我暗中策反的棋子——他按照我的命令,到处在宣扬投共的说辞,我想通过他看明白绥军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并通过傅华北会不会重用他来判断傅华北的心思。”

  “结果呢?”

  “他郑耀全来北平后,倒是先把罗奇勇给炸了!用迫击炮炸了!还把锅甩到我身上!”

  庄侍从被张安平的这番说辞惊得瞪大了眼睛,一旁气呼呼的毛仁凤也惊了,罗奇勇,竟然是张安平的人?!

  张安平则继续恼火地道:

  “东北共军瞒过了华北剿总的空军侦察从天而降,剿总直属的侦察机小队也在这时候叛逃——我拿下了负责情报的二处处长严武。”

  “结果郑耀全到北平的第二件事就是把严武放出来。”

  “放的好啊!放的妙啊!”

  “他郑耀全觉得北平守不住了,夹着尾巴跑了——然后反手跟这混账给我做局!”

  张安平怒指毛仁凤,毛仁凤却是气短——他知道张安平要说什么了!

  “做局就做局吧,可他郑耀全是不是眼瞎了?竟然通过严武要给我做局!”

  “做的好啊!做的妙啊!”

  张安平重复这句话,听起来是“夸奖”,可咬牙切齿、恨的睚眦欲裂的样子,明显是恨到了极点。

  庄侍从不确定道:“严武……有问题?”

  “他就是共党!”张安平怒道:“他拿着郑耀全的密电,却把刺杀的锅扣到我脑袋上——我特么是干什么的?背锅的!”

  “傅华北直接软禁了我,一直到他投降——庄侍从,您摸着良心说,我能怎么办?我能怎么办啊!”

  张安平红着眼睛,愤怒地摇晃着铁制的栅栏。

  庄侍从默然,如果事实是这样,那张安平……

  可就太冤枉了!

  张安平这时候摆出了一副既然我要说我就全说的发泄状态,再一次怒指毛仁凤:“还有他——”

  “绕过我给北平站的行动副处长下令,还挂着侍从长和处长的名头!”

  “我能怎么办?我还能怎么办?”

  毛仁凤怒道:

  “敲山震虎之事,本就是上面的命令!”

  “呸!”张安平出人意料的吐了毛仁凤一脸:

  “去尼玛的敲山震虎!这明明是嫌绥军还不够离心离德!”

  毛仁凤唾面自干,没有吭气,心里却乐开花了——张安平说的很痛快,他听得也“痛快”。

  因为,张安平的滔天怨气,无不指向一个“幕后大佬”:

  侍从长!

  郑耀全去北平,是侍从长的决定;

  敲山震虎,同样是侍从长的决定!

  张安平不是不能拿这些说事,可作为一个政客最基础的操作就是为尊者讳——要拿这些说事,就得避开侍从长,只能剑指郑耀全。

  可张安平呢?

  虽然没有明着怨怼侍从长,可这些话却都在明着暗着直指侍从长——还是当着庄侍从的面!

  真以为庄侍从过去跟你那死鬼表舅关系好,就会隐瞒你对侍从长的怨言?

  天真!

  庄侍从从张安平开喷后,就故意让自己的脸色稍稍阴沉起来,显然是在特意地提醒张安平你说话注意些,可张安平却骂了个酣畅淋漓。

  如果毛仁凤不在这里,他还能打断,可现在却只能任由张安平发泄。

  眼见张安平终于说完,庄侍从收敛脸上的阴沉,道:

  “李代侍从长亲手写了手令——针对你的审查可以结束了。”

  这是庄侍从给张安平最后的机会!

  之前毛仁凤面对李代侍从长的手令,毫不犹豫地说出了不合规矩四个字,现在张安平呢?

  张安平自然听得出庄侍从的意思,面对庄侍从递来的这个梯子,最好的方式就是直接拒绝,顺便表示自己是戴罪之身,等待侍从长的决断。

  如此一说,之前的怨言之事也就能彻底地抹掉——这是庄侍从最大的善意了!

  可张安平能接吗?

  他必须出昏招啊!

  不出昏招,就凭他的指控,郑耀全和毛仁凤接下来就悬了。

  故而,张安平哼道:

  “还是有明白人的!”

  一抹喜色不由自主地出现在了毛仁凤的脸上——刚才庄侍从递梯子的行为,让毛仁凤恨极了,他都开始琢磨该怎么告庄侍从一状,却没想到张安平面对这个梯子,竟然……

  竟然说了句“还是有明白人的”!

  天降馅饼!

  天降馅饼啊!

  庄侍从双目骤凝,他没想到张安平竟然会说出这样的昏话来!

  “张安平!你放肆!”

  怒喝一声后,庄侍从指着未上锁的栅栏,冷冷道:

  “毛局长,审查就该有个审查的样——这是审查吗?”

  说罢,庄侍从扭头就走。

  毛仁凤幽幽地看了眼张安平,目光中全是促狭之意。

  张安平做出了酝酿浓痰的动作,吓得毛仁凤赶紧跳开。

  “党国,就是毁在了你们这样的混账之手!”

  张安平愤怒地指责,毛仁凤却不理会,掉头出了屋子后唤来看守的特务,幽幽地道:

  “庄侍从问我,这是审查的样子吗?”

  “你……怎么看?”

  特务吓得头皮发麻,慌里慌张的认错。

  毛仁凤又道:

  “他毕竟是我保密局副局长,不要苛待他——”

  “我看张副局长的痰有些多,你们是不是在伙食方面没上心?”

  特务的头皮更麻了——他不傻,又岂能听不懂毛仁凤这番话是反话正说?

  提心吊胆的走入房间,面对着栅栏内的张安平,特务小心翼翼道:

  “张长官,不是属下要为难您,实在是……实在是迫不得已,还请张长官见谅。”

  张安平冷冷的看了眼对方,却没有说话。

  见张安平没搭理他,特务差点哭出来,硬着头皮上前将栅栏锁了起来,退开了数步后,再度小心翼翼道:

  “张长官,毛局长让我、让我给您准备清淡的伙食,属下、属下放肆,还请张长官见谅。”

  张安平依然未语,等特务离开后,他不禁失笑。

  老毛啊老毛,你这格局,有点……小了吧!

  ……

  庄侍从能理解张安平的愤怒和怨言。

  可是,作为侍从长的侍从,在还有毛仁凤这个“见证人”的情况下,他不可能明着偏袒张安平。

  但就这么告状的话,他又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跟戴春风关系甚好,戴春风死后,张安平一直在全身心地守护着戴春风的“事业”,他真不想让张安平这样的赤子,彻底的被侍从长抛弃。

  所以他在结束了这一波审查后,并未直接返回溪口,而是以审查之名,打算拖延时间。

  庄侍从知道毛仁凤是个小心眼,他确实能唾面自干,可小心眼的毛仁凤,又怎么可能会真的不在意这种羞辱?

  因此,接下来毛仁凤一定会整张安平。

  而庄侍从的打算是让毛仁凤将张安平整到变形后,想办法让张安平出现在侍从长面前——到时候自己即便是“歪嘴”,面对着被整的憔悴变形的张安平,侍从长有可能会心中一软,从而放弃了对这个“小家伙”的追责。

  这是他唯一能帮的。

  只是庄侍从没想到的是,就在次日,几架飞机从北平飞到了南京!

  李、石二位指挥和数位军指挥、多名师长,一齐从北平回来了!

  也不是所有的军指挥和师长都回来了——如果张安平在机场,就能轻易辨认出有哪些人没回来!

  “干儿子!”

  没错,就是“干儿子联盟”。

  当初郑耀全在北平拉起来的“干儿子”联盟,无一人回京。

  ……

  机场。

  下飞机后的李石等人,面对前来迎接的众人,不安地道:

  “顾长官,李某戴罪之身……诚惶诚恐啊!”

  “作彬兄言重了——此番之败,非战之罪!作彬兄等人能返京,对党国之心,天地可鉴呐!”

  面对这番安抚,李石等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石指挥扫视了一眼人群,看到了毛仁凤、郑耀全,也看到了来自侍从室的庄侍从,可独独没有看到张安平,他不禁奇怪地问:

  “张副局长呢?”

  顾长官疑惑,石指挥多傲的一个人,眼下竟然关心一个特务头子?他遂望向毛仁凤。

  毛仁凤硬着头皮道:

  “按照惯例,张副局长正在接受审查。”

  “审查?”石指挥倍感荒唐:

  “若是张副局长都要接受审查,那我等罪人,岂不是要……枪毙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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